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线》喜央

9、第九章

　　周栩跟着谢尔尔进了二楼走廊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还没打开门，周栩就闻见了房间里飘出来的香味，是种闻久了让人觉得安心的檀香味。

　　谢尔尔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倒是周栩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周栩，进来。”谢尔尔叫他进去。

　　周栩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袋被谢尔尔挂在书桌旁的萤火虫，现下是白日，倒也觉不出它们的亮光。
　　他在心里闷声乐了下，走了进去。

　　女生的房间，周栩还是第一次进，局促不安的情绪萦绕着他，好像站在哪块地板上都不太对。

　　因为工作的原因，谢尔尔尤其能捕捉到身边人的情绪，这会儿周栩的不安一览无余。

　　她打趣道：“周栩，你没进过女孩子房间啊？”

　　周栩讷讷的反应了会儿后才摇头。

　　谢尔尔不深不浅的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那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周栩实话实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阴沉的天空中要下不下的雨，打了一个闷雷般。

　　谢尔尔没再调侃他，把相机和电脑都拿到了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捣鼓相机那会儿，周栩就规规矩矩的坐在她的床边等她弄好。

　　谢尔尔说：“你别那么拘束，可以起来到处参观，反正我这个房间也没什么，就短暂的住一段时间。”

　　周栩“哦”了声，听了她的话站了起来。

　　谢尔尔的房间的确不算大，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书柜和衣柜，将这个房间塞的满满当当的。

　　只是她当时选这个屋子作为自己的房间，是因为这个房间的视野开阔，从窗户那儿望出去的风景最好。谢母由得她去，就给她往这个小房间里布置了最基础的家具。

　　周栩走到书柜面前，打开书柜，随便翻了一本书来看。

　　书页里夹着的一张便签随着书页的翻动掉了下来，周栩弯腰捡起来，便签四周泛着黄，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谢尔尔的，娟秀清丽。

　　周栩的手指从那些字迹上划过，他颔首，看着上面写的话。

　　新年愿望：
　　1.成为一名摄影师
　　2.赚很多钱
　　3.和喜欢的人结婚

　　这些稚嫩的愿望是谢尔尔在18岁的时候许下的，夹着便签的那本地理书也有些年头了，里面的笔记龙飞凤舞着，有些一看就是在掺瞌睡时记下的。

　　周栩看到第三条时，眼神顿了下。

　　正是因为有谢尔尔的微信好友，所以刚上大学那两年，他能频繁的在朋友圈看到谢尔尔秀恩爱。他们一起拍照，亲密无间，一起去吃很多美食，打卡很多地方。

　　所以，他才知道谢尔尔很喜欢肖泊亦。

　　“周栩，导好了，过来看。”谢尔尔把鼠标快速的在桌面上移动着，调出那几张照片。

　　“来了。”周栩快速的把便签塞回到书里，然后一气呵成的将书放回到书架上，关上书柜。

　　电脑上赫然放着昨天拍的那几张照片，落日余晖交相辉映。

　　谢尔尔双手环着胸，满意的看着那几张她给周栩拍的照片，好看程度不亚于她平时的棚拍。

　　“怎么样？还不错吧？”谢尔尔脸上的开心都快要溢出来了，每次拍到令她满意的照片时，她都是这副神情。

　　周栩站在她身后，弓着腰，手指自然的抚上鼠标，左右滑动着看那照片。

　　女人颈间的芳香一个劲的往他鼻子里钻，有些让人躲也躲不开。

　　周栩问：“能发我一份吗？”

　　“修好后？”谢尔尔接过鼠标，拉大，又缩小，仔细的瞧了几遍：“其实也没什么要修的。”

　　她话锋一转，回头看向周栩：“不过周栩，说真的，回北京后你来当我的模特吧？”

　　周栩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女人，她本就皮肤白，现在头顶一头红发，更衬她的肤色。她未施粉黛，头发散落在胸口处，身上的睡裙松松垮垮，并不能修饰她姣好的身材。

　　但偏偏这副随性的模样，让周栩心底猛然跳动了下。

　　“可是我对当模特不感兴趣。”仅有的理智还是让周栩拒绝了谢尔尔，他知道肖泊亦就是模特，并且他实在对这一行没什么兴趣。

　　谢尔尔瘪了瘪嘴，这已经是周栩连续拒绝她的第二次了。

　　但是照片上的男生，的确让她萌生出了第一次给肖泊亦拍照时的那种创作欲/望。

　　他的五官分明立体，望向镜头的眼神里有着一种别样的情绪，谢尔尔觉得自己像是读懂了，可是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后，又觉得惘然。

