《混蛋我想你》青凩

33、爱上，第二个混蛋

　　春节的脚步日益临近，往年的东宜早已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炊烟袅袅，以及孩童迫不及待的嬉闹声。

　　然而这一年的春节，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灰霾笼罩着，空气中漂浮着的是悲伤过后强撑的平静和暗流涌动的焦虑。

　　对于葛迪佳而言，这个春节注定与记忆中任何一个都不同。

　　季航的离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时刻提醒着生命的脆弱。

　　春节前一周，江寒露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季航母亲的状况急剧恶化，自从儿子去世后，她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沉默呆坐，甚至出现了认不出人的情况，生活无法自理。

　　作为护士，江寒露深知婆婆需要专业的照看。她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几乎是半哄半劝，将悲痛欲绝的季母送进了他市一家条件较好的疗养院。

　　葛迪佳几乎每天都会和江寒露通话，但电话那头的露露，声音总是疲惫而遥远，仿佛一部分灵魂已经随着季航一同逝去。

　　“佳哥，那里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比我自己照顾要好，我总不能看着她再这样垮下去。”

　　江寒露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冷静，是一种被巨大悲伤催生出的、令人心疼的成熟，“这个年，就在疗养院陪她过了。至少，不能让她一个人。”

　　葛迪佳握着电话，喉咙哽咽，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能轻声说，“露露，辛苦你了。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另一边，李慕航家也笼罩着一种异样的气氛。

　　李父常年出海，漂泊不定，今年却破天荒地早早回来了，带回了大包小包的海外礼物和一笔不算少的钱。

　　然而，李家奶奶脸上却不见多少欢喜，反而时常看着儿子叹气，眼神复杂。

　　家里时常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争执，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紧绷感却透墙而出。邻居隐约传闻，说是因为李慕航无法回来。

　　葛迪佳莫名地被笼罩在不安之中，奶奶尤静一似乎苍老了许多，话变得更少，常常看着窗外拆迁办贴出的告示发呆，或者摩挲着那些老照片。

　　那份被葛迪佳塞进抽屉的协议，像房间里沉默的巨兽，祖孙俩都刻意回避，但它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有些沉重。

　　所幸，沈骞回来了。他在封闭训练营争取到了几天短暂的假期，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东宜。

　　他的到来，像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葛迪佳心中一部分阴霾。

　　除夕夜，没有丰盛的年夜饭，只有奶奶勉强张罗的几样家常菜和沈骞从外面买回来的熟食。

　　气氛有些沉寂，电视里春晚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刺耳。

　　吃过饭，沈骞神秘地拉着葛迪佳出了门，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大箱烟花。

　　“现在都不让放烟花了。”葛迪佳有些迟疑地看着周围零星亮着灯火、大多已搬空等待拆除的老房子。

　　“就这一次。”沈骞握紧她的手，眼神在冬夜的寒星下显得格外亮。

　　仿佛在说他们需要一点声音，需要一点光，需要一点，不管不顾。

　　两个人找了一片离家稍远的、已经拆平的废墟空地。

　　沈骞点燃引线，拉着葛迪佳跑开。

　　“咻——嘭！”

　　第一朵绚丽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下方残破的断壁残垣和远处尚未搬离的零星老屋。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倔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五彩斑斓的花朵在夜空接连绽放，巨大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街区，仿佛要撕裂这沉重的夜幕，驱散所有积压的悲伤和阴郁。

　　葛迪佳仰着头，看着那转瞬即逝的极致美丽，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是悲伤，是释放，也是感动。沈骞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佳佳，”他的声音在烟花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钻入她的心底，“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需要害怕，记得你在西港有家，那是我们的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有任何事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葛迪佳用力点头，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臂上。在漫天绚烂却短暂的光影下，在周围一片拆迁的荒凉背景中，两个年轻的身影紧紧相拥，许下了关于未来的沉重却坚定的承诺。

