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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运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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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
市立医院的出口处,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男人独自倚着墙柱,手指夹着烟,仰着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过长的额发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抿着薄唇,睁开在夜色中依然透亮的眼眸,几分不耐显露在俊朗的脸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谁也没有把目光过多地投射到他的身上,他也不去理会别人,只有偶尔瞥向医院大门的目光泄露出他的情绪。
过了一会,两个下班的小护士打闹着走出大门,无意中看到这半掩在树影中的身影,好奇地问:“请问,你是李医生的朋友么?”
男人收回悠远的目光,向小护士微笑地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小护士热情地说:“你找李医生么?李医生大概在后巷呢,不如你去看看?”
“后巷?”男人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对啊。”小护士笑得眯起了眼,“李医生喜欢小动物,夜晚下班后他都会去喂猫,因为这样医院后巷已经聚集了一群流浪猫了,前几天院长还抱怨这些流浪猫太爱闹,影响病人休息呢。不过我们都很喜欢这些小猫。”
男人哑然失笑:“这倒像他的性格。谢谢你告诉我。”
“不谢,再见。”
小护士走远了,男人才扔掉烟头,向后巷走去。
不用多说,这男人就是来接李晨钰下班的白羽。自从知道李晨钰有危险后,他就无法放心让李晨钰夜晚独自一人外出,可又不能不让他上班。白羽清楚李晨钰的喜好和性情,他把行医当作事业,当作信仰,而不是仅是一份职业,一个谋生的工具,正如他对待自己的身份一样。
果不其然,在后巷白羽看到李晨钰蹲在地上,身边围了七八只流浪猫,黑的,白的,花的,什么颜色都有。
“小家伙又胖了。吃慢点儿,没人和你抢。”李晨钰轻笑出声,一边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某只埋头狂吃的虎皮猫的脑袋,一边将袋子里的高级猫粮分发给别的猫。虎皮猫“喵”地叫了一声,神态娇憨可爱,引得李晨钰又是一阵笑。
白羽不由看得有些入神了。也许是年纪渐长,懂得内敛和稳重,李晨钰已是极少如现在这般爽朗大笑了。此时此刻,时光仿佛倒流,回到那已经远逝的青春岁月,两人还没有产生隔阂的时候。值得庆幸的是,尽管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多年,李晨钰依然如他印象中那样爱心泛滥,依然保存着一颗赤子之心。意识到这一点,白羽原先那一点点不快也消退得无影无踪了,心变得一片柔软。
李晨钰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满眼讶异,昏暗的灯光中看不清人的脸,可他不会认错这个人。
“白羽?”
白羽无声地笑了笑,大步上前,蹲在地上饶有兴趣地逗弄着虎皮猫的下巴。
“下班了不回家,还有兴致喂流浪猫?”
“你怎么来了?在家等我就好了。”李晨钰有些不解地蹙起秀气的眉毛,想不透白羽接连出现在医院的理由。
小猫本来正美美地吃着盘子里李晨钰奉献的美味猫粮,没想白羽这不识相的,硬是要刮人家的下巴,当然不乐意了,越来越不耐烦,终于小爪子狠狠一挥!
“靠!这家伙!”白羽恶狠狠地瞪大眼睛,扬起手掌。小猫也不示弱,呜呜地叫着,如临大敌一般竖起全身的毛。其他猫远没有这么大胆,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躲到李晨钰背后瑟瑟发抖去了。
“白羽!”李晨钰害怕白羽手脚不知轻重伤了小猫,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抱。未想小猫会错了意,爪子再次一挥,数滴鲜血砸落地面,淡淡的血腥味渐渐融化在空气中。
这气味虽然微弱,却逃不过黑夜猎食者的鼻子,大半个城市里,酒吧里疯狂舞动的舞者,黑暗小巷咬断了另一个人脖子的黑暗人影,街道上人来人往之中眼睛闪烁着妖异光芒的路人……还有站在窗前相拥的漱菲卿和欧威尔,替爱琳整理着遗容的七夜月,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向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该死的!”
白羽咒骂了一句,粗暴地抢过小猫扔在一边,抓起李晨钰的手查看。猫群看见白羽恐怖的脸色,机警地逃走了。寂静的后巷,只剩下两人。
“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李晨钰瞪了白羽一眼,看见白羽的紧张模样,刚升起的一点困惑也忘光光了,只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流血了!”看着李晨钰手背上外翻的皮肉,白羽又恼又怒,“你最好祈祷这疯猫没有狂犬病毒,否则我一定宰了它!”