　　谢尔尔觉得，周栩就是为镜头而生。

　　即使被拒绝了，谢尔尔依旧脸上挂着笑：“周栩，还没人连续拒绝过我两次。”

　　周栩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熟练的将照片导进了她的手机里。

　　手机“登登”响了两声，口袋里的手机显示有微信，是谢尔尔把照片传给他了。他拿出手机，点了保存，然后把照片设置成了微信朋友圈的背景图。

　　椅子上的谢尔尔有些略无目的，随意的用鼠标滑动着昨天拍的落日，她将双腿屈在椅子上，无意识的抠着指甲盖旁边的倒刺。

　　周栩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在谢尔尔身边坐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谢尔尔：“看昨天拍的落日。”

　　“不满意？”

　　“也没有，就是..”谢尔尔一语骤停，回过神来：“哎，我在这和你说这个干嘛？你又听不懂。”

　　周栩面色平静，但眸子里带着诚恳：“我是听不懂，但我可以当废话篓。”

　　谢尔尔噗嗤笑了下：“怎么，你很擅长当废话篓？”

　　周栩语速顿了下：“那..倒也不是。”

　　“逗你的。”谢尔尔说的轻快，然后快速划动了两张照片，指着屏幕对周栩说：“你看这两张，光线视角都一样，拍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第一张有点凄凉萧瑟，第二张倒才有点夏季火热的感觉。”

　　她偏头看周栩，出乎她意料，周栩极其认真的盯着屏幕，像是很努力的在理解她刚刚说的那一段话。

　　末了，空气安静下来，两人都在思索。

　　等了会儿，周栩给出了他的答案：“我还是更喜欢第二张，无论是照片的结构还是光线的参差，第二张都更让人感觉更温暖。虽然是落日，但却莫名给人了一种希望之感。”

　　夏日清晨，周栩的声音像从山上的涓涓细流，沿着小道缓缓流下。

　　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中溜进来，在桌上落下斑斑点点。谢尔尔一偏头，正对上周栩修长的脖颈，属于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上下滚动的喉结让谢尔尔下意识的进行了一个吞咽动作。

　　怎么回事！

　　谢尔尔？

　　你才分手多久！

　　他周栩还是个孩子啊！

　　你也太不是东西了？

　　谢尔尔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刚刚那不正经的想法给甩出去。

　　周栩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尔尔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直到他转过头，和谢尔尔对视上，她才回过神来：“啊？你刚刚说什么？”

　　周栩无奈的笑了下，耐着性子又把刚刚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这下谢尔尔终于听清了。

　　周栩这人，和肖泊亦不同。

　　肖泊亦从来不会和她讨论关于摄影上的任何问题，也不会给她提供任何分析，除了他们的共同合作。

　　他也从不知道，自己曾经在摄影这条道路上走进过一个灵感怪圈，她需要不停的自证，听到别人对她所拍摄的照片的夸赞赏识。

　　但同时，她又没有更好的灵感去创作出更好的照片。

　　所以到后来，她爱上了拍落日。反复的欣赏每天不同地方不同时间的落日，是她的自我救赎。

　　谢尔尔对于周栩这一段尤为认真的中肯之言，愣了下：“是吗？”

　　周栩用力点了点头。

　　她把视线重新投到第二张照片上，好像，的确是有那么点希望。

　　落日的一半隐在了地平线以下，周身散发出来的光像是在一滩泥泞中努力的挣扎，挣扎着纷涌而出。

　　“周栩，谢谢你。”谢尔尔有些豁然开朗。

　　周栩忽而咧嘴笑了：“这也已经是你连续第二次感谢我了。”

　　—

　　清瓦村的人都很质朴，包括谢尔尔的父母。

　　村里的人无论是喜欢还是将就，就都这么凑合的过了一辈子。所以对于谢尔尔分手这件事，在蒋春华心里一直是个疙瘩，怎么都过不去。

　　蒋春华总觉得干什么都不提不起劲，扫地叹气，做饭也叹气，时不时就拿这事来说上两句。

　　谢尔尔起床晚了，蒋春华就进去叫她起床，边掀她被子边道：“你说说你天天睡到这个点，太阳晒屁股咯，得亏你和小肖没有结婚，否则不知道婆家人怎么看你。”

