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处的你》小夕日记

1、第 1 章

　　晨雾裹着炊烟爬上电线杆，早市的石板路正被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敲醒。卖豆腐的老汉掀开棉布，白汽倏地窜上半空；穿校服的学生们咬着油条奔跑，书包带子拍打在豆腐桶上，溅起一串叮咚响。
　　祁双就是在这样的烟火气里走进了早餐店。
　　蓝布帘子掀开的刹那，二十瓦灯泡的光晕中浮动着面粉的微尘。里面的老板看见客人，悠着嗓门热情道：“姑娘，吃点啥呀？”
　　祁双看了眼墙上的菜单：“给我一份云吞吧。”
　　“姑娘要大碗小碗呀？”
　　“大碗。”

　　祁双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店里大部分都是早习的学生，不一会儿老板就端着一碗云吞过来了。
　　云吞在清汤里浮沉，虾尾透过薄皮洇出淡粉，蒸汽扑上祁双的眼睛，竹筷在她的指间弯折出细小的裂痕，却迟迟没动，悬在半空中的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
　　她太久没吃过了，第一次还是叶温暔带她来吃的。祁双没有勇气再去触碰一切有关的东西，她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从始至今，她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叶温暔。

　　祁双的胃口向来很小，但今天却将一整碗云吞全部咽了下去。
　　走出早餐店后，她一时不知道该干嘛了。
　　“铃铃铃——”尖锐的电话铃声刺破空气，祁双指尖一颤，屏幕上“路安烨”三个字跳动着。
　　“在哪呢？”磁性嗓音混着电流声传来。
　　“……荔湾。”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随即道：“怎么去那了？发位置给我，我一会儿来接你。”
　　电话挂了后，祁双把自己的位置发了过去。
　　街头风掀起枝叶，一对情侣笑闹着经过长椅，男孩手捧鲜花送到女孩手里，在场人都纷纷起哄。
　　……去看看他吧。祁双脑袋里冒出。

　　石阶尽头的墓碑泛着冷光，祁双的白鞋踩过枯黄的草屑，指尖的白菊在风里轻轻发颤。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蓝白色校服，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掐住了时光。
　　祁双的指尖贴上碑面，眼里翻江倒海的泪水终是流了下来，释放着思念与委屈时的所有情绪。那个会对她笑，会在雨里发疯似地找她，在最后还是会回应一声的少年，现在不在了。
　　如果当初烧死的人是自己，叶温暔现在是不是就会快乐一点。

　　祁双哭了很久，连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纪吟一把拽住祁双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还有脸来？如果不是你，温暔怎么会死？你是那个最不配来这里见他的人！”
　　待祁双反应过后，便猛地挣开了手，手背蹭过粗粝的墓碑，皮肤立刻渗出血珠，混着掌心的碎石渣黏在伤口里。
　　“纪吟，以前倒是没发现你翻脸会比翻书还快，”祁双喉咙里滚出低笑，指甲掐进渗血的手掌，“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你惹上程琰一帮人，我去救你，叶温暔怎么会……！”

　　“啪——！”一声脆响炸开。
　　祁双的半边脸颊瞬间烧起一片火辣辣的痛，纪吟的戒指在她的颧骨上刮出一道细痕，血混着冷汗滑到下颌。
　　连日熬夜的疲惫让祁双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这一巴掌像是直接扇进了她的脑子里，眼前骤然炸开一片黑雾，耳膜嗡嗡作响，不免踉跄了一下。
　　纪吟指着她的鼻子，斥声道：“你走！现在就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祁双转身就走，她感觉浑身都不舒服，太阳穴不断突突跳着。
　　阶梯在脚下扭曲成波浪状，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祁双数着台阶——
　　一、二、三——却在第四个踩空。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指尖徒劳地抓向潮湿的青苔，却只扯断几根枯死的蒲公英茎秆。视线逐渐被黑暗所埋没，耳边无声传来纪吟的声音：“祁双！祁双……”

　　头好疼，要炸了……好困，好想睡觉。
　　祁双的身体仿佛被灌了铅，沉甸甸地陷在虚无中。她挣扎着撑开眼皮，眼前却只有浓稠的黑暗，呼吸声在耳畔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隐隐作痛。
　　一束光径直照在祁双身上，很刺眼。
　　“祁双……”
　　那束光的尽头传来，声音异常的熟悉。
　　“是我。”
　　叶温暔！

