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朗格玛丽

5、第 5 章 今天

　　今天不是周一，但H同学依然穿着校服，少年特有的清瘦显得短袖空空荡荡，然而肩膀宽阔，骨架修长，还有一些微微驼背。
　　石凳很干净，一些老教师常常在晚饭后来这儿喝茶遛弯.面对着面坐，我尽量让自己看着他的脸，想让这场谈话显得自然一点，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反倒是他先开口。
　　“他们都说，12月12日是世界末日，你信吗？”
　　我摇头，“你呢？”
　　“我也不信，不过是真的也无所谓。”
　　“为什么无所谓，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只能活两个月了，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他微微皱眉，好像很不解。
　　“你没有想做的事吗？你对未来没有期望吗？”
　　H同学很果断地回答道：“没有。”
　　这可难倒我了，本来我想了一肚子的大道理。
　　“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呢？有什么爱好吗？”
　　“没有。”他好像也很茫然，想了片刻才说：“我有时候会和同学出去打球，但大部分时间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那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我的生活很无聊。”H同学低头看着石桌上用来下围棋的方格，伸出手指在横线上一道一道地划。
　　我也常常会说，好无聊啊，好无聊啊。但明显他的无聊和我说的有很大的不同。
　　没等我说什么，他突然又出人意料地补充道：“我的人生很烂，一直都是这样，没有人对我有期望。”
　　难以相信这是一个高三学生说出来的话，他才多大，要用很烂来形容自己的人生。突然想到张老师离开前和我交代的话。
　　“小姜老师，咱们这儿的学生，比起学习，你更需要关注的是他们的心理。就说咱们六班，单亲、父母离异、留守学生这种情况占一半，有时候孩子的问题真的不单单是他们自己的原因。”
　　“最后是这个H，我和他爸爸是朋友，他们家的情况也很复杂。诶，总之，这几个学生，平时你多留意一些。”
　　我看了H同学的档案，他的初中就在我大学旁边的附二中，是区重点中学。高一上学期在附二中高中部，到了下学期突然转来了职高，公立学校和职业高中是天壤之别，这完全说不通。难道是犯了什么事儿，被学校开除。我想跟张老师打听，然而他也只模模糊糊地说了两句。
　　“这孩子其实挺好的，可惜了，命不好。

　　“你知道生活的乐趣在哪儿吗？”我问他。
　　H同学摇头，他根本不觉得生活有乐趣。
　　“生活的乐趣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人。可能几年之后，你学到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从事了喜欢的工作，也遇到了喜欢的人，那个时候的你享受生活。也许现在的一切并不让你满意，但想想未来的可能，你会不会觉得现在也没那么难熬？所以不要太早就对自己的人生下结论。”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缓慢地告诉我：“我已经遇到你了。”
　　我已经遇到你了，就现在。
　　我说了那么长一段深刻的话，结果他只注意到这一点，很显然，根本不可能有我期望的谈话。
　　我也不再躲避他，无比严肃地告诉他：“H，这样是不对的。”
　　“哪样？”他毫不退缩
　　“你，现在这样。”我深呼一口气，终于艰难地说出来：“在我心里，你和其他同学是一样的，我绝对不可能对学生有...”
　　“你不是说，不要太早就对自己的人生下结论吗？”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H同学不是那么容易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改变的人，我说服不了他。所以我不打算花时间和他纠缠了，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总是疏离和心软来回交替，直到发生的一些事情终于让我骤然清醒。
　　在某天的晚自习上，有女生无意提到隔壁班的某某女同学喜欢数学老师，接着就说起他们身边老师和学生在一起的例子。突然有个人发出疑问：“都是男老师和女学生在一起诶，没有女老师和男学生在一起的。”
　　那时候智能机才刚刚兴起，更不要说有发达的网络环境。没有关于师生题材的电视电影，生活中偶尔有这样的八卦传闻，也大多都是一桩男老师和女学生的桃色新闻，提起女老师和男学生就完全是令人不齿，一定是不要脸的老女人勾引青春期的小男孩。
　　“啊！”所以学生们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太恶心了吧，女的比男的大那么多。”
　　我心里一震，眼神下意识飘向教室最后一排，H同学也正抬头看着我。
　　他是不一样的，这一刻，我们心里都清楚。

