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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俎上鱼 ...

  •   燕平下旨,封孟衍为岭南侯,所有此次边陲战役收复的失地,皆封为侯爵领地。
      孟衍在京不过三日,便受诏要求返回封地。

      冯忌的意思人尽皆知,这镇南将军当年是一品大将军盛岳的人,此次立功,定是要借机拉拢一番,于是亲自召见,再给个侯爵,以示讨好,但又忧虑其在朝中势力壮大,便把岭南封了出去,以后无事就在边塞安心待着罢。

      出城欢送的人群远没有进城时热闹,人少了大半,盛闻也在其中,他找了许久,最后只遥遥望见了盛言一人。

      离开天京,盛闻跟随孟衍返回城外军营,大军迟迟没有动身,在十二监再一次下达催促的命令后,才晃晃悠悠向南启程。

      盛闻白日神不附体,夜晚又辗转难眠,明明岭南之乱已平,此次回去便是要离开军营,选一处良田美池,去过归隐山林的悠闲日子,可他就是茫然若失,怏怏不乐,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当初参军是为了什么,谁又能想明白呢?

      大军队伍走得不快,一天也就二十公里,连着走了七天,才行进至一座废弃的村镇,此处廖无人烟,看着荒了许久,唯有一座能歇脚的驿站,建在了水边。

      孟衍住够了军营,下榻于此。

      有驿站的地方,就有宋嫣当年埋下的眼线。

      是夜,有小厮以换水的名义,去了盛闻的厢房。
      盛闻照常无眠,甚至还未解衣。

      小厮进屋关门,悄声道:“少将,出大事了!”
      盛闻正襟危坐:“何事?”

      小厮躬身俯去:“良渚那边驿站传来消息,田圭趁人不注意,溜出寨子,逃下山了!”
      盛闻惊得站起:“什么?!”

      小厮一抹额头的汗:“他去找了良渚的知府容申,并要求容申带人护送他去天京,说是有秘闻报告朝廷,这都是少将在良渚驿站那边的人,躲在司天大人儿时那座别院,在一墙之隔外偷听到的。”

      盛闻大惊失色,坐立难安。

      小厮再道:“容申本以为他是寨子里的人,便要下令缉拿,可、可谁知……”
      盛闻屏息凝神:“说。”
      小厮继续道:“谁知田圭掏出了兵符,说他从头到尾都是冯忌的人,是冯忌当年让他装作流民,混上山去,将我们的一举一动,一字不差地报告给了朝廷!”

      “不可能。”盛闻定下心道,“若是如此,云中在山上逗留的事,还有我假死的消息,冯忌岂不是早就知晓?”
      “是大公子,”小厮沉声,“少将您下山后,大公子便独揽山中大权,他私下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田圭,或许是大将军和少将您都说过,让他提防田圭,大公子便照做了。”

      “大哥……”盛闻恍惚一霎。

      小厮继续道:“田圭只告诉容申,是他怂恿大公子投诚,再与您决裂,之后煽动大公子带兵作战,他本想害死大公子和元枞后,取得兵符,重新与冯忌联系,却没想到大公子将您召回山上,于是在元枞作战的草丛旁设了□□的机关,又劝说大公子以死保寨。”

      盛闻安静听着,忿然作色,他想起元枞身上插满的箭,想起盛观喝下的那碗毒酒,怒火便难以遏制,不自觉地捏紧了双拳,腕上青筋暴起,像被激怒的山虎。

      “容申本还想再问,田圭只说剩下的事情,他要一五一十地告诉冯忌,便要求容申派人护送他进京,”小厮着急慌忙道,“良渚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便已经四五日了,田圭当日就出发了,眼下怕是就要到了。”

      盛闻大惊失色:“不好,云中有危险!”

      小厮急得满头是汗:“少将,快想想办法啊。”
      盛闻压低声音:“你速去把这条消息传至司天府,让天京驿站的人立刻告诉云中,我马上赶回去!”

      “赶回去?”小厮不解,“您如今跟着岭南侯,还怎么去管司天大人的事啊?”
      盛闻郑重道:“管不了也要管,那可是云中!”

