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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瑟拉斐猴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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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晚餐后的第四天上午,伊斯才再次在林顿面前出现。“你的部下没事,”在战斗中间休息的空当,她简单地向林顿解释,“斯卡尔使用她的时候很小心。”
林顿很想知道“使用”的详细情况,但她忍住了。“谢谢您,阁下。”她礼貌周全地道了谢,离开时却又被伊斯叫住。
“从今天开始,你不必参加这类实验了,林顿。一千磅精金不该浪费在这里。”
林顿脸色顿时惨白。“谢谢你的好意,”她低声说,“我宁愿和我的部下在一起。”
“你会和他们在一起。”法师轻松地朝隔离墙后面比了个手势,几只魔狼从狼穴里窜出来,对着1743小队的人低声嚎叫。这场战斗结束在半个小时后,林顿站在法师身边,却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布洛克和贝尔都需要治疗剂,她盯着场上两个动弹不得的重伤员想,她得继续讨好法师,或者还要吃上几次饭,甚至——
只要一想到那个房间,林顿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仿佛塞满了石头。她垂下眼睛,尽量掩饰住自己的异状。“阁下,”她小心翼翼地说,“如您所见,我的部下受伤了——”
“第七法师塔的药品不该浪费在没用的人身上。但是,”伊斯朝她笑了笑,“我愿意为你网开一面,林顿——告诉我,”她不动声色地问,“这两个家伙,你打算让哪一个活下去?”
一股混合着痛楚厌恶恐惧愤怒的寒意从林顿背后涌起,她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注视着法师:“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伊斯斩钉截铁地说,“你有五分钟的时间。如果你实在无法选择,那我就只好把两个都扔进狼穴了。现在,告诉我,哪一个?”
林顿的目光重新投在隔离墙后。只有一个,她心乱如麻地想,布洛克,还是贝尔?他们两个都是第一营的新丁,布洛克矮小灵活,贝尔高大强壮,林顿还记得他们在训练场上和自己一起摸爬滚打的情景,布洛克总是紧张地观察四周,仿佛时刻防备着突袭,而贝尔则总是一脸笑嘻嘻的,仿佛无论身处何处都只是郊游。他们的表现都很不错,林顿咬着牙想。那些部下都疑惑而担心地望着她和法师,那目光让林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嘴里满是苦涩。
“还有两分钟。”
“我——”
“还有一分钟。”
“阁下!如果——”
“三十秒!”
“布——贝尔!”林顿颤抖着说出一个名字,那一瞬间她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
“很好。”伊斯看了看富察尔,“你听到了?”
“遵命,阁下。”富察尔举起了手,隔离墙升起,林顿眼睁睁地看着布洛克被几个全副武装的看守拖进了狼穴。
“你的部下很明智,”伊斯评论,“他们明白如果他们反抗,全部人都会没命。”她饶有深意地看了林顿一眼,后者一声不吭,但紧握的双手指缝里已经渗出了血,“你的选择很正确,那个小个子的一只手断了,没有大个子有用,”伊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顿肩膀,那僵硬的触感让她很是满意,“很明智,是不是?”
“我不是,不是按照这种标准判断的!”林顿努力了很久才开口,但声音还是因为愤怒和痛楚微微颤抖,“他们——不是——”
“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标准都与我无关,只要是你的选择就足够了,林顿。”法师冷静地说,“我会期待你以后的表现的。对了,”她朝林顿露出一个期待的微笑,语气柔和,“别忘了今天晚上,6:50,你会准时到,对吧?”
那双绿眼睛里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和怜悯。林顿别过了脸,抑制住自己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我会准时到,阁下。”
“很好。”
林顿精神恍惚地度过了一整天,直到晚餐时才勉强打起精神,强颜欢笑地从伊斯手里接过了药剂瓶。
“明天7:00到A-1实验场。”
林顿整个人瞬间僵硬了。“1743小队不该连续作战,阁下,我们——”
“不是你们,是1702。”伊斯漫不经心地解释,“我说过,我会期待你以后的表现,对吧,林顿?”
那一瞬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无法掩饰的绝望和痛楚让伊斯心底蓦地涌上一股成就感。就是这样,她望着那个浑身颤抖着却又勉强着自己笔直挺立的身影想,就是这样,越纯粹的灵魂,碎裂的越灿烂——她已经听到那微小裂痕绽开的声响了。
从伊斯房间告别出来走到特莱斯的房门前这一段时间,在林顿的脑海里并没有记忆,仿佛一片空白。她似乎是机械式地完成了这一任务,直到敲开特莱斯的房门才重新清醒过来。
“给贝尔。”她低声说,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的心底,让她觉得直视特莱斯的脸都会隐隐作痛。
“长官——”
林顿咬紧嘴唇,拼命抑制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我说过叫我安博!我不是,不是你们的长官了!”
“我知道,安博。那么,安博,我知道你今天晚上又去了那个法师那里。你不必为我们这么,”特莱斯踌躇着斟酌了一下语气,“这么委屈求全。1743小队的男人不该靠着女人的牺牲活下去。”
“我说过只是晚餐,”林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却阴沉地让特莱斯心惊,“而且,就算是那种,那种事,莱斯中尉也为我做过。”
“莱斯中尉和你不一样,安博,”卡琳的名字让特莱斯暗地里叹了口气。卡琳,他暗自祈祷,保佑我能说服她,“坦白说吧,如果那法师找上她或者彬克,他们打算这么做,我不会阻止,因为他们明白自己在干什么,需要什么,可如果是你,或者洛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你们不适合做这种事儿,安博。”
“我最容易拿到药剂,少校,我是最适合的人选。”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安博——”
“然后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死!”林顿蓦然抬头,特莱斯惊讶地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我已经看够了!现在,我终于能为你们做点事——”
“你为我们做了很多,安博。我之前的长官没有一个像你一样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甚至为我们放弃尊严——够了,长官,已经够了,你不该再承担这些,你没做错什么——”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无能地活到现在。”林顿惨然微笑,“而且,我今天杀了布洛克,亲手,亲口——给你,少校,我只能,只能做到这个了。”她把药水递到特莱斯手里,那只手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你不要?”
