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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的鼻梁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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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自以为轻巧地进了院子,接着,沙沙沙,扫帚触地,扫地声渐渐规律起来。
谢欢又来扫地了。
正院内室,裴信瑜信手抚琴,琴声闲闲,只在房内响起,被禁制所隔绝,一丝也传不到屋外,不会被谢欢听到。
谢欢并不知道裴信瑜此刻就在室内,不知道裴信瑜关注她的时刻,比她想象得要多。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
裴信瑜本不愿接手新来的小师妹,一接到消息,就去主峰找宗主。
然而,等了很久,只等到宗主闭关的消息。
服侍宗主的童子忐忑地报给裴信瑜这个消息。他既不敢为了裴信瑜找宗主,也不敢得罪裴信瑜。夹在两人中间,小心翼翼。
谢欢去裴信瑜门下的决断是宗主作出的,宗主能裁断这些小事,却不能见裴信瑜一面,不能说一句话。这分明是故意的,坚持把谢欢送到裴信瑜那里。
这闭门羹是宗主有意为之,裴信瑜看得出这一点,却不好破局。
宗主铁了心不见她,若要见到宗主,要么在主峰上大打出手,要么逼小童传信,无论哪种方法都不好,要么撕破脸面,要么伤及无辜。
不是她多高尚,只是,裴信瑜忽然觉得没意思。
眼前的小童头垂得低低的,脊背绷直,仿佛已经做好被迁怒的准备。
却听见裴信瑜一笑,笑得很冷,但没有什么怒意。
仿佛只是被一片落叶所扰,须臾便拂落,不放在心上。
裴信瑜下了山。
下山途中,她遇到了那位谢师妹。
既无特别家世传承,看着也怯怯的。不知道是哪一点让裴叙看中,非要收到门下,又非要塞到她那里。
随便吧。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件事。
只是,当何晓立在濯雪堂前,汇报谢欢行踪时,她心里还是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昨日,柳真人送谢师姐回来,但谢师姐自称不认识柳真人。今日,谢师姐与徐破云发生争执,两人约战。谢师姐称不认识徐破云,也不知晓徐氏渊源。而且,她并没接触过内门功法。”何晓恭敬道。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裴信瑜问。
何晓沉默片刻,才道,“恕学生愚钝,以学生浅见,谢师姐说此话时神情不似作伪。”
“哦?”裴信瑜来了兴趣,声音变得轻柔飘忽,“你说,真有这样一个人,既不认得柳平安,也不知晓徐氏,却入了我的门下?”
何晓把头垂低,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好在,裴信瑜也没期待她的见解。她挥挥手,命何晓退下。
她去了谢欢的西跨院。这是谢欢搬来后,她第一次踏入此间。
庭中扫得干干净净,屋内几乎保持原样,只多了几件谢欢的物品——笔砚、纸张、丹药、床褥。都是宗门制式的,没有任何她带来的私人物品,没有她的任何私人偏好。
就好像她这个人一样,无迹可寻,来历成谜。
裴信瑜走进修炼静室,闭上眼感知。
很快,她睁开眼,面上罕有地浮现出一丝疑惑。
谢欢的灵力松散而紊乱,像一个刚刚入道的孩子。然而,她的灵力场精密而强大,绝不是天资平平、懈怠修行之辈能达到的,无愧于大比头名的称号。
难怪她不通术法,难怪她拿到大比头名。
只是,这样一组互相矛盾的特征,是如何共存于一个人身上的呢?
裴信瑜已经很多年没有像此刻一样,想不明白一件事了。
如果说谢欢入她门下的目的是引起她的好奇心,那么,恭喜,她的确做到了。
然而,裴信瑜的好奇心转瞬即逝。谢欢是个什么样的人,与她无关。她此行的目的,只在于确保她不会因为连内门功法都没有,以至于死在徐破云手里。
裴信瑜留下一本《群玉七式》,缓步离开。
何晓陪谢欢去了决斗,幸好她去了,否则遭到重创的谢欢怕是回不来。
裴信瑜足不出户,冷眼旁观。
谢欢在病榻上躺了两个月,这两个月,苔院里的三个人各过各的。
谢欢下不了床,裴信瑜不出濯雪堂。何晓每天看望谢欢,给她送点吃的喝的,帮她疗伤;何晓也照例每月拜见裴信瑜,把见闻汇报给她听。
“谢师姐没挡下徐破云杀招,伤得很重,幸而没有伤及丹田气海与经脉。我给她服了药,看看明日情况如何。如果不起效,只好烦请真人出手。”何晓面露疲态,跪地汇报。
裴信瑜没有应答。不止没有开口回应,心里也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第二天,何晓没有出现在濯雪堂。看样子谢欢很幸运,被救回来了。
如果没有,那她的命运就难说了。
“谢师姐的伤口都长上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康复。她每天都在西跨院,并不与外界联络,目前来看没有异动。”
“三日前,谢师姐去了传道堂。她被夫子责骂,又被其他学子嘲讽。”
“谢师姐每天都去传道堂,十分用功。”
“谢师姐在练群玉七式第一式,练得……只能说一般。”
日子倏忽逝去,裴信瑜从何晓的口中听到谢欢的消息,才发觉时间原来过得挺快,连谢欢的伤都好了很久了。
谢欢像一株草,平平无奇、本本分分,静静地在她门外生长,她从风中听到草的消息,也偶尔瞥一眼这棵草,不是关心草本身,而是想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这一日,裴信瑜的注意力飘到正院外。谢欢没在西跨院,也没去东跨院找何晓。
她并不在她最常出现的地方,那么,她去了哪里?