      小厮见他冲动,连连道:“少将,这几夜岭南侯总召集几位谋士在厢房里谈话,彻夜不眠,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您此刻过去,只怕会惊到他们。”

      盛闻坚定道:“孟将军本就答应了我回去后解甲归田,请辞只是早晚的事,我现在就去!”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了几声脚步,将厢房围了起来。
      屋内烛火摇曳,似也感到不安。

      “李校尉,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说曹操曹操到。
      “来了。”盛闻稳住声音,随后一指窗外,示意小厮跳窗逃去。
      小厮会意,所幸厢房在二楼,他一跃而下,带着紧急的消息,摸着夜色北上了。

      盛闻等了片刻,随后推开房门,被人领去了孟衍的厢房。

      月色满窗,烛火葳蕤。
      门开门关,屋内只有两人。

      孟衍坐在主位:“李校尉。”
      盛闻行军礼:“孟将军。”

      “我深夜唤你前来,是想与你商讨件事。”
      “末将亦有事要告知将军。”

      “是请辞一事吧,”孟衍直接说破,“进京前你就向我提过,说此番回到岭南,不求高官厚禄,不要金银珠宝,只盼我能按时放你离开,我那时虽答应了你,但眼下事出有急,有什么话不妨先听我讲完再说。”

      盛闻心急如焚,本想拒绝,却被孟衍挡住了口。
      “你认为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闻愣了愣,回道:“陛下随和,乃仁慈之君。”

      “那你觉得冯忌为人如何?”孟衍再问。
      “末将不知,未曾与提督交涉过。”盛闻再答。

      孟衍发笑:“他害了你父兄,即便剁碎了喂狗亦死不足惜,你又何必如此慎言?”
      盛闻不语,眼下关头,言多必失。

      孟衍起身:“你可还记得,战事初起时,你曾问过我,为何我多次向朝廷求援,可朝廷却置之不理吗?”
      盛闻点头:“记得。”

      孟衍反问:“越氏国二十万大军压境,我们统共只有十三万,若你是我,你有信心挡住蛮夷铁骑吗?”

      盛闻虽百战百胜,但胜在奇,胜在巧,胜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若是真的以硬碰硬,数量悬殊的情况下,他还真不一定有把握。

      孟衍走向盛闻,围着他边走边道。

      “朝廷不肯派兵增援,借口说军力难调,实则是为了提防我罢了。自先帝在时,我就与你父亲为国征战,当时我曾立过誓言,一辈子驻守边关,世代效忠陛下。可如今阉贼当政,忠良戮尽,将军蒙冤,冯忌知道我一心向着陛下,也是处处牵制于我。

      “我留守岭南多年,早已对那里的气候、地形了如指掌,朝中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熟悉的人。因此冯忌不敢罢我的职,便将我的妻子抓去了天京城,关进了汉阳宫,美名其曰不用受军营之苦,任谁都知这是去当质子。但我万没想到,没过多久,宫内就传来噩耗,说我的发妻染上恶疾,救治无效,病死于宫中。

      “她向来活泼开朗,身子康健,怎会突发恶疾?我对此将信将疑,而冯忌那个杀千刀的,在燕宫之变后,坐稳十二监的提督一位,开始秋后算账,一个个地清理。交出兵权的武官,还能有个还乡的晚年,没交出兵权的将军,能杀者皆杀之,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盛大将军,为了避免生灵涂炭,也被逼上梁山。

      “丧妻之痛,我始终难以忘怀,想着留下一条命,才有机会调查清楚,于是我妥协称臣,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我亦向冯忌三叩三拜。此次重返京城,我虽没打听到发妻真正的死因,却看穿了冯忌欲架空皇位的真面目,我心痛之,只盼有朝一日能手刃逆贼,迎回陛下。”

      盛闻正色道:“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孟衍拍了拍盛闻的肩,道:“冯忌于你是仇敌,与我亦然,眼下大军仍在岭南,此事仍需从长计议,你乃不可多得的人才,论领兵奇袭的能力,这无双的桂冠当之无愧,我希望你能拜入侯府,认我为父,请辞一事暂且缓缓,待我想好出路后,再与你商讨具体对策。”

