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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噫吁嚱 ...

  •   “提督大人,司天已通过九重门,就要到门口了。”

      冯忌睁开慵懒的眼神,手扇着风。
      “让他进来。”

      九重门,乃官员面见大燕皇帝的关卡,为防止刺客近身,官员要历经层层筛查,起初只有摘帽、搜身、抖袖、脱鞋、审印、磁石召铁、没收锐物,后来冯忌多加了两项,核查五官和竹签刺血,生怕刺客五官里藏了毒针,或者血液里含了毒药,共称九重门。

      这本是面圣时的流程,而后冯忌一并采用,因此坊间都传,神仙都杀不了冯忌。

      窗外大雨未停,门一开还有扑面的凉意。

      进门之人浑身湿漉,像刚淋过大雨,容栩向来儒雅不凡,这副落魄的样子倒是稀奇。

      冯忌粗略打量,又合上了眼:“司天可知咱家为何召你前来?”
      容栩像丢了魂:“臣不知。”

      冯忌料到了这个答案:“咱家听闻,半个时辰前,天街上发生了一起刺杀案,司天知道这回事吗?”
      容栩恍惚,点了点头。

      “咱家叫你过来,一来是想聊聊此事,二来是想问问近况,”冯忌夹着不粗不细的嗓子道,“就先说说刺杀案吧,你可认识死者田圭?”
      容栩谨慎道:“不认识。”

      冯忌玩弄翡翠色的扳指,像谈论闲事般轻松:“田圭是我的人,专门为我办事,一路风尘仆仆从良渚赶来,偏偏在进宫前被当街刺杀,这本事大过天的刺客,竟然是个与你年龄相仿的姑娘,真是好笑,那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介女流之辈。”
      听着他侮辱青萝的话,容栩什么也做不了。

      “可惜这刺客的脸是烂的,瞧不出长相,辨不了身份,好在有围观的群众眼熟,说她像是出入府门的家仆,”冯忌抬眼,“他们说,这出入的,貌似是司天府。”

      狂风骤雨犹如鞭子,噼里啪啦抽向门窗。
      “司天,你作何解释啊?”

      容栩不敢直视:“今日阴沉,风吹雨淋,自是容易眼花。钦天监置身事外,臣又为何要冒此等风险?”
      这反应出乎了冯忌意料:“禁军已经包围了你的府邸,只需咱家动一动手指,几十颗人头顷刻落地,咱家劝你如实作答。”

      容栩强装镇定:“若提督大人不信,自可派人去查验家仆人数,府内除一名远房表弟外,不多不少。”
      用瞒报的姚卿顶替青萝,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门外侍卫看到冯忌的眼神,小跑进屋,悄声嘀咕了几句。

      容栩咽了口气,心里明了十二监早已做过查验。
      冯忌是在诈自己罢了。

      冯忌提嘴一笑:“那就是咱家错冤了司天,不过你既然来了,咱家也得提醒一句,这朝堂不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人人自危而不自知,一不小心就会玩火自焚,司天聪慧,莫要把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仿佛一把利剑悬在头顶,屋内潮得让人难以呼吸。
      容栩躬身:“臣当谨记于心。”

      “第一件说完,再来聊聊这第二件事,”冯忌不紧不慢道,“你父亲容申给咱家捎了封信。”

      父亲……
      容栩浑身一紧。

      “前些日子,陛下贬了你父亲的职,他多年来除匪无功,未能阻止前府尹温尚身死良渚,陛下一怒之下,罢了他知府之位,降至六品通判。他一向吝啬,却送了咱家一批前朝的古董,求我多照顾你些。儿行千里,一去三年,他真是奇怪,降职后才惦记起你。”

      容栩无言,心里隐隐作痛。

      冯忌一转话锋:“不过你应该庆幸,处理你的是陛下,而不是先帝,要是先帝在世,你父亲,连带着你,早不知死哪里了。”

      先帝……
      那是青史里记载的开国皇帝,千年不可多得的仁君,一生从未枉杀一人,更无连坐、屠城之举。
      怎么可能肆意滥杀?