“和一只猫较劲有意思么?”李晨钰哭笑不得,掏出手帕捂住伤口,“到车上吧,车上有备用药箱。”
简单地处理过伤口,手表的时针已经爬过了数字“11”。
“好了,你是医生,伤口结痂之前别碰水,不用我提醒吧。”白羽收好药箱,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驾驶座,开始发动小车。
李晨钰抚摸着手上的纱布,奇怪地道:“想不到你处理外伤的手法这么纯熟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总得学会自己处理伤口吧?”白羽头也不回地道,猛然感到身边气场不对,转头一看,李晨钰正阴沉着脸,不冷不热地说:“我说过,你敢再次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我以医生的名誉发誓,绝对会让你毕——生——难——忘!”
“没有没有!我都是帮王立文他们处理伤口学会的!我皮粗肉厚,哪有那么容易受伤?”白羽惊恐地连连摆手,脑海不由得想起上一次李晨钰替他取子弹的剧痛。那颗子弹几乎是白羽近年来吃的最大的亏了,打断了一根肋骨,肋骨又刺伤了内脏。李晨钰表面上一副医者父母心的悲天悯人模样,实际上呢?偷工减料居然不给他用麻醉药!结果他足足痛了三天三夜,从此以后,白羽再也不敢让自己轻易受伤了。
“知道就好,专心开车!”发怒的李晨钰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白羽再也不敢说话,乖乖照做。闹了一场,李晨钰也累了,放低了座椅渐渐闭上了眼睛。
回到李晨钰住的住宅区,白羽停下车,扭头一看,李晨钰睡得正熟,领带扯开了,钮扣也松开了两颗,他的喉结并不明显,显得白皙优美的项颈特别修长。白羽心神一荡,强迫自己移开眼睛,落到对方的脸上。
李晨钰的脸精致得找不到一丝瑕疵,高挺的鼻梁和薄唇有着遗传自父亲的俊俏,扇状的睫毛又透着几分来自于母亲的妩媚,这时睡梦中,他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蠕动了一下粉色的唇,像个孩子似的,平添了几分稚气。
白羽动也不敢动,脑海里不断地闪过与李晨钰拥吻的画面,不一会竟觉得喉干舌燥,手心冒汗,心脏剧跳,回过神来,不由苦笑,想不到自命风流的自己也会如同纯情小男生一样患得患失,敢想却不敢做。
无言的沮丧。
白羽埋首方向盘上,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多年的隐忍会在这一刻破功,他无法想像李晨钰知道自己对他有这种龌龊心思会怎样,鄙视、厌恶还是避如蛇蝎?衣袋里精挑细选的戒指,他真的能套到李晨钰的手上?
“到了么?”李晨钰揉着眼睛,支撑着坐直。白羽抬起头,李晨钰发现他的眼神不对劲, “怎么了?”
“没。”白羽没精打采地熄了车,目光闪烁,“你能先上去吗?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你没事吧?”李晨钰摸了摸他的额头,很满意对方的体温正常,温言道,“只一会?我先上去给你做宵夜。”
白羽点点头,默默地看着李晨钰下车,沿着寂静的路慢慢走出地下停车场。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突然之间,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阻隔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一小束刺目白光扫过,白羽忍不住闭上眼,再睁开眼时,李晨钰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白羽忽然觉得,如果他不做些什么,李晨钰就会像现在一样,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人生之中,陡然一慌,顾不得别的跳下车追了上去。
李晨钰觉得这几天白羽很奇怪,虽然他以前也不见得有多正经,但他直觉白羽有事情隐瞒着自己。这隐瞒的事情不同于他那些乱七八糟不知为何的委托,应该与自己有关。但是,白羽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呢?李晨钰自问在白羽面前是透明的,从小到大,他也没有隐瞒过对方半分,为什么白羽就不能以同等的信任来回报?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一对一公平交换么?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些失落。不过就是一些而已,还不足以影响他的心情,脚步依然轻快。正胡思乱想间,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啜泣传来。李晨钰歪头一听,循着声音找去,果然,幽暗的花丛里躲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抱着膝盖小声地抽泣。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李晨钰蹲下身,语气温柔地询问,“你爸爸妈妈呢?”
孩子摇了摇头,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似的张开手臂,抱着李晨钰的脖子。李晨钰不由抱起这孩子,轻声哄着:“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别哭!”
孩子在他的怀里抬起头,泪雨蒙蒙的双眼陡然一变,嗜血的红蔓延至整个眼球,小嘴一张,露出满口野兽的獠牙和一条分叉的舌头,直往他的脖子上咬去!
“晨钰!”
他已经不会动弹了,身后传来白羽惊恐的叫唤,想推开那个诡异的孩子,却发现全身都是软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眼中的血光如同滔天巨浪一般,将他所看到的世界淹没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