　　后来每晚的例行查寝，我花在女生宿舍的时间总是更多。等到熄灯去男生宿舍时，就追求速战速决，点完人头就撤，有什么事情都留到白天再说。
　　那晚，我已经查完了所有男生宿舍，H同学和他的一个室友还没回来。我站在过道等他们，先给他室友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群里其他老师已经陆续上报完查寝情况，我只好打给H同学。
　　第一遍也是一样的无人接听，我心急如焚，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走进寝室。刚走进门就听到嗡嗡的声音，循着声音我发现H同学的手机就在桌上，被摊开的书压在下面。
　　那是一款时下流行的三星智能手机，随着我电话的挂断，来电显示的界面也变回主屏。
　　第一眼模糊地看过去，其实我并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又把书给盖上了。
　　手移开的时候才感觉不对劲儿，我直接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穿学士服的女生手指比耶、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画质模糊。因为这张照片上原本应该还有一个人的，却被裁成了单人照。
　　那是我今年六月的毕业照，依稀记得我当初的确是上传到了空间。
　　我整个人完全僵在那儿，如坠冰窟，满脑子里都是上次学生一脸恶心的画面。如果别人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
　　大概觉得我是个跟男学生纠缠在一起不要脸的女老师。我从来不是那种可以不顾他人眼光和评价的人，更何况，当时的我内心也没有那么坦荡。
　　八卦、揣测、厌恶，纷至沓来的流言，学校师生的鄙夷唾弃，所有东西一时间在我脑海里嗡嗡乱撞。
　　走廊上的冷风呼啸穿行，我却已经感受不到身上的寒冷，只剩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在颤栗。
　　H同学终于从走廊另一头出来，他的头发还冒着一股湿气，显然是刚从澡堂回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一直焦急的心终于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厌烦。我想，当初干嘛要去管他呢。
　　他放完东西出来，站在我面前，和我解释晚归的原因。
　　那个已经不重要，我把手机摁亮递给他，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如果看到照片的是别人，你知道这对我影响多大吗？”
　　“我没有让别人碰我手机。”
　　“把照片换了，别给我找麻烦，行吗？”
　　“小姜老师...”
　　我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再次问道：“行吗？”
　　他看着脚尖，轻声答应。
　　昏暗的走廊里，比我高那么多的一个人，在我面前低着头，连影子都流露出来难过和脆弱。
　　但我现在不会为他的难过心软，也不想再和他讲什么道理，我只想和他保持远远的距离。
　　得到他的保证后我匆匆离开，再留下我怕自己会口出伤人，却不知道自己冷漠烦躁的眼神已经伤到他了。

　　我和H同学开始真正的零交流，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我对他的避之不及，不再频繁地出现在我视线里。
　　班主任能分给每个学生的时间精力实在有限，我不再关注他，我们之间似乎也恢复了正常的师生状态，他好像又变成了以前的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偶尔在教室以外的地方遇到，他会和其他同学一样，轻轻叫我一声老师，我也会点点头就走开。
　　根据以往的情况来看，高三上学期是学生流失率最大的时候，他们很容易受到在外实习同学的影响。因此学校要求我们在放假之前找每个同学谈话并作记录。
　　我有时候选在早自习的时间，有时候选在晚自习的时间。
　　轮到H同学的那天，我把时间选在早上，因为早上的时间要短一些。
　　在走廊上，我官方又客气地询问：“最近学习生活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有问题说出来。”
　　“什么都可以讲？”H同学突然轻笑了一声，偏头看向楼下，“老师，我想讲的，你一定不想听。”
　　我当然不指望他能说什么，走流程而已，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没忍住皱眉叹了口气。
　　“老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找麻烦。”他嘴角再次勾起，却没有笑意，我想那一定是嘲讽。
　　那时已是深冬，七点多天还没有大亮，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和寒气。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H同学却只在校服外面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一点都不保暖。我趁他不注意时一瞥，他嘴唇上一层干燥的白雾就像楼下花坛里的叶子上结的那一层薄薄的霜，那么凉。
　　我很想问他：你不冷吗？多穿两件衣服是影响你耍帅吗？

　　临近期末前两天，我难得在正饭点去食堂吃饭。刚打好菜，端着盘子找座位，就有班上的学生招呼我坐。
　　“姜老师，这儿，我们这儿有位置。”
　　我落座后，才发现这群人中有H同学，他埋头认真吃饭。我挺欣慰的，比一个人独来独往好多了。这学期他的光头同桌离开后，我每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最后面，心里就莫名梗住。
　　“你们都多穿点，最近这么冷，别考试的时候感冒了。”尤其是他。
　　“那不正好。”
　　见我瞪眼，立马改变说辞，“诶呀姜老师，我们男人不怕冷的。”
　　“什么男人，你才多大点小屁孩。”
　　他们狼吞虎咽没几下就吃完饭，端着餐盘离开，“姜老师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哦。”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专心慢慢干饭。照片事件后，好像事情都被搬到了明面，我实在很难以平常心和H同学待在一起。
　　吃了两三分钟，“砰”的一声，好像是两个学生相撞，餐盘掉地上了，动静大得把周围一圈的人视线吸引过去。
　　我也回头去看，没想到H同学正静静地坐在后两排，看向我这边。
　　他也没想到我会突然转过来，甚至来不及把眼神转走，脸上带着一丝错愕。
　　那一刻，我好想突然理解了他曾经说的“我的生活很无聊”这句话。
　　他坐在那里，却与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
　　那几秒钟我们谁都没有把眼神移开。
　　隔着几步距离的近，隔着不同身份的远。
　　那种心梗的感觉又浮上来，我有种想落泪的冲动，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和他说说话。
　　一直很久以后，偶尔想到H同学，脑海里都是他隔着那么多人，静静地看向我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