      冯忌收回笑容,似洞穿了容栩的思虑:“你以为,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容栩谨言道:“先帝弘毅贤德,知人待士,盖有明君之风,英雄之器焉。”

      “明君?”冯忌轻嗤一声,“不错,先帝推翻暴周,建立大燕,定都天京,改号崇武,在位共计二十九年,期间北伐戎狄,南讨越氏,一统天下,创太平盛世,令万国来朝,逝后更是葬于帝陵,庙号太祖。这几句话就描述完先帝恢宏壮阔的一生,如此讲来,确实为当之无愧的明君,但这终究是史书上留言,至于真实的先帝,又有谁会知道呢?”

      容栩不言,也不敢妄言。

      冯忌佝偻着身子,露出阴恻的神情,像一种病态的欢愉:“先帝生平最注重一个词:名声。为了给后世留下一个好的名声,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窗外风更烈,雨更浓。

      冯忌侧身,从桌下抽出棋盘,端起黑白两个棋奁:“会吗?”

      围棋,对弈。
      容栩道:“略知皮毛。”

      “来,陪咱家下一把,一个时辰为界,下完了,咱家就放你离开。”冯忌夹起黑棋,“单双就不猜了,你为客,你先下。”

      容栩不明所以,坐在了对面,所谓金角银边,他执起白棋,落在对角,以示尊敬。

      冯忌对称而下:“就让咱家给你讲讲,那些史书上绝对不会记载的秘辛吧。”

      *

      崇武十一年,大燕南征越氏。
      同年,冯忌被人卖进宫内净身。

      汉阳宫实在壮丽,冯忌没见过如此雄伟的建筑,正看呆眼时,却迎来当头一敲。
      领路之人拿着竹板,说命贱之人要学会弓腰低头,绝不能四处观望,不然惹怒了主子,是要掉脑袋的。

      领路的人是前朝为数不多的老宦官,其他年长者都在战乱中被屠尽,唯有他见风使舵,追随了燕肃,这才留下一条命。
      也正因为八面玲珑,燕肃并不信任他,便让其教导新人,不再接手宫中事务。

      冯忌跟着他左右逢源,觉得他人甚好,不止一次护着犯错的自己,遂拜了师。
      师父此生只收过两人,另外一名是与冯忌同时入宫的小宦官,也就是他的师弟,姓刘。

      师父说他入宫太久,忘了以前的名字,便给二人赐名忌、慎,让他们时常谨记,这二字就是在宫中的保命法子。
      他总说冯忌太聪明,刘慎太老实,他希望冯忌能多点老实,刘慎能多点聪明。

      师父职阶不高,三人总被刁难,有时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跟着做重活,哪怕只是多了一句抱怨,就会挨上一顿板子。

      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头,师父隔三差五少一顿饭,师弟莫名其妙挨一顿打,而冯忌也总被针锋相对,鼻青脸肿已是常态。
      师父说这就是奴婢的命,可他不甘心,即便是当奴婢,他也想当能指使别人的奴婢,虽然在主子眼里,大家都是一样卑贱,但奴婢内部也分高低,这便是奴婢区分其他奴婢的招数。

      冯忌暗下决心,心思放在了皇帝身上,若是有幸让燕肃看到自己,赏识自己,那便一朝飞天,这样一来,师父和师弟就再也不会受人欺凌了。

      于是,他闲来无事便溜去启元殿附近,大燕的天子就在那边,打听些消息不是难事。

      *

      棋局伊始,势均力敌。
      棋子起初落得快,黑白有致,错落成一垛城墙。

      斜着看,更像北斗七星。

      冯忌问:“棋有白黑,阴阳分也;骈罗列布,效天文也。都说棋盘是仿照星辰所制,司天擅长占星,也这么认为吗?”
      容栩答:“棋盘四角,为天地四隅,圆棋方盘,乃天圆地方之形制,盘上纵横各十九条线,相交于七十二条棋路与三百六十一个交点,更乃历法七十二候,三百六十一周天。”

