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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门下客 ...

  •   整日被困在浣月斋中,容栩像一只囚燕,尽管寨内出入自由,但关口依旧严格把守,况且伤口未愈,走不了太久。

      四书五经堆放在一起,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褶皱,即便如此,容栩依旧孜孜不倦地温习。

      天气大晴,甚至有些炎热,阳光斜照于门外,像富人不慎洒出的金子,只是金子恍然消逝,门内稍微暗淡了些。
      容栩抬头,原来是门口站了个人,恰好挡住了阳光。

      “小九,还在看书啊?”

      容栩眨了眨眼,是那名少年,他探着脑袋,没有进屋。

      “我可以进来吗?”

      怎么这么客气?
      容栩心里直犯嘀咕,每一回见他,他都是一副狂妄不羁的架势,要么玩世不恭地躺在树上,要么气势汹汹地骑着老虎,从来没这般谦逊过。
      “当然。”

      容栩起身,按了按发麻的右腿,只见那少年背着什么东西,踏入房中,少年故意面朝容栩,把身后之物藏得严实。
      容栩绕过桌案,侧身一瞧,与此同时,少年身后之物也探出脑袋,高喊一声:“举人哥哥!”

      那是一个约莫着五岁的孩子,正趴在盛闻背后。

      容栩吓得一怔,讶然道:“你、你是……”
      “这是我胞弟,”盛闻毫不拘束地把孩子放在凳子上,又随意抹了把汗,刚才请求的礼仪烟消云散,“怕你无聊,我带个小孩儿来给你解解闷儿。”

      容栩茫然无措,这人每次都能带些奇怪的东西……

      盛闻揉了揉孩子的头:“言儿,二哥答应要带你来见举人哥哥的,怎么样,二哥没食言吧?”
      盛言嘻嘻一笑,眼睛都笑没了:“二哥对言儿最好了!”
      容栩:“……”

      盛闻转头对容栩道:“他吵着闹着想要见你,我就带他来了,小九你不介意吧?”

      虽然不介意,但人已经带来了,这先斩后奏的做事风格,很符合容栩对他的印象。

      话音刚落,盛言便坐不住了,啪的一声跳下凳子,凑到容栩身旁,仰着脸问:“举人哥哥,你是怎么中举的?中举是不是非常难啊?是不是要看很多书?桌上的书你都看过吗?你以后是不是要去当大官啊?”

      容栩无奈干笑几声,这小不点刨根问底起来像一串断线的珠子,根本难以回答。

      盛闻训斥道:“言儿,你出发前是怎么跟二哥保证的,你说绝不会扰举人哥哥的清净。”
      “我没有扰,我只是从没在山里见过举人,甚至读书人也没有,”盛言撇嘴,有些委屈,“就连二哥也是,你每次拿起书,看不了几页就呼呼大睡了,书留给你就是当枕头的。”

      “你……”盛闻被驳得哑口无言,抬眼又见容栩在偷笑,更加丢面子。
      “无妨,”容栩回说,“不打扰的。”

      有了这话,盛言放肆得更加彻底,他故意向盛闻吐着舌头,然后又东看看西瞧瞧,翻翻柜子,摸摸床褥,跑上跑下,爬高爬低,嘴上还不停问着,良渚好不好玩?天京好不好玩?

      啪嗒一声,盛言无意撞在了桌角,摔在地上,容栩摆好的经书也散落了一地。

      “小心!”容栩刚要去扶盛言,却被一手拦住。
      他侧头,只见盛闻收起和态,神情肃然。

      “言儿,把经书捡起来!”

      盛言捂着膝盖,苦着脸,像是要痛得掉眼泪,他看了看态度坚决的盛闻,忍痛站起,把书本原封不动地摆放回原位。

      直到最后一本书被捡起,盛闻才收回手臂:“过来道歉。”
      “不用不用!”容栩赶忙说。
      盛言却不敢造次,走到容栩身旁,乖巧道:“请举人哥哥恕罪。”

      看他这副满脸可怜的模样,容栩心都化了。

      盛闻蹲在他面前,看向他低垂的小脑袋:“言儿,大丈夫当一言九鼎,二哥既然做到了带你来浣月斋,你也应该信守承诺,不打扰举人哥哥才是。”

      盛言眼里变得湿润:“我不是故意的,父亲从来都不让我下山,我只是想多问问举人哥哥,山的外面长什么样子。”

      盛闻语重心长道:“问可以,捣乱不行,你虽年纪尚小,但二哥从不认为你人微言轻,说过的话就要负责,这才是君子所为,明白吗?”