裴信瑜的神识扩展到整个苔院,扩展到苔院外,扩展到其他的山峰,终于在一条林间小路上,找到了谢欢。
她抿着唇,怯怯的神情消失了,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可思议,身前双手牢牢持剑。
仿佛她不是面对围攻,进行无望的挣扎,面对惨痛而无可避免的结局。
裴信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地认识这位小师妹。
也许,她低估了她。
救下谢欢,对裴信瑜来说只是顺手为之。她一露面,围攻谢欢的人立刻软倒在地,乖乖领罚,抱头鼠窜。
他们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裴信瑜会像以往一样,远避尘世,对议论不闻不问。其实,他们比谢欢更知道裴信瑜的厉害,见正主到来,就知道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这位主儿不计较时在宗内都没什么存在感,可若是打定主意计较起来,又有谁敢和她争呢?她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连宗主都拿她没办法。
更别说,这一次是他们有错在先,证据确凿。他们宁可去刑堂领罚,也不愿落到裴信瑜手里。
这群人一哄而散,现出跌坐在地的谢欢。她受了伤,皱着眉头。
好在她受的伤不重,可以自己回苔院。裴信瑜就没管她,先行回山,吩咐何晓。
“待会儿谢欢回来了,你叫她去濯雪堂。”
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何晓的药田边。
“好、好的。”
何晓下了一大跳,不只是为她的突然出现,更是为她的命令。谢欢搬入苔院以来,她从未主动提到过谢欢,更别说让谢欢来见她了。
没一会儿,苔院侧门传来动静。谢欢回来了。她拖着身体回西跨院略作休整,接着,她打起精神,走路姿态像换了一个人,特别恭谨地往正院走来。
从她刚进苔院时裴信瑜就观察着她,等她一步步走到濯雪堂时,裴信瑜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
谢欢身上没了血迹,换了新衣服,跪着行礼。
裴信瑜看不清她睫毛下的眼睛,只看见尖尖的下巴。她比刚来苔院时还要瘦,这段时间肯定没少吃苦头。
她的鼻梁直而挺,耳廓肩颈线条很优美,跪姿很具有观赏性。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的面对面。不是擦肩而过,不是惊鸿一瞥。
裴信瑜也不着急,好好看过谢欢的样子后,方才开口。
谢欢根骨不错,修行速度也不慢,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弱成这个样子的?
不仅打不过徐破云,也打不过小混混,实在不可原谅。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接着就看到谢欢的脸色越发苍白,手臂伤口处衣裳渗出殷红血色,泫然欲泣,瞧着十分可怜。
裴信瑜以为谢欢要哭出来了,谁知道,下一秒,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磕头。
砰砰砰,这磕头真材实料,一点儿不掺假。她像感觉不到痛,也不怕把额头磕得凹陷一块,毫不吝惜地磕头。
为什么这么激动?裴信瑜思考了几息才想透。
对谢欢来说,她已经在绝境里,马上要从悬崖上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而她裴信瑜,是崖边的救命草。谢欢想活,就必须豁出去地求她。
谢欢一无所有,磕头,是她表达乞求的唯一途径。
裴信瑜心中有点不舒服。
磕头这种事,她从小就见过很多。很多人给她的父母,甚至给只是个孩子的她磕头。他们有的磕得头破血流也得不到一句承诺,却还是陪着笑脸退下。那时候,她只当是看滑稽戏,无甚感触。他们磕多久,她就可以无动于衷地看多久。
可是,此刻,她做不到了。她说不上来是怎么一种不舒服,但她清楚,她不能再看下去了。
她制止了谢欢近乎自残的磕头行为,应下她的要求。
谢欢先是不敢置信,接着,脸上浮出笑容。可能是有点头晕,她身姿微晃,看起来傻傻的。
还好,只是看着呆了一点,没有真把头磕坏了。裴信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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