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买个告白礼物啊》姜鼠标

12、第 12 章

　　12
　　“小姐……小姐……”

　　谁？谁在说话？

　　“小姐……该起床了……”

　　起床？喊我吗？我……我在睡觉？

　　“小姐！再不起床夫人又该说您了！”
　　白花花的光线从乍然睁开的双眼涌入，刺得大脑里也一片空白。
　　身体却比混沌的脑子更快一步作出反应：后背的踏实感骤然落空，腰部猛然发力坐起，模糊的视野逐渐回归。
　　很奇妙的感觉。

　　但柳芝佑依然没完全清醒，迷糊的脑袋被残留的急迫感驱动，隐约记起自己似乎追着一个黑衣人进入了一间诡异的房间，说了几句话，然后被一扇漆黑的门吸了进去，再然后好像、好像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手！是龙牙！
　　脑袋里的睡意顿时被全部炸开，柳芝佑正想动身去找不知道是否跟着自己一起被吸进门里的龙牙，身体却一点也不受控制。

　　怎、怎么回事？
　　她拼了命想动一动，手、肩膀、躯干、腿，每一个地方都不受自己的意识控制，这种感觉十分难受，特别在视野还一片模糊的情况下，让她在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了许多糟糕的念头。
　　她正慌张着，手突然就动了。

　　那是她的右手，右手在慢慢抬起，举到了大概眉毛前面的位置，下一秒不轻不重地揉上了眼睛，本就模糊一片的视野顿时全黑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自己似乎在动、又似乎不在动，所有感觉都能切身体会，却又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就好像……

　　眼睛在这时彻底睁开，一大片更加清晰的画面闯入眼中，她顿时惊得连害怕都忘了。

　　这是哪？！
　　柳芝佑在心里大声地呐喊，不能控制方向的眼睛拼命汲取着外界的信息，但眼前这一片陌生的景象早就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罩在头顶的那些布料是什么？手下的这一床绣着完全没有见过的复杂图案的被子摸着虽和家里那一床加入了众多科技元素的被子有着相同的丝滑绵软手感，可怎么摸也摸不出来的自动叠被动能，一看就和家里的不一样。
　　家里的被子也不会这么花里胡哨啊！
　　她心中划过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小姐，请让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身旁突然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话音落下，柳芝佑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轻轻一点，身体也在这时动了起来。
　　这是比单一只手自己动更加说不清的怪异感，被子掀开后，躯干就带着两条挪动的腿往旁边移动，手也一并支撑着，一起挪到了床边。
　　不得不说如果抛却了怪异感，这种不用自己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在某些时候也是莫名地轻松，就比如说现在这种早晨起床时候。
　　这时，她突然就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这小胳膊小腿是谁啊！
　　早就沉寂下来的慌乱此刻又重新唤醒，她彻底呆住了，脑袋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现在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在她想明白之时，这这具身体早就在旁边的侍女的服侍下更换上了一身新衣服——也是花里胡哨呃一件加一件，但不知为何感觉很轻薄。
　　穿好衣服，她又被侍女带着坐到了一张桌子前，面前的黄铜色镜面中映出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柳芝佑小时候的模样。

　　这是……我吗？
　　不对，这不是我，可是她……和我小时候长得好像。

　　长发很快就被侍女盘好，柳芝佑透过镜子看着她们为自己梳妆以及整理房间时干练却轻柔的动作，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猜测。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和侍女们身上的衣服，冷静下来后渐渐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在各种古装剧里。
　　所以这里是古代？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荒谬无比，可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自己穿得如此怪异，周围也为什么一点科技气息都没有。
　　结合自己现在依然无法控制身体的情况，她猜测自己可能在进了那扇门之后来到了这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古代小姑娘身体中。
　　侍女的话给了柳芝佑最后的佐证：“好了，艺茗小姐。我们艺茗小姐真可爱，长大后肯定也会变成一位漂亮的新娘。”
　　看，果然，这不是她，是一个叫“艺茗”的别的人。

　　柳芝佑正想着，小艺茗突然从椅子上踮脚落地，迈着轻盈的小步子走到房门前，走出被侍女推开的房门。
　　屋外明媚的阳光从渐宽的门缝中闯入，夺目的光线晃得小艺茗眼睑轻闭，也把身体的柳芝佑晃得微微愣了神。

　　这是……真实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柳芝佑喜悦万分，此前她多么想见到的一切竟如此机缘巧合来到了她的面前。
　　天边划过一声婉转悠长的鸟鸣，与平日在虚拟世界听到的那些单调的鸣叫截然不同，更深远、更有情调，更远一点的世界她还看不到，但早已让她在期待中兴奋无比。
　　她在心中渐渐产生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
　　对吧，反正她也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好好观察一下这位古代富家小姐的生活，这可不是常有的机会，柳芝佑乐观地想到。

　　只不过……
　　她随着余光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有些苦恼地想到难道她要随着这个小女孩一点点长大，从头到尾体验一下她的人生吗？
　　她有些担忧，若是时间过久了，天天重复相同的生活会不会略显无聊。