      冯忌一斜嘴角:“听你这番言语,这棋不像是在攻城掠地,倒更像是洞察天象了。咱家不以为然,天上的事是神仙管的,地上的事才是人管的,而地上的事,说白了,不就是拼个你死我活嘛。”

      说完,他啪嗒一声,落下黑子,堵住了白棋的棋眼。
      “吃。”

      *

      “陛下,联姻一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冯忌躲在门外,偷听殿内谈话。

      “太傅之女花容月貌,年纪与您亦是般配,陛下与其连理,既可绵延子嗣,又能示意燕周之好,太傅乃前朝官员,若能获取他的支持,那些被陛下您赦免的前朝旧臣,将会更加对大燕心悦诚服,也更能证明,陛下乃宽厚仁德之君。”

      殿内只有温尚在劝,没有第二人的声音。
      许久,才有厉声讲起。

      “龙榻之位,岂容前朝之人酣睡?”

      殿内静得可怕。
      燕肃缓缓又道:“若结燕周之盟,大将军可代朕娶亲。”

      “陛下,盛大将军此时正在岭南讨伐越氏,而且臣听闻大将军早已有发妻之选,这……”
      “这天下,是朕和大将军一起打下来的,朕的艰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朕提的亲事,他还能拒婚不成?”

      又是厉声,冯忌在门外都抖上一抖。
      温尚不再敢劝。

      “婚期就定在大将军凯旋之后,至于他府里的良人,纳妾或是变卖,就看他自己吧。”燕肃叹了一声,手指夹起一枚棋石,“说起大将军,他这一去就是几个月,都没人能陪朕对弈,除了他,朕一个对手也找不到。”

      皇帝的爱好竟是下棋。
      冯忌心里琢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从那时起,冯忌开始私下学棋,晚上不睡也要拉着刘慎一起,有时刘慎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他就自己和自己下,一会儿当黑,一会儿当白,琢磨棋法。

      一晃过去半年,某日宴会结束,师父借着在宫内仅存的人脉,托人找到了皇帝的亲信,并假装告知,除了盛岳,这宫里也有一名下棋高手。

      冯忌如愿以偿,被人带去面圣,那是他第一次望见天子容颜,龙威燕颔,气势凛然,一双眼睛傲睨万物。
      他吓得不敢张口,但众人都说陛下宽厚待人,从不滥杀良民,就连前朝的旧臣也留着性命,甚是清明。

      冯忌被命令下了盘棋,结果却输得彻底。

      燕肃倒是笑了:“你这棋术差大将军太多,不过也算这宫里勉强会玩之人了。”

      自此,冯忌常被燕肃叫去启元殿下棋,跟懂棋之人对弈,冯忌的棋术日渐提高,很快就成了皇帝眼中的红人,开始为皇帝出谋划策。

      人质论,便是冯忌提出,所有手握重兵、驻守边疆的将军,他们的妻子或孩子,必须留在天京,以防止武将叛乱。

      没过多久,盛岳凯旋,大燕自此统一,幅员辽阔。

      自大将军回京后,冯忌就不再被皇帝传唤,燕肃命他去东宫,说是太子刚刚出生,那边正缺人手。
      师父身体不好,没有跟去,因此冯忌只求了一件事:带师弟一起搬去东宫。

      又是匆匆几年,冯忌对太子甚是照顾,逐渐入了太子的眼。

      太子燕平,不喜对弈,身体也不好,整日闷在东宫,除了读书就是吃药。
      冯忌想尽办法,就为了让他出门走走,有时白日去围猎,有时夜晚去点灯。

      秋夜,冯忌非要拉着刘慎,一起陪同燕平闲游,忽逢变天,遂躲至藏书阁避雨。
      殿内无人,只有散着尘味儿的书简。

      这时,门外传来窸窣声。
      冯忌怕有刺客闯入,带着二人躲在书架里层。

      门开门关,似有二人进入,只看影子,像是一男一女。

      “陛下深夜唤我来此,是为何事?”
      “朕见夜色甚好,想与你谈些事情。”

      影子鲜明,一个往前一个退后。

      “陛下,臣妾已有家室,还请陛下自重。”
      “家室?这日月所照,皆为燕境,何处不是朕的疆土,何人不是朕的家室?”