　　谢尔尔不怎么会做饭，最拿手的就是煮泡面。蒋春华就道：“都这么大人了，还不会做饭，平时我看要不是小肖把你照顾的好，恐怕我都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咯。”

　　正是因为蒋春华无数次的提起肖泊亦这人，谢尔尔和母亲的矛盾终于在她回家半个月那天又爆发了。

　　窗帘被拉开，谢尔尔还正睡的迷糊，她微微眯起眼，正午的阳光刺的人眼睛疼，幸好还有那爬山虎的枝桠给她遮挡住了些阳光。

　　蒋春华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站在谢尔尔的床前，再一次掀开她的被子，重复着之前反复说的那些话。

　　这下倒好，谢尔尔的起床气达到了巅峰。她瞬间醒了困，直挺挺的坐在床上，和母亲对视着。

　　“你看你身上这睡衣，几天没换了，房间的衣服也丢的到处都是，看你以后回了北京，没有小肖谁给你收拾。”蒋春华的声音有些尖锐，在此刻的谢尔尔听来甚是聒噪。

　　她回清瓦村，只是为了离开一个没有肖泊亦的城市，好治疗疗失恋带给她的伤，却没想到，反复把这个伤疤揭开的

　　——是自己的母亲。

　　“妈，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一口一个小肖，一口一个小肖了啊。”谢尔尔烦躁的直抓头发，她才是被甩的那个啊，“你要真这么喜欢他，你自己去嫁给他好了。”

　　蒋春华一巴掌落在了谢尔尔的手臂上，霎那间，白皙的手臂红了一片。

　　“你看看你这幅无所谓的样子，回来是为了气我是吧？你们一起住在北京，见过父母，那我们自然拿他当女婿看，不然你们把感情当游戏闹着玩的？”蒋春华也怒不可遏，“你们平时小吵小闹就算了，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啊，还真能说分就分？你知不知道同居过后的女人，村里人怎么看的？”

　　“那和离婚有什么区别？”

　　青瓦村小的很，谁家有点什么事传的快的很。

　　更何况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村里上上下下，谁家不知道，谢家的女儿在北京混的好，谈的男朋友也光鲜亮丽，两人在一起很多年，也见过父母。

　　蒋春华也好面子，对于村里这些话向来不否认，毕竟那会儿谢尔尔和肖泊亦就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儿。

　　劈头盖脸的一长段话，让谢尔尔这么多天的伪装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型。

　　原本她也以为自己可以装着装着就真的无所谓了，可是退一万步讲，她又能对这段感情再做些什么呢？

　　她不会对感情死缠烂打，更做不到放下一切去颓废，去消沉自己。

　　胳膊上的疼痛感传来，有些烧心的疼，谢尔尔一个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到了睡裙上，留下几滴水渍。

　　她重重昂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站在床前满身怒气的蒋春华说：“行，你们就当我任性，闹着玩，分手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们就当我已经离过一次婚了，行了吧？”

　　谢尔尔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手背上登时变得亮晶晶的。她下床，穿鞋，趿拉着拖鞋飞快的冲下了楼。

　　满肚子的委屈无处诉所，谢尔尔甚至在下楼的时候都想冲回房间，立刻收拾行李回北京。但是她顾不上行李，现下她更想离开这个家。

　　刚冲到门口，她愣住了。

　　周栩正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外头烈日炎炎，他额前的碎发被汗珠打湿，变成一缕一缕的。

　　少年的背挺得笔直，站在门口像是一颗挺拔的白杨树。

　　看到满脸泪痕的谢尔尔，只一瞬，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惊讶，随之而来的是逃避，他躲开了直视谢尔尔的目光。

　　谢尔尔走的快，鞋跟赶着鞋跟踩上，下意识的往前栽去。

　　周栩反应快，伸了只手出来扶住了谢尔尔。他的掌心冰凉，触碰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热浪一卷一卷朝她袭来。

　　谢尔尔先抽出了手。

　　她没来得及细看周栩，想道句谢就走，可话还没开口，先一步出来的是鼻子里冒出来的一个巨大的鼻涕泡。

　　“啪——”

　　鼻涕泡破了。

　　两人的眼神终于在滚烫的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尴尬的氛围弥漫开来。

　　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委屈劲又浮了上来，甚至更甚，谢尔尔哭的更厉害了。

　　怎么每次不堪的一面都能碰上他周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