　　幸运的是，柳芝佑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出现。
　　这里的一切好像真的只是为了让她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人生，当她稍微熟悉了艺茗小姐的生活之后，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玄幻起来。
　　那天她正为自己又要在这个家中待一整天哪不能出去而感到无聊时，四周的景物突然开始加速，如同置身于一个时间的漩涡之中，把艺茗小姐每天的生活像按下了加速键一样一幕幕从眼前飞过。
　　她不能控制这种加速，便任由着画面自己飞速流去，最终停在了某个时间。

　　柳芝佑眼前一阵恍惚，再定神一看，发现艺茗小姐竟走出了那个自己之前每天都在看，希望她什么时候能走出去看看的大门。
　　是外出！柳芝佑十分兴奋，也大概明白了这个时间加速的规律，应该是到重要时间点就会停下，就像现在的出门一样。

　　行走在大街上的艺茗小姐总在好奇地四处张望，柳芝佑也赶紧透过她的眼睛仔细打量这个来了好久却从来都只闷在家里、一直没机会好好观察的古代世界。
　　她一边看还一边和虚拟世界对比，看了一圈下来感慨道果然还是现实的世界看着更舒服，她也说不清楚到底好在哪，明明街上没那么干净、也有些乱，颜色多是灰的、暗的并不鲜明。
　　是更加和谐吗？她猜测道。

　　而且各种新鲜的事物不仅柳芝佑感到新奇，对艺茗小姐来说也同样新鲜不已。
　　柳芝佑能隐隐感觉到她的开心，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太兴奋了，经过几个小摊后她就发现了。每当艺茗小姐看到什么没见过的东西时，她心里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看来今天这个像是放风的日子让艺茗小姐特别激动呢。
　　她用余光观察着一直跟在艺茗小姐身后的侍女们，默默想道。

　　其实她看她们看了好一会儿了，毕竟不是艺茗小姐这样真正的小孩，柳芝佑对周围的一切还是留了一个心眼，特别是明白是世间的流速规律之后他对此更为上心。
　　今天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如此推断。
　　她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这些人怎么在有意引导小艺茗走的路线？她在心里皱起了眉头，连她都能发现的事，可见那些人做得有多明目张胆。
　　从小就讨厌束缚的柳芝佑越看心里越不喜。

　　但这都抵不过远远地瞥见城边那一抹绿意后、小艺茗心中骤然迸发出的强烈的惊喜。
　　她撒开步子就往那边跑去，嘴里不忘兴奋地对追赶在身后的侍女们大喊：“看！是树林！”
　　这句话成功地停下了身后的大人们下意识想阻拦的动作，她们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只露出一角的小树林，只好无奈地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柳芝佑有些幸灾乐祸，谁让你们老是干扰着小姑娘的路线，现在好了，来到了城边，正好看到了小艺茗喜欢的东西，功亏一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在心里窃笑，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自己刚刚的十分不自在。

　　小芝佑一口气跑到了遥望那一抹绿意边上，走近才发现这不是什么树林，而是一片竹林。
　　竹林很深，一眼望不到尽头，阳光疙疙瘩瘩地落到铺满竹叶的地上，倒不像别的树林那般阴暗，光斑随风轻轻摇曳着，摇散了心防，让人不知不觉间迈开步子往里面走去。

　　刚走出第一步，一股大风突然扑了众人满面，小艺茗不得不眯起眼睛抬手挡一下，耳边便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风时大时小，声音也时有时无，在风势渐强、快要将人吹后退时，小艺茗也终于听清了那声音的实质，轻声说道：“你们听见了吗？竹林里的……曲子？”
　　话音一落，风骤停，正如它来势汹汹，不知从何处起。

　　小艺茗回头看侍女们，她们均是摇头。
　　她嘟起了小嘴，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处，立刻被身后的人阻止道：“小姐，今天出来已经很久了，快到回去的时间了。”
　　小艺茗心里也明白，再深深地看了一眼前方的一大片苍翠的竹林，不情不愿地被下人们簇拥着走回家。
　　回到家的那一刻，时间又毫无征兆地飞速流淌起来。

　　柳芝佑静待时间的流逝，心里琢磨起这次外出意义。
　　想着想着很快就到了下一个时间慢下来的节点。

　　下一个节点依然是外出放风的日子。
　　这回小艺茗学聪明了，出门就直奔竹林，边问边跑很快就抵达了竹林边，站定，转过身垮起小脸对侍女们说道：“你们不要跟过来了！”然后心一横，一脚踏入了竹林中。
　　但她到底明白下人们的的处境，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还有还有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回头说道：“你们别担心，我不走太远，你们也别离太近，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跟远一点就行。”
　　他们听后互相看了一眼，最终同意了这个做法，于是都在竹林外站定，目视着艺茗小姐往竹林里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再跟上前去。

