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仙三千世》灯渔

2、花落此生

　　剑如其名，逆天剑在多次战争中沾了有上万人的血。

　　仙门大多是吃白饭的，远不如他们当初一代，楚凭御悄无声息进了月下门，门口的守卫也只是摸了摸脸，说起风了。

　　楚凭御有些小得意，背着手找起剑来，刚寻得一丝气味，步子还未迈开，一把剑便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刃锋寒凉。

　　楚凭御瞥了一眼剑身，通体全金，刃锋利极，不再动弹了。

　　此剑无鞘，出招即是杀人。

　　“风大了，什么脏东西都吹进来了。”

　　楚凭御叹气，他差点忘了，月下门之主是沈既白，怪不得刚才在册封大殿上也没看见他，有他守在这儿，找剑怕是有点难。

　　“风大了，所以想进来躲躲。”

　　沈既白握剑的力道重了几分，不想同他玩弄字眼，直接道：“你是自己逃出来的，还是他放你出来的。”

　　楚凭御知道他说的是司泠序，眨眼笑道：“他放哒。”

　　“哼。”沈既白一眼就明白他在撒谎，也懒得戳破，再冷声道：“那你是自己滚回牢中，还是我把你绑了回去。”

　　楚凭御抬指推了推剑：“有其它选择吗？”

　　“有啊，不用回去受死，路途劳累，你现在就可以受死。”沈既白话音一落，便提剑横切而去，楚凭御闪开来，三柄飞刀又从身后刺向他脑袋，刹那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凭空出现，将飞刀吞下，沈既白眯了眯眼迅速退后一步，手腕一动，飞刀破心脏而出，黑影晃了晃跪了下来。

　　“十大鬼仙。”沈既白淡然又痛恨道：“就算大战后严重受创，也能受你驱使，只可惜弱了点。”

　　楚凭御还是叹气，让黑影退下，摇头道：“傻师弟，让个路吧。”

　　“你叫谁师弟。”

　　楚凭御：“你啊。”

　　“谁他妈是你师弟！”

　　楚凭御挠头，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啊。”

　　沈既白气极反笑：“好的很，在你死前，我会割下你的舌头。”

　　楚凭御没力气跟他折腾了，他得尽快找到逆天，于是心中生了一计，道：“那我可得多叫几声，师弟，师弟，师弟。”

　　沈既白轻吹口哨，一群人便将其围住，楚凭御茫然环视一圈，沈既白的飞刀又从隐匿处刺出，这次楚凭御施展不开身手，头一歪，发丝斩断，飘向了远处。

　　四面八方的剑架了过来，黄金刃抵在他的眉心，楚凭御动不了，抬头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生得极其柔美，与其雷厉风行的行为完全不符合。偏偏沈既白最讨厌别人夸他漂亮，之前有不知好歹的人搭腔，叫了他一声小娘子，沈既白直接打折了他的手。

　　对此，沈既白表示，可以夸他英俊，可以夸他硬朗，但不能说他漂亮好看。

　　也正因此，楚凭御会时常打趣，非说他不够硬朗，还给他起了个小名叫沈软软。

　　如果不是沈既白打不过他，估计他早就死了千八百遍了。

　　楚凭御收回思绪，道：“如此漂亮的人，怎玩的一手飞刀，沈软软。”

　　沈…什么？周围仙士一愣，便见沈既白眼中血丝上涌，直接掐住了楚凭御的脖颈：“我看你是想死。”

　　楚凭御嘴唇泛白，道：“我不想死，你真的是长大了，小时候我这么喊你，你会应答，再大一点，你会哭着不许我叫，现在……可以杀我了。”

　　沈既白捏紧他的脸道：“你说这些？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说这么多，不会是想让我念及旧情，放你一马吧？”

　　“可以吗？”

　　“做梦。”

　　楚凭御闭上了眼睛，仿佛等着他索命。

　　沈既白掐着他脖颈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将他提起：“现在杀了你，我就是在动用私刑，你这种人，就应该让天下人一人一剑捅死。”

　　楚凭御艰难地睁开眼睛：“那怕是疼了点，还有其他选择吗？”

　　沈既白笑道：“有啊，你自戕。”

　　楚凭御沉默了许久，又问：“还有其他选择吗？”

　　沈既白：“没了。”

　　楚凭御突然挣开出一只手，迅疾捉住黄金刃，未等沈既白反应过来，一声叹息在他耳畔响起，大风刮着雪，他的黄金刃直接离手，风再一卷，原本在眼前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回想起刚才的战斗，楚凭御被斩碎的发丝飘向远处，沈既白这才知他早有预谋，楚凭御极其擅长分身术，发丝才是他本体。

　　剑和人都不见了，沈既白咬牙切齿，一掌轰出，远处的宫殿瞬间坍塌。

　　“去封印场！”

　　一众仙士跟随沈既白追行，到了封印场时，沈既白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他皱了皱好看的眉头，举手示意众人在门外等着。