      肃然的态势压在盛言两肩,他沉声道:“我知道了,二哥。”

      盛闻默叹一声,掀起了他的常服尾摆:“受伤了吗?”
      盛言摇了摇头。
      盛闻不放心,内外仔细检查一遍,果然只是双膝上破了点皮儿,这才欣慰一笑:“你个小哭包,没什么事还撅着小嘴,你二哥双髌就算被人挖去,也绝不会掉一滴泪。”

      又开始说大话了,盛言破涕为笑。

      盛闻捏了捏他的脸,语气温柔:“既然你这么想下山,下次我带你去。”

      情绪在五岁孩子的身上不过一刹,盛言立刻振作起来,双眼放光道:“真的吗?”
      “二哥何时骗过你?”
      盛言一把搂住盛闻的脖子:“二哥对言儿最好了!”

      “你这话我都听过八百遍了,”盛闻抚了抚盛言的后背,“去院子里面玩一会儿吧,浣月斋有好几厢房,一间比一间漂亮。”

      容栩在一旁观望了全程,他发觉眼前的少年似乎也有柔情的一面,和之前欺负自己时有着天壤之别。

      盛言跑了出去,屋子重归安静。

      “慢点跑!”盛闻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真是个小孩子,”
      容栩没当回事,跟着笑了笑。

      盛闻转过身,一眼瞥见了窗台的碗,碗里不空不满,恰有几颗荔枝。
      那是他之前剥好壳,想让容栩品尝的,结果荔枝就放在那里,发了黄,变了干。

      盛闻小心翼翼道:“你……莫非还在生我的气?”
      “何出此言?”容栩不解。
      盛闻斜了眼碗:“那这么名贵的水果,你甘心放到坏?”
      容栩这才理解,不禁一笑:“你误会了,我并非针对于你,只是你有所不知,我是自小不吃荔枝的。”

      盛闻一愣,这下成了好心办坏事了。
      容栩察觉到他的尴尬,笑着问起了正事:“今日寻此,是为何事?”

      盛闻挠头一笑:“自然是为了感谢小九挽救庄稼而来。”
      他从怀中衣襟处取出一把竹香,放在了灵位前:“你此番出远门,竹香不足,我便从山下买了几炷,应该够用半年之久了。”

      这是上好的竹香,产自西域,经河西之路而来,十分名贵。

      如此破费,容栩连道:“此香珍品,我恐受之不起。”
      可盛闻并未收回:“小九,二哥还有一事相求。”
      容栩屏息凝神。
      盛闻两手抱拳:“你可愿传授于我观天之道?”

      周遭静默一瞬,容栩不可思议道:“你要学观测天象?”
      “是,”盛闻解释道,“我思索良久,认为的确不该将你囚于此处,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会去向二少主禀明,让他放你下山。但在你离开前,我想趁势向你讨教一番,这样我亦能解决粮食问题。”

      这的确是个面面俱到的好办法,既不耽误上京赶考,也不妨碍秋收割麦。
      尤其经过几日留意,这山匪们劫富济贫,接纳流民,并非肆意妄为,烧杀劫掠,况且只是传授解惑,不应在乎求学者的身份才对。

      容栩看他模样诚恳,权衡利弊后应下了。

      二人席地对坐,一边是心绪平和的容栩,一边是满怀期待的盛闻。

      容栩开口:“今日天晴,只有叠云,就拿云彩来讲,亦能通过风向,大致判断明日天象。”
      盛闻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常言道,云行东,西风从山来,无雨,车马横通;云行西,东风过海来,小雨,踏水溅泥;云行南,北风干而烈,少雨,归家添衣;云行北,南风温而湿,多雨,积水涨潭。”

      盛闻看向窗外流云,再转头看向讲述之人,只可惜知识从左耳进,在右耳出。

      “除了方向,云之异状亦能推断。若白云如斗牛彘,三日或有雨;黑云如群羊、奔如飞鸟,五日或有雨;苍云细如杼轴,蔽日月,七日内必雨;云如两人提鼓持桴,皆为暴雨。”

      听到这儿,盛闻半张着嘴,早已晕头转向了。

      “不只是风云,朔日、霞虹、星月、飞禽走兽、阴阳五行,皆与气象挂钩,”容栩将书卷铺开,细心再道,“我手中现有《春秋繁露·五行对》、《淮南子·本经训》、《礼记·月令》等,你可先自学这些,随时抄录。”

      这一摞书被推到面前,仿佛比浮玉山还高。
      盛闻发了憷,随手挑出一本,密密麻麻的文字像筑巢的蚂蚁,看上去就头昏脑涨。

      “那是《汉书·天文志》,记载了先秦至两汉的天象变化,与耕农灌溉等息息相关,你且先默读着,若有不懂的问我便是。”
      说罢,容栩左手提笔,开始做自己的事。

      盛闻把书立起,横在两人中央,他心中默读,读完一列再读一列,很快便看完了一页。当他要翻下一页时,却突然意识到,刚才读过的字只是从眼前划过,没往脑子里去。
      他决定带着脑子再读一遍,可这种意识不过存在片刻,读不进去,自然看完就忘。

      无聊的字看久了,似乎都动了起来。
      他抬眼,视线越过手中的书,悄悄看向容栩。

      对坐之人正写着文章,阳光缱绻,隔着他的眉眼,半明半暗地落在桌案上,化成点点萤火,起舞于竹香与纸书之间。

      盛闻心叹,若自己为史官,定将这一幕记于青史,并与宋玉潘安、昭君飞燕等齐名。

      容栩感受到异样的目光,便抬头。视线只交汇了一瞬,盛闻匆匆低头,心慌着看起了书。

      “怎么了?”
      “没什么。”

      听闻,容栩继续提笔,才写了几个字,对面讲起了话。

      “你……是左利手?”