　　这边的小艺茗离开下人们之后，埋头就往竹林深处胡乱走去，没有任何方向。
　　她还想听一次上回听到的缥缈的曲声，虽然只上次听了模糊的一小段，那悦耳的旋律却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日夜挥之不去。
　　她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一直走到某个时刻，曲声终于再度飘了过来。
　　那不再是夹在风声里的若有若无的一小片乐声，此刻风很淡，曲声很清晰，就如柔和的清风般徐徐飘来，流入小艺茗的耳中，在这静谧一片的竹林中更显悠长、意境万千。
　　小孩子虽然听不懂说不清，体内的柳芝佑却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猛地传遍全身，连头发丝都忍不住颤栗起来。
　　曲声响了多久，她就怔了多久。

　　一曲落下，再无乐声。
　　小艺茗这才惊醒般左右张望着，却怎么也找不到演奏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乐器，也不认识刚刚吹的曲子，音乐响起时她只觉得那调子极好听，再想去探究时却什么都找不着。
　　她等着，等了很久都不见四周有什么动静，柳芝佑和她都心知演奏者应该不会出现了。

　　于是小艺茗只能失望地往回走，回到了下人们身边，继续往回走了一段路后又忍不住问他们：“好听吗？”
　　“什么？”下人们一头雾水。
　　“刚刚那首曲子！你们没听见吗？”
　　一个看着挺有眼力见的侍女回答：“小姐是说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吗？沙沙响的，很好听。”
　　“不是……”小艺茗还想说什么，可是她看到大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只好把嘴里的话都吞了回去，改口道：“是的，是风声，像乐曲一样，很好听。”

　　接下来的每一次外出放风日子，小艺茗都会去那一片竹林听曲子。
　　她后来找了许多乐器听，终于弄明白了吹奏那些曲子的乐器是笛子，可听家里找来的乐师们吹奏时，怎么都找不到竹林里听到的那种直击灵魂的感觉。
　　到底是水平不足。她听了两回就让家里不用再请了，只愿意到竹林听那看不见的乐师吹出的曲调。

　　小艺茗还有她自己的听曲好办法。
　　她每次来到竹林就一直往里走，什么都不看，走累了、走到气喘呼呼也不停下，直到走到曲声出现才停下，听完一曲才满意离去。
　　前几次去时她总要要走很长时间才能听到笛声传来，走到下人们都忍不住喊她别往前走了，她还要大声喊着“再等等”、继续闷头往里走，非要走到笛声出现为止。
　　后来那笛声也明白了，也许是妥协了，它会在小艺茗没走多远就出现，路上刚好还有一块大石头，某天小芝佑走到那儿时笛声传来，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听了一曲，之后那便成了个约定的听曲子的地点。

　　小艺茗很喜欢那块大石头，柳芝佑能感觉到，每当笛声响起时看头顶的竹叶哗哗颤动，心里就会涌起一股令人十分舒适的感情。
　　满足？轻松？愉悦？柳芝佑想，那应该都有。

　　而小艺茗渐渐的也能辨认出每次吹奏的曲子，虽然每次演奏的曲目没什么更换规律，但有一首曲子出现的次数最多，她听得出来，也是她最喜欢的调调，熟悉了之后她会在笛声传来时轻轻跟着哼唱，一边摇晃着小小的脑袋。
　　为了不让跟来的下人们起疑，她还会带上一本书到大石头边，假装在享受林间阅读。
　　可她后来发现这其实不太必要，因为下人们知道了小艺茗的习惯，每次都一群人无所事事地在竹林里待上半天是很无聊的事，于是后来就只让一个人守在那儿。
　　宁静的气息围绕着四周，看守的人经常会在看守的时候忍不住打起盹来，好几次小艺茗走过去他们才惊醒，然后连声道歉。

　　那笛声到底是谁吹的呢？
　　柳芝佑忍不住好奇起来，她知道小艺茗也和她一样好奇，因为她发现这个小姑娘常常在听曲子的时候扬起脖子四处张望，尽管每次都是徒劳，她总不愿放弃。

　　终于在某一天，看守的下人照例困得打起了小盹，小艺茗坐在大石头上静静欣赏着优美的音乐，一个背影就这么闯入了她的视线中。
　　那只是一个高大的男子的背影，一身绿色长衣与周围的竹林极为相似，一头柔顺的黑发被高高束起，落至身后的发尾随风扬起，如笔墨般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曲线。
　　应该是一名男子吧？柳芝佑仔细辨认着，那人虽然扎起了长发，可衣服并没有好好穿着，露出了半边肩膀还有一大半的身子，隔着远有些看不清，她还是觉得自己没看错。

　　小艺茗没有动，她只敢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怕靠得太近那人会消失，但即使她什么都不做，那人应该也会在一曲终了后随着猛然刮过的疾风消失在视野中。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更何况忍耐本来就不是小孩子擅长的事，对小艺茗也是如此。
　　这天吹奏的曲子刚好又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曲声快要结束时，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吹得真好听呀。”

　　笛声戛然而止。
　　疾风袭来，再睁眼只剩一片萧萧作响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