      盛闻再行军礼,单膝跪地:“末将惶恐,将军好意,末将受之不起,望将军能遵守信约,放我离开。”

      “李校尉,”孟衍收起和颜,“别忘了当初是谁在你危难之际收留你的。”

      “当年您肯收留我,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盛闻诚恳道,“三年来,我唯您马首是瞻,操练军士,耕作庄稼,将岭南治理得井井有条,越氏一战更是冲锋陷阵,浴血杀敌,所得的军功全记在了您的名下,只为报答您对我的知遇之恩,如今您升为侯爵,手下将士无数,而我只是一介校尉,实在不胜其任,请辞还乡只是我一桩心愿,还请将军答应。”

      孟衍嗤笑:“你是想说,我能坐上侯爷之位,全都是靠你的功劳,对吗?”
      盛闻抱拳:“将军多虑了,末将绝无此意。”

      孟衍背过身,面对着案上的蜡烛,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映照的影子仿佛一只吃人的妖怪。

      良久,孟衍开口:“你可满了服役的期限?”
      盛闻回道:“已超一年。”

      “可向兵部提出解官辞呈,向吏部备了案?”
      “该走的流程都走过了。”

      “可还清了因荔枝而赊欠的军饷?”
      “连本带息全部已还。”

      孟衍找不到理由,再度沉寂,按道理来讲不该有任何阻拦,更何况自己先前还答应了。

      “你当真想好了?”
      “我意已决,请将军成全。”

      孟衍长吁一声,鼓起了掌,语气里满是无奈:“三年了,没想到都三年了,你演的太像了,一点架子都没有,令我总把你当成是李然,是从五品的校尉,但我看错了,你终究不是此人,你是盛仲岭,大将军的儿子,陛下亲封的正三品武官,本应该与我平起平坐的千骑少将。”

      长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听声辨析,应有五人。
      一阵阴风吹来,盛闻不寒而栗。

      “我本不想与你撕破脸的,如今却也不得不了,”孟衍摇头,赫然下令,“拿下!”

      砰地一声,门被撞开。
      五人手持棍棒与长绳,向着盛闻袭去。

      盛闻旋即起身,抬脚躲避了向下捶来的拳头,躲避之处皆有棍棒打来,他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以此作盾,横挡了刺来的刀尖,若歪了两寸,手指都能砍下,而那刀尖削铁如泥,砚台瞬间碎裂。

      厢房本就不大,施展拳脚的功夫,屋内乱作一团,花瓶瓷碗噼里啪啦,桌椅更是支离破碎。

      又有刀锋闪过,盛闻下腰,一脚踩上窗边的坐榻,在空中一个倒翻,擦身而过的匕首划破窗子,大风呼呼吹来,然而众人并不收敛,追着上前,打出的劲风更加寒烈,直往盛闻要害处攻击。

      五人成狼,像在捉一只羊羔,但众人始终看轻了盛闻,他并非羊畜,而是落入平阳之虎。

      喋喋不休的追击彻底激怒了盛闻,他由防转攻,双足一蹬,先是接下了对方的一拳,接着抡起左臂打去,他利索抢过对方的绳子,抡鞭子般将人抽到在地,足尖再顶住墙角,将人引来后下蹲躲闪,疾如闪电,再抬腿横扫,绳子套住敌人的脖子,向后抱摔,砸中另外一人。

      众人依次从地上爬起,向后退去,此人身手不凡,着实难对付。

      盛闻气都来不及喘,霎时感到背后一股强风,他猛地一转,只见孟衍挥拳砸来。
      他闪躲不及,硬是吃下一拳,向后退了两步,孟衍穷追不舍,急速出拳。

      与他人不同,对于孟衍,盛闻只能躲,不能攻。

      孟衍怒吼:“你小子不是很能打吗?出拳啊!”