　　那场烟花，像是一个悲壮的注脚，祭奠着即将逝去的旧时光，也试图照亮前方未知而坎坷的路。

　　春节过后没几天，沈骞就不得不提前返回训练营，为即将到来的重要面试做最后冲刺。

　　离别时，两人在车站紧紧拥抱，都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了“保重”和“加油”。

　　葛迪佳也收拾行囊，准备返回北市，完成大学最后一个学期的学业，处理毕业的各种事宜。

　　她想着奶奶，心里放不下，但学业也不能耽误，只能反复叮嘱奶奶照顾好自己，有事立刻打电话。

　　然而，就在她返校的火车刚刚驶离东宜站不久，包里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邻居一位阿姨。

　　“佳佳！不好了！你奶奶突然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了！你快回来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惊慌失措。

　　葛迪佳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请求列车员帮忙，在最近的车站下了车，然后发疯似的拦了一辆返程的出租车，一路的心惊肉跳，祈祷着奶奶千万不要有事。

　　当她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小院时，看到的却是父母意外出现在外屋的身影。

　　他们显然也是刚刚赶到，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和猝不及防的惊惶。

　　“你们怎么……”葛迪佳愣住了。

　　葛顺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宋秋落眼神闪烁了一下，背过女儿，压低声音，“她怎么又突然回来了？那拆迁合同……”

　　后面的话葛迪佳没听清，她猛地推开房门。

　　奶奶尤静一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微弱，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看到葛迪佳进来，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床边的箱柜。

　　“佳佳……”奶奶的声音气若游丝。

　　葛迪佳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扑到床前，紧紧握住奶奶的手，那手冰凉得让她心碎。

　　“奶奶……奶奶我在这儿……你别吓我……”

　　“房子咱不要了，你和沈骞好好的，奶奶给你留了东西在乌北，拿着箱柜里的东西回去，去取你的嫁衣。”

　　奶奶断断续续地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和不舍，“没能陪你到最后……奶奶很遗憾，但记得无论是谁也阻挡不了你。”

　　“去吧孩子，飞得高高的。”

　　这近乎遗言般的叮嘱，像一把钝刀切割着葛迪佳的心脏。

　　她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奶奶的目光缓缓移向门口的儿子儿媳，眼神变得复杂，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手缓缓垂落，指尖的那枚鹿骨戒恰巧划破了葛迪佳的腕间。

　　尤静一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寒料峭的时节。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葛迪佳彻底淹没。她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父母的出现，并未带来多少慰藉，反而很快露出了真正的意图。

　　他们开始急切地翻找家里的证件，追问葛迪佳那份拆迁协议的下落，甚至因为补偿方案和后续事宜与拆迁办的人频繁接触，言语中充满了对利益的计较，几乎冲淡了丧母的悲伤。

　　葛迪佳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心寒彻骨。她突然明白了奶奶的那句“无论是谁也阻挡不了你”的真正含义。

　　为了这座老房子所带来的意义，也为了葛家傲的未来，作为父母，葛顺和李秋落可以毫无人性。

　　来往的人群中，葛迪佳总能感受到一道粘腻的视线，那男人穿着得体，夹着黑色的鼓鼓囊囊的皮包，或许那里面装着可以买断她人生的所谓巨款吧。

　　但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她的奶奶以生命出了无法抗衡的价格，将葛迪佳推向了不一样的二十三岁。

　　葛迪佳强忍着悲痛，独自承担起了操办奶奶丧事的大部分事情。

　　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通知亲友，守灵……每一件事都做得艰难无比。

　　沈骞始终不在。

　　父母只是象征性地出现，更多时候则在忙于他们所谓的“正事”。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的可怕。来的亲友不多，更显得冷清。

　　葛迪佳穿着孝服，跪在奶奶的灵前，看着照片上奶奶慈祥的笑容，听着父母与前来吊唁的拆迁办人员低声交谈着补偿款和房产过户的事情，她只觉得一种彻骨的冰冷和荒谬。

　　她独自捧着奶奶的骨灰盒，穿过肃穆的墓园，目光所至却是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照片。

　　葛迪佳不可置信地失声痛哭，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自己。

　　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为绝望的嚎啕，在阴冷的天空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即将崩溃的无助。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但她的人生，却仿佛陷入了最寒冷的严冬。

　　奶奶离开了，而李慕航和季航一样，将生命停留在充满变故的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