　　祁双瞳孔放大，双手余力攥紧衣角，颤声道：“叶温暔……是你吗？”
　　没有回应。
　　现在的祁双没有任何思考，她向着那束光的尽头跑，渴望能够再一次的相遇，哪怕这是梦也好……可看见眼前出现的断崖，也没有看见想要遇见的人。
　　祁双早已泪流满面，她发了疯似的嘶吼：“叶温暔！你出来！叶温暔……！”
　　“祁双。”
　　祁双猛地回头，是纪吟。
　　纪吟缓缓向她走来，直到站定在祁双面前，才说：“温暔是被你害死的，你也去死吧！”说完就伸手将祁双推下悬崖。

　　祁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细密的汗珠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咔嗒”一声，金属打火机合盖的声响从门口传来，路安烨斜倚在门框上，藏青色校服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的白体恤。他叼着半截香烟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烟雾后若隐若现，见祁双醒了，他啧了一声把烟暗灭后塞进口袋里，说：“老师说你低血糖，要好好休息。平时也没见你晕倒过，是不是昨晚去抢银行了？”
　　祁双在心里轻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身土气校服穿在路安烨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没。”祁双说着就要掀开被子。
　　“身子这么弱休息一下吧。”
　　“我出去透透气。”祁双下床朝门口走去，手刚扶上门把时，她突然停住了，回头看着正在整理被子的路安烨，叫了他一声。
　　“嗯？”路安烨闻言微微偏头。
　　“你今天这身很帅呢！”祁双说完就拧下门把离开了。
　　路安烨看着逐渐离去的背影，不忍抱怨了一下：“什么嘛，我明明每天都很帅好吗？！”

　　“嘭——！”
　　门板狠狠掼向墙壁，路安烨一回头就看见祁双整个人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
　　她手指还扣在门把手上，手背上的青筋隐约浮现，嗓音里压着一丝紧绷的哑：“这是哪？！”

　　祁双刚出门时，还以为路安烨只是把她送上了附近的一个很小很小的诊所，因为那个诊所真的很小，一个病床、一个桌子、椅子和摆在桌上的资料、药品等等……她当时也没多想，直到停在一个贴着海报似的白墙前。
　　上面自己的照片就这么贴在了墙上，照片里单纯的少女模样着实令人可慕。
　　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祁双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突然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她就是高二七班的那个学霸吧？学习又好又漂亮，好羡慕呀！”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紧张地瞥了祁双一眼，赶紧扯着她加快脚步：“小点声，快走吧。”

　　——高二七班？
　　祁双眉头微微蹙起，她都快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回学校了，怎么还会有人记得她是哪个班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祁双的脚边晃动。她揉了揉太阳穴，疲惫感顿时涌了上来。
　　祁双现在只想回家睡觉，她朝着先前那个小诊所去，边走边拿出手机给路安烨打电话：“喂，路……”
　　祁双刚开口，电话那头机械女声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是空号……”
　　空号？
　　祁双愣了一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个号码明明今天早上还能打通……

　　祁双正低头翻找通讯录时，肩膀突然撞上一道阻力，随即“哗啦”一声，纸张雪片般散落一地。
　　“抱歉！”祁双慌忙蹲下，指尖碰到一张入学申请表，顿时愣住了。
　　资料上的人是叶温暔，成绩排名等等都在那上面，但最顶端的年份却是八年前的日期——2012年4月！
　　祁双猛地抬头，喉咙发紧，问：“可以告诉我，今年是哪一年吗？”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在奢望是自己多想了。
　　对方弯腰捡起最后一张资料表，头也不抬地回答：“2012年。”

　　路安烨皱眉盯着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确认她是不是真烧傻了：“学校医务处啊，不然你觉得这是哪？”
　　祁双像是没听见他的后半句，指尖死死扣住门框，低声呢喃道：“这么说我回到了八年前……”
　　突然，她松开手，几步冲到路安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就是说，我可以再见到叶温暔了！”
　　路安烨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你到底在说什么？叶……叶温暔又是谁？”
　　祁双没有回答他，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按照记忆力里，今天应该是转校生报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