      盛闻不语,尽量留存体力,一记又一记沉闷的拳响在耳畔炸开,他踉跄后退,直到退至墙沿,孟衍的功夫远胜于常人,但论单打独斗,盛闻不成问题。

      不出一会儿,盛闻吃了打不还手的亏,他精力全在孟衍身上,孑然忽略了身后还有另外五人,那些人趁其不备,从后攻击,六人成包围之势,三三成对,似飓风袭来。

      盛闻逐渐招架不住,渐落下风,对方并不同时进攻,故意消耗他的体力,他喘起了气,眼神一个错位,没能防住,孟衍当胸一脚,将他踹出门外。

      另外几人同时扑来,将盛闻压在地上,牢牢控制住他的两臂。

      孟衍上前,薅住盛闻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另外几人按住他的双臂,迫使其单膝跪着,如同囚犯。
      “你和我的敌人分明一样,为何不肯与我为伍?”

      汗水覆在额上,盛闻仍保持着敬重之心:“孟将军,当年父兄也与你一般,为了挽救倾斜的社稷而起兵动众,但他们临终之愿并非如此,他们只希望山寨的村民能遇难成祥,希望我们能平安顺遂,我不过是想完成父兄的遗愿,远离俗世,保全亲人。我为将军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将军何必苦苦相逼?”

      孟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与你的父兄不同,我是在为你的前途考虑,只要你肯跟着我,认我为父,我可以将你的家属统统接来岭南,让他们再也不用过被冯忌盯着而提心吊胆的日子。”

      周遭静得出奇,唯剩阵阵喘息。
      盛闻昂头直视孟衍,似有万千不甘。

      “就许将军为发妻冲冠一怒,不许我为所爱退隐江湖吗?”

      风声赫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却吹不灭盛闻的一身傲骨。

      孟衍愣住了。
      他松开攥紧盛闻衣领的手,迟疑了一瞬。

      “没看出来,你倒是个情种,可惜了,相比于将军,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侯爷。”

      盛闻心灰意冷,他这一刻才意识到,孟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准时机,以拔鼎之力甩开左右两人。孟衍惊得伸手去抓,而盛闻双手重获自由,却没有继续打斗,反而向后一翻,从阶梯上滚了下去。

      孟衍怒道:“上!”

      阵仗太大,不止有五人冲下楼梯,一楼的各间厢房也冲出数人,一时间,二三十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手持武器,凶神恶煞,似青面獠牙,向着猎物围攻。

      盛闻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追击再度开始。

      孟衍高声道:“给我抓活的!若是抓不回来,宁可杀了也不能放过!”

      盛闻不再收着,放开了打,好在臂力极强,拳拳生风,赤手空拳便让众人难以靠近。
      驿站内凌乱不堪,满地狼藉中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越来越多的人于睡梦中惊醒,收到捉拿叛贼的命令,迅速向驿馆包抄。
      长枪利剑,应有尽有。

      再打下去,不是办法。

      盛闻抄起木桌,砸向一旁,两边的人躲闪不及,纷纷后退,他趁此间歇,在桌子断裂的瞬间,顶着木屑撞向窗子,木屑划过皮肤,留下深浅不一的伤口。
      他飞出窗外,滚了两圈,有夜色保护,脱身并非难事。

      然而孟衍早已摸清他的想法,四五支队伍从远处包抄,就要围住驿站。
      “抓住他!”

      众人出现,盛闻沿着长河拔腿跑去,河流湍湍,盖不过震地的脚步声。

      追逐战立刻展开,没跑几步,前面也有队伍赶来,约有近百人。
      前后形成夹击之势,盛闻腹背受敌,他愣在原地,四处张望,眼下再没了退路。

      几支队伍迅速围攻,不给盛闻留一丝逃脱的机会。
      孟衍在后姗姗来迟:“李校尉,束手就擒吧。”

      盛闻紧皱眉头,一步步向后退去。

      身后的河水滚滚东去,仿若如瀑的汗水,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或许还有险滩暗礁,跳下去不说必死,也得半残。
      云中,这是见你唯一的路。

      盛闻纵身一跃,奋不顾身跳入河中,像一条挣脱巨网的鱼。

      孟衍大吃一惊,他还是没能想到,盛闻归去的心,竟有如此强烈。

      水声浩荡,一泻千里。

      几十人望着水面,一时没了办法。
      有人禀问:“侯爷,现在该怎么办?”

      孟衍发愣般望着,想了许久:“就传李然校尉失足落水,不幸遇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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