      雨势倾盆,惊雷阵阵。
      影子交织,混乱得让人看不清状况,唯有耳畔传来尖叫声,推搡声,还有衣服的撕扯声。
      “陛下!陛下!”

      冯忌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相信,皇帝人前显圣,人后却像只野兽。
      燕平亦然,颤抖着,不吱声。

      “外面都是朕的人,你喊有什么用!”燕肃将人压倒,一把捂住了身下人的嘴,“你说的家室,不就是孟衍吗?所有在外的将军,都会送人到京城来做人质,你为他守身如玉,可他早在岭南妻妾成群了!”

      飞云掣电,照亮了一张被汗浸湿的脸。
      头压得太低,手捂得太紧,墙上交融的倒影,很快就只剩一人在动了。

      脑袋昏沉,待到冷风吹来,燕肃抬起手,发现身下人断了气。
      他惊得急忙起身,却听见细微的竹简声。

      突然一声惊雷,吓得冯忌一抖,不慎撞到了书架。

      三人心都不跳了。

      燕肃猛地回头,抽起衣裤,高声大吓:“谁!”

      *

      外面同在下雨,迷蒙着,像解不开的棋局。

      冯忌道:“司天这棋术,怎能叫略知皮毛呢?”
      容栩道:“不敢当。”

      “可惜了,”冯忌一子堵住了白棋退路,似要一网打尽,他的棋风像妖道,虚虚实实,“这棋子落在盘上,讲究的就一个气字,周遭就是它的气场,每下一子,便是气脉流动,气连即生,气竭即亡,和人一样。”

      容栩持子,不知该下何处。

      冯忌冷笑:“一招不慎,万劫不复,一时失足,千古留恨。”

      “还是不一样的。”

      冯忌愣了下,只见对面人正色道。
      “围棋寻一个气路,人寻一个活路。”

      说着,容栩再下一子,忽然连上了。
      白棋落下的瞬间,顿时解开困局,像濒死中得以喘息的猎物。

      冯忌收起笑容,继续围剿。

      对弈的过程像布谋一场精心策划的战争,每一步都将对方置于死地。
      棋盘的局势逐渐紧张,踏错一步,满盘皆输。

      *

      “谁!”

      大雨滂沱,这声嘶吼比风雨声怖人。

      都说皇帝心善,从来不残害无辜。
      冯忌使了个眼色,示意刘慎起身,并借着雷声低语道:“我爬到这个位置,实属不易,陛下仁慈,你不会有事的。”

      这么多年,师兄甚是照顾自己,即便去了东宫,也将自己一同调往。
      师兄的好,刘慎是记得的,便替罪露头,颤巍巍道:“陛、陛下。”

      燕肃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借着夜色盯着不远处的小宦官。
      “靠近些。”

      刘慎跪着,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燕肃看见了刘慎受到惊吓的脸,和一双流露恐惧的目光。
      刘慎也看见了地上的死人,那是个漂亮的女人,是镇南将军孟衍的夫人。

      燕肃喘了口气:“你会写字吗?”
      刘慎摇了摇头。
      燕肃继续问:“那你也不识字喽?”
      刘慎点了点头。

      燕肃松了口气:“来人!”

      砰地一声,大门被赫然撞开,几名侍卫闯入,将人按在地上。

      燕肃背过身,面向门外风雨。
      “拔了他的舌头,留下四肢继续作活。”

      留不得一句解释,喊不出一声冤枉,手起刀落,干干净净。

      冯忌一手搂着燕平,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听着皇帝远去的脚步,听着刘慎求饶的哭喊,听着痛苦的尖叫,和一刀下去再也叫不出来的闷声。
      他从未这么怕过。