　　封印场中央，是一把被铁链锁住的剑，剑身锈迹斑斑，没有人会认为这把剑有灭绝千古的力量。

　　场内没有楚凭御的身影，沈既白心生疑惑：“剑还在，他…没拿走？”

　　咚咚咚，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沈既白立即警惕，缓步上前，瞳孔放大，那是一个透明的盒子，外边贴着符，盒子内装着十个泥人。

　　是传说中的十大鬼仙。

　　沈既白轻轻触碰盒子，一个小人幻影跳了出来：“师弟，十大鬼仙我已封印，怎么封印的我就不告诉你了，安心吧。”

　　说完这句话，小人便灰飞烟灭了。

　　——

　　楚凭御漫无目的地走着，恍然间才发现自己把沈既白的剑也一并带走了，他啧了啧嘴，心想要不要还回去，忽然有一片花瓣落在了鼻尖。

　　他仰起头，看向了远方，皑皑白雪中，是一片梅林。

　　楚凭御怔了怔，失声一笑，都走到此处了，想来也是天意，毕竟自己可是放言若有一日赴死，也要在梅花树下死。

　　他活不长了，就算今天不死，明日，后日，再后也是要死的。修炼异道，随着时间流转造就了他一身病骨；之后又经历了多次大战，伤痕累累；现今借逆天剑之力封印鬼仙已经耗损了他所有。

　　哪里有再后，明日不腐烂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楚凭御拎着剑，径直入了梅林，梅花怒放，风吹香散遍地，楚凭御这才闻得些许花香，他天生嗅觉和味觉迟钝，即便身处梅花林中，也只是闻得些许。

　　虽只是些许，已经沁人心脾。

　　楚凭御深深吸了口气，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味道，除了血，便只有梅花了。

　　“咳咳咳！”

　　楚凭御止不住地咳了起来，一口血洒在了雪地上，融成了血晶。他擦了擦嘴唇，苍白无力笑了。

　　看样子，他甚至熬不过今晚。

　　作为鬼仙首，控制者的死法古往今来都极其凄惨，据说反噬之力发作时，会七窍流血，外肉腐烂，白骨扭转，经脉狰狞迸发，死相奇丑无比。

　　日光映雪，反射的光芒集中在黄金刃上，楚凭御抱着剑，拖着沉重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剑先不还了，如此锋利的刃，抹向脖颈会很快吧。

　　楚凭御四处寻找着，他想找一棵最大的梅花树，在无尽的香中离去。走了约有一刻钟，楚凭御已经快逛完这片梅林了，总算挑到一棵。

　　万千的梅花在枝头摇曳，怒放着如火焰般热烈，生机蓬勃。楚凭御拂过梅枝，叹其真不愧被誉为东风第一，花中有魂，此身孤高，落于泥中来年必然养得好一春。

　　这么好的梅树，下面要是躺着一具背负骂名与杀孽的罪人之尸，岂不是太可惜了。

　　想到此处，楚凭御摇了摇头，佝偻着身体来到另一处，这里也有一棵梅树，同他一样衰败，枝干扭曲，若乞丐的骨骼一般瘦弱颓废，花朵稀疏残缺，颜色也黯淡无光，毫无一点生机可言。

　　这是一棵病梅。

　　楚凭御勾唇轻笑，靠着枝干坐了下来，就它了。

　　他蜷缩在这棵挡不住风雪的树下，抚摸着黄金刃，心道沈既白来寻剑的话，怕是会弃剑。只好连连说：“抱歉，抱歉。”

　　他举起剑，将刃锋对准了自己修长的脖颈，架在肩膀上，然后顿住了。

　　有一丝血渗漏，沿着刃滴落，一同落下的，还有楚凭御的泪。

　　他无声抽泣着，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即便已经毫无留恋，也没有他再存在的理由，他还是……不想死啊。

　　但一想到之后的死相，楚凭御还是选择自己结束自己，至少，在司泠序等人发现他的尸体时，不至于太难看。

　　他死了，司泠序会难过吗？

　　浑身刺痛着让楚凭御打起了滚，他抱着脑袋将头砸在雪地上，依旧没有那个勇气举剑。

　　不再是抽泣了，几乎是掩面痛苦。

　　“很痛苦吗？”

　　空中似乎有声音在回响。

　　楚凭御一愣，谁在说话？他仰头看向四方，空空如也，只有风雪。

　　幻觉吧。

　　但楚凭御还是答道：“很痛苦。”

　　“想解脱吗？”

　　楚凭御：“想解脱。”

　　死一般的寂静。

　　“动手吧。”

　　幻觉的声音轻而空灵，静的有一丝可怕，却好像含着长久的哀。神奇而无缘由的，楚凭御没那么害怕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在他的手举起了剑，刃锋过喉，热血汹涌而出，浸透了他一身白衣，蔓延至层层灰雪上。

　　一刹那，所有的花瓣凋零，随狂风暴雪卷动着，落了他满身。

　　楚凭御渐渐地没有了意识，方得若云雾轻松一身。

　　只觉唇上一凉，有什么落在了他脸上，想来是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