“不。”眼前人的目光让人心悸,特莱斯默然点了点头,将药瓶揣进口袋。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件任务似地,林顿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着他,笑了笑,安静地转过身,离开了。
“小心点林顿中校。”特莱斯突然想起卡琳之前对他说的话,那还是他们三个——特莱斯,卡琳,彬克——某次一起偷偷摸摸倒卖香烟时的事儿,“她太爱哭了。”
“自从进了战俘营我就没怎么见她哭过。”彬克不赞同,“而且,说真的,哭一哭对她有好处,毕竟这种地方她可是第一次来。”
“她没在我面前哭。但我知道她心里在哭,特别是死人的时候,”卡琳把手里的香烟塞给他,“总有笨蛋在这方面特别想不开,万一他们钻进死胡同,那就必死无疑了。”
必死无疑,特莱斯盯着那个飘忽单薄得像个幽灵的背影想,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但中校小姐毫无疑问已经进了歧路。卡琳,他朝着走廊深处的黑暗苦笑起来,保佑我们能把她拉回来,如果你已经在该死的奥丁身边的话。
或者是由于卡琳还未得到奥丁召唤的缘故,特莱斯的祈祷并无用处。从那之后,他就很少再见到林顿,除了1743小队出战的时候。据说法师大人对她很中意,每天都和她形影不离,甚至让她决定负伤俘虏的生死。
“她们肯定晚上也在一张床上!”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听见有个满脸雀斑的家伙如此叫嚷,“他妈的!连瑟拉斐的女人也被蛮族抢去了!”
洛斯第一个站了起来,却又被彬克恶狠狠地按了回去。“闭嘴!”然后他站起来,大踏步走到那个唾沫横飞的家伙面前,一拳打断了他的鼻子。这场小小的争执演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骚乱,富察尔足足出动了一半看守才使事态平息,战俘食堂损失了几乎所有餐具。
“那么,”法师在一个小时后到来,仔细地看了富察尔列出的损失清单,“就按照规定,主犯全部处死,你觉得怎么样?”她转过脸来问身边的林顿,“林顿?”
从近距离看过去,比起上次会面的时候,中校小姐明显消瘦苍白了很多。别开口,特莱斯的目光和那双满是疲倦的蓝眼睛一触即离,后者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请求您的恩典,阁下。”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再没有一丝波澜,除了疲倦。
“恩典?”法师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如果我没记错,恩典应该只赐予服从的人。很显然,他们两方都不那么顺从,告诉我,林顿,你觉得他们哪一方更该活下来?”
林顿的目光笔直地从战俘们的脸上扫过,显然法师与她的“选择游戏“已经人尽皆知,那个信口开河的家伙瞬间一脸绝望。“他妈的!”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叫嚷起来,“我们肯定完蛋了!就因为我们队里没有一个能和法师上床的妞儿!”
那一瞬间,特莱斯看到林顿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仿佛狠狠挨了一鞭。她的嘴唇哆嗦起来,让他的心也瞬间沉了下去。
“到底哪一边?”法师的声音里带出了愉快的笑意,“嗯,我可以给你个建议,林顿,你该选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家伙,他们侮辱你的尊严,理所当然地该死,对不对?”
林顿望了望他,又望了望那个被看守按在地上的家伙,他的同伴已经个个脸色惨白,有个瘦小的家伙甚至冲过去狠狠踹了他两脚,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讨好笑容看向林顿:“我们,我们不是一伙儿的,真的,我只是凑巧和这家伙一队,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小姐,不,中校,长官——”
林顿静静望着这场闹剧,彬克转开了脸。“他妈的,”他咬牙切齿地朝对手低声嘟囔,“让那个小丑闭嘴!别再让她看下去了!”
也别再一刀刀地戳在她心上,特莱斯望着那张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脸想。但这幕滑稽剧显然只让法师觉得更有趣。“哪一边?”她笑着催促,“林顿?你知道,如果时间到了——”
林顿慢慢地转过了脸。“我选好了,”她声音清晰地说,“阁下。这一次我选我自己。”
人群一片哑然。法师的微笑僵在了脸上。林顿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一声不响,只有眉梢和唇角微微扬起,特莱斯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这个表情了。
“真遗憾,”法师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你可不是该被选择的对象,林顿,别自降身份——既然你不肯选,那么,”她指了指那个讨好的看向她的小丑,“就把最让我不快的家伙送进去好了。记住,他是因为你而死的,因为你的不服从。”
法师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看守们拖着小丑去了试验场,那个吵嚷的家伙从地上爬起来,犹豫地朝特莱斯和林顿看了看,和同伴们一道出了食堂。林顿沉默地站在原地,既没有向许久未见的同伴打招呼,也没有独自离开。
“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没和她上床。”
“我知道。”特莱斯低声回答。中校小姐的脸毫无血色,白得让人担心,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地像张纸片,只不过短短九天,她的衬衣已经仿佛大了一号。“安博,你——”
“我没事。”林顿抬起眼睛,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她不会杀我,毕竟我值一千磅精金。”
我们愿意相信你的话,但是,彬克默默转开了眼睛,把涌上来的话咽了回去,你别,你别笑得像是那家伙每天都把你活活凌迟分尸似地啊,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