      人前人后的皇帝,截然不同。

      这位跟着自己入宫的师弟,因出血过多,没几日就发溃死了,尸体沉了扬水。
      宫里只传,说是有鬼作祟,附在镇南将军夫人的身上,夺了魂灵,又撞见了半夜游宫的小宦官,挖去了他的舌头。

      皇帝似乎也默许这种说法流转。

      只有冯忌清楚,比鬼更可怕的,是龙椅上面的人。

      燕肃还是那名贤明的君主,他的仁德,都是被史官看在眼里的,而他也知晓刘慎和冯忌的关系,或许有愧,或许作秀,刘慎死后,他开始提拔冯忌。
      而冯忌也顺势爬上了总管之位,成为东宫威望最高的宦官。

      权力像一场蔓延的瘟疫,染上就躲不掉了。

      这时,有一个来自良渚的九品小官,以进贡之名,求见太子殿下。
      此人名为容申,带来一枚翡翠扳指,说是价值连城。

      冯忌会意,进贡是小,结识是大。
      果不其然,容申说自己怀才不遇,入不了皇帝的眼,这才来面见太子,期望有生之年,能为太子、为总管、为大燕效力。

      这翡翠晶莹剔透,冯忌甚是喜欢。

      当上总管,冯忌最先想到的人,是他的领路人,亦是他的师父,他问师父有何心愿,可师父埋他怨他,说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冯忌,说他沾染了权力的恶臭,说他害死了刘慎。师父整日郁郁寡欢,他告诉冯忌,自己被困深宫多年,如今年迈,不想留在这里看他们勾结与争斗,只想在最后的日子落叶归根。

      回家,这是师父的愿望,尽管不舍,尽管愤慨,冯忌也必当满足,他备了盘缠和马车,命人护送师父回乡。

      天有不测风云,车子路过深山时,偶遇一只饿了几日的大虫,咬死了数人。
      消息传到了汉阳宫,冯忌得知师父罹难,怔在原地。

      皇帝身边最火的人,除了大将军盛岳外,还有两人,宁王燕璋和淮王燕松,他们同为皇帝胞弟,在兄长坐稳天下后分得一杯羹,只不过这碗羹,燕璋爱喝,燕松不爱。

      没多久,燕肃染上头疾,百官便有人私下议论,大厦将倾,太子年少,恐支撑不起,这江山重任,说不定在将来某日,就要落在两位王爷手中了。

      不幸的是,这话传到了燕肃耳里。
      燕肃震怒,下令封口,若是谁要再提此事,就发配边疆,不许回京。

      这言语也如一颗种子,埋在了燕肃心中,他愈发提携燕平,甚至打造了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等十二职司,为燕平铺路。

      消息惊动朝野,所有人都看清皇帝的意图,为了自保,燕璋主动提出前往封地,没有传召绝不入京,燕松更是选择削发为僧,为国安福。

      皇帝的眼睛总是亮的,他削了燕璋的封地,送其去了最远的边界,又把燕松扣在了京城,锁在眼皮子底下。
      这是他为将来的储君所做的一切,以最仁至义尽的方法,没有流血,没有屠杀。

      史官更是这样记录了燕肃的一生:政风宽和,盛治贤主。

      而冯忌,也在皇帝的扶持下,坐上了十二监的宝座,被人尊称一声“提督大人”。
      只是当奴婢太久,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有了更大的权力,冯忌所做的第一件事,听起来极其荒谬。
      ——灭虎。

      他要为师父报仇,他要杀光天下的大虫。

      *

      容栩每下一步,冯忌便紧跟一步。
      白棋似星斗,黑棋如匕首,星斗散而亮,匕首指咽喉。

      冯忌长吁:“可怜了淮王本就不贪恋权势,一生只爱花花草草,见了蚂蚁都不敢踩,却成了先帝和宁王之间的牺牲品,困在了偏安寺,束身自修,把素持斋。”

      淮王,燕松。
      容栩下棋的手一迟钝:“兰因大师?”