      仿佛雷击一般,容栩呆在原处,自己写得入迷,竟忘了这等规矩。
      人们以右为尊,视左利为异样,甚至是怪胎,左利向来是受人侮辱与歧视的,文人说没教养、没道德的人才会用左手写字。

      容栩羞愧地放下笔,双手置于案下,低着头,没回答。
      然而羞辱并未到来,盛闻只是单单说道:“小九用左手写的字比那帮儒生用右手写的还好看。”

      乍暖还寒的心仿佛春意盎然,容栩多了信心,慢慢抬起手,重新握住笔。

      盛闻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便又道:“小九可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的确是左利,”容栩放下戒备,回说道,“我本与你们相同,亦是右利,可后来手臂负了伤,便改用左手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盛闻看他的眼神里却带着故作坚强的怯意。

      “若是没问题了,你继续看书便是。”容栩道。

      盛闻故意发出翻书的声音,像是在认真阅读,恍惚过后,他还是问了一个心里最在意的问题。

      “还有。”
      “请说。”

      盛闻清了清嗓,郑重道:“明日才立秋,但会试的春闱在二月举行,从良渚到天京驾车不过半月,你这么早去京城,不还是要在闹市里待上半年?这里山清水秀,有吃有住,你只管在斋里看书,不用花一分银两,顺便谈谈天色,等秋收过后,我再命人送你上京,在此期间你我各自取利,难道不好吗?”

      听他的语气,像是在挽留,相比于之前强制性的囚禁,的确委婉了许多。

      容栩静心回道:“这里固然是好,只是路途遥远,我担心节外生枝,也不愿给寨主多添麻烦,还是早些下山为好。”

      节外生枝,不过是模糊的说辞。容栩知道,尽管寨主与母亲有过旧情,但山中势力皆与父亲敌对,尤其是大少主,恨不能将自己杀之后快。留在此处好比羊入虎口,只不过老虎正在酣睡,随时都会醒来。

      盛闻当然懂他的意思,放下书即刻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此处,你再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我断然保你平安。有我这话保证,你可否再多住几月?”

      容栩见他器宇轩昂,浅笑道:“当真?”
      “若有虚言,我绝不加以阻拦,立马放你下山。”
      “容我思虑几日。”容栩看向盛闻展颜的神情,又说,“这书你还看不看了?”

      “看!看!”盛闻急忙把书端起来,可这一串不知所言的书籍落入眼中,只觉得纷繁芜杂,便长吁一声,“这书佶屈聱牙的,看不明白。你有没有那种入门的,简单的,我能看懂的?”

      这倒是个难题。
      容栩翻了翻桌案,又翻了翻书箱,最后抽出一本:“这是我在良渚的时候,近五年来每日记录的气象,你可以自寻规律,归纳总结。”

      盛闻接过,随手翻阅,里面的字迹娟秀绮丽,字如其人。

      崇武二十八年,九月初十,秋高,阴云向北。
      崇武二十九年,三月十六,桃花开,晨有凉雨。
      文安元年,七月二十二,天大晴,河水枯,大旱。
      文安二年,十一月十三,天大晴,地龟裂,旱二年。
      文安三年,六月初二,天大晴,蝗虫南下,旱三年。

      这虽然看得懂,但依旧无趣,盛闻不敢叨扰容栩,便一会儿倒水喝,一会儿去院子找盛言玩。

      盛言跑得累了,坐在容栩身旁,看他写字,没多久又躺在一旁的榻上,四仰朝天地睡了起来。

      “这小子,玩累了就睡。”
      “你不也是,还没学就玩。”

      盛闻刚埋怨完,又被容栩呵斥一声,于是坐下重新看书,看着看着也打起了盹。
      自己果然不是读书这块料儿……

      檀香四溢,窗明几净,屋内鼾声四起。

      容栩本以为是盛言发出的,并未在意,恰好此时写完一篇八股,便斜头一看,只见对坐之人一动不动,早已没了声音。
      他挪开横挡在中间的书,瞧见盛闻侧脸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都要流了出来。

      容栩:“……”

      这倒是应了盛言所说,他二哥只会把书当成枕头。
      一大一小皆睡在斋中,不愧是亲生兄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门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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