      “看来你见过他,他化名兰因,倒是过得六耳清净。”冯忌盯着容栩的棋石,“你已是四面楚歌,莫要逞匹夫之勇。”

      任他褒贬,容栩只关注棋局,可他每落一子,冯忌都像是未曾思考般跟着落下,步步紧逼。

      冯忌直入,容栩抵御,冯忌侧击,容栩回旋。
      局势时快时慢,快如纵马,慢如撑舟,纵马会有勒绳,撑舟亦有急流。

      不出片刻,容栩落了下风。

      “起初咱家要这权力,是想让师父高看一眼,但师父没有,他反而怪我,他不跟咱家过好日子,非要回去,结果却被大虫一口吞了,”冯忌自嘲着,发疯一般狂笑,“师父没了,咱家不知道这权力还有何用,后来我意识到,咱家要灭虎,咱家要天下大虫就此灭绝,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一个理由。”

      这语气令容栩毛骨悚然。

      冯忌再落一棋:“司天,你可体会到了咱家的处境,咱家这一路死里逃生,那么多人恨不得将我杀之后快,可惜啊,他们现在不是身首分离,就是亡命天涯,只有咱家坐在这汉阳宫里稳稳当当,他们何尝不是大虫,一个个呲牙裂嘴,气焰嚣张,却被咱家剖心挖腹,死无葬身之地。咱家这灭虎行动,丰功伟绩啊。”

      容栩想起了盛岳,想起了那日山水之葬的悲苦。
      他也清楚,除了盛岳,还有无数个下场更惨的将军。

      *

      头疼欲裂,这是燕肃最后的感觉。
      崇武二十九年,皇帝驾崩,汉阳上下办了白事,太子匆匆继位。

      继位第二日,宁王燕璋携禁军统领吕强,发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史称燕宫之变。
      而大将军盛岳,却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天京城外。

      在这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冯忌与众人一同被困在了汉阳宫。

      燕璋为了逼盛岳就范,以满朝文武为代价,要盛岳独自进城投降。
      然盛岳早已答应过先帝,誓死效忠新帝燕平,绝不会做出此等叛逆之事。

      僵局就此形成,天京开始断粮。

      于是燕璋手刃百官,前朝的旧臣,包括太傅满门皆惨死兵变。

      天京如寒冬,家家都在死人。
      甚至包括大将军府的夫人。

      冯忌每天都躲在宫墙上,眺望远处的启元殿,夜风灌进心肺,他不知道这场宫廷屠戮何时会轮到自己。
      直到某日,晨曦初露,他躲在墙垛后,听见宫门被一队人马撞开,便探出脑袋,向下俯瞰,为首的并非是经验十足的将军,而是一名少年。

      那少年迎着朝霞,纵横驰骋,马儿一跃,像与风争速,与日争高。
      他的降临,结束了这梦魇般的日子。

      宁王伏诛,天京解围,新皇登基,少年拜将,
      ——千骑少将。

      皇帝年少,十二监负责传话,起初这只是个流程,先帝在时更无一人敢造次,但久而久之,这事就演变成了大小事务都要由十二监过目。

      宁王已死,淮王出家,前朝的百官更是死伤无数,大将军还偏偏立了大功,朝中所剩无几的官员自然成了盛岳一派,而盛岳坚持要皇帝亲自处理,不准十二监插手事务。

      树大招风,冯忌早看他不顺眼了,又想起燕宫之变时盛岳的威力,心生忌惮,便宣其司马昭之心,命其交付兵权。

      大部分武将,若非真心投靠十二监,皆被处死。
      盛岳亦被逼上浮玉山。

      没了盛岳,这朝廷能够只手遮天的,只剩冯忌一人。
      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的人渗透进各个部门,监听监视,暗地里培养杀手,将整个朝廷牢牢控制在手中。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从一个只会下棋的宦官,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

      随着雨势减小,棋盘上的棋石越来越多。
      黑白都在寻找一个关键的位置。

      故事讲完,好像所有事情都能对上了。

      容栩隐约想起儿时,父亲总去山中猎虎,父亲以为冯忌爱虎,总要进贡虎皮。
      事实不过是冯忌泄愤杀虎罢了,这才导致浮玉山上,只剩山君一只。

      “局为宪矩,棋法阴阳。道为经纬,方错列张。”冯忌念完,落下最后一子。

      霎时,一条盘龙出现,似是画龙点睛,将如同迷雾的棋局抽丝剥茧,理出头绪。

      一个时辰刚刚到,棋局结束。
      冯忌道:“你输了。”

      容栩神情凝固,手中的白棋落回棋奁,黑棋所围住的交叉点与棋石头总数达一百八十七,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这招叫‘遇龙’,”冯忌一双眼神如粘板上的死鱼,“先帝无心教,咱家有心学。”

      胜败乃兵家常事,容栩无解,就像他面对盛闻的离开,面对青萝的赴死一样无解。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他人无心,何以度之?”

      冯忌讥讽一声:“下士下棋为吃子,中士下棋为占地,上士下棋为悟道。司天能悟出此番道义,倒也不简单。如今的陛下是咱家亲手照拂长大的,咱家所做之事,那就是陛下的旨意,谁说的话是真理,就不必多言了吧。”

      容栩低头,张不开口。
      钦天监向来不偏不倚,难道要被迫倾斜了吗?
      他不甘心,可他的确输了。

      冯忌望向窗外,碧瓦朱檐之后,恰好能看见耸出一角的摘星楼,他感慨道:“噫吁嚱,危乎高哉!人这一辈子,站得越高,摔下去,只会越惨。”

      容栩定神:“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站在高位,品行兼优,亦能立足。”

      “品行兼优,像司天一样吗?”冯忌嘲弄道,“当初那些卑劣之人,欺吾师,辱吾弟,却转眼对我阿谀奉承,他们不会因你品德高尚而尊崇你,他们只会因你不择手段而惧怕你,很多时候,畏惧比崇敬有用。”
      他捏起一颗白色棋石,放在掌心:“别忘了,你施舍过多少良民,可修筑摘星楼时,又落得怎样的口碑,他们可曾有一人记得你的好?”

      容栩垂眸。
      想起那些人的眼神,他们的言语,往事历历在目。

      口诛笔伐犹如滔天巨浪,打翻了心中的一叶扁舟。

      可他也想起了盛闻,全天下的人都骂他是叛将,他却仍然为了天下投身战场。
      那是他父亲打下的疆土,他要誓死捍卫。

      容栩抬眼,云淡风轻。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大风吹得他长发飘飘,衣摆乱摇。

      “好一个吾往矣,宫里顺从的犬豕太多,许久没见过这番口气的了,”冯忌不急不躁,“咱家第一眼见你时,便觉得你长得好,写得文章妙,观天的本领更是一绝,因此咱家欣赏你,破例安排你进了只有世家传承的钦天监。当年先帝在位,你父亲入不了朝廷的眼,便攀上了咱家,这才有机会翻身做人,看在他效忠多年的份上,咱家一直懒得与你计较,即便你小心思不断,咱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刁难你,处处包容你。”

      容栩起身,没有说话。
      九重门的设立,奠定了冯忌超脱一切的身份。

      冯忌嗓音尖锐,听不出半点怒意:“如今你父亲没了用处,自身都难保,咱家就再给你个机会,听说你在著写《阴晴志》,完成之后,你随时可向咱家请辞,去陪你父亲安度晚年。当然,这都是在你乖乖听话的前提下,清官不是好官,用顺手的才能留下。倘若你仍不识好歹,再让咱家像今日刺杀案一样对你起疑,就休怪咱家不念你父亲的旧情了。”

      说罢,他剥下扳指,往地上一抛,像是弃掉了追随多年的容申,扳指落地,碎裂了缝隙。

      “咱家能坐在这个位置,是上天选择了咱家,此乃天命。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司天应该比旁人都晓得这个道理吧。你在天京独木一棵,成不了林,咱家喜欢你,别让咱家把你连根拔起,听清了吗?”

      寒意渗到全身,容栩脖子上仿佛架了把刀。

      风止雨停,天没有放晴,像棋盘上既定的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噫吁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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