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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因果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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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一到,屯兵许久的越氏国大举进攻,汉阳宫旋即下令,命镇南将军孟衍出兵作战,大燕南疆寸土不让。
战事吃紧,朝廷一方面命百官节衣缩食,筹备军饷,另一方面于百姓大兴徭役,加重赋税,不论是官是民,皆苦不堪言。
不论朝堂上再怎么互相攻讦,此刻有外敌入侵,百官难得团结一致,共同对外。
天京城紧邻扬水,冬日寒得彻骨。
自分别后,容栩没有萎靡不振,相反,他对京城百姓更加照拂,也对言儿照旧,不许他挑食,检查他的功课,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盛言总说,他的二哥只教自己如何爬树摘果,如何下水摸鱼,如何打架取胜,但云中哥哥会教自己读书认字,教礼仪规范,教辨天识人。
只是盛言每每对话提起那人时,容栩都会神伤,故意绕去那个名字。
眼下国事当头,容栩不想操心琐事,做人志在四方,岂能拘泥于私情?
道理如此,但人非神佛,又怎可能忽略七情六欲?
天京城内,家家户户都在谈论,敌军人数众多,骁勇善战,我军又失守了哪些城池,撤退了多少百里,伤亡了几千万人。
流言传到盛言耳里,他也担忧,便想找容栩纾解,但每逢询问家仆关于容栩行踪时,得到的只有一个答案。
“大人去偏安寺了,说是晚些回来。”
偏安寺。
自从战争爆发,容栩的确常来此处。
为了秉持纯心,他从不驾车,徒步来回二十里,登上近百级阶梯,日日如此,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
——祈福,为国祈福,为边疆流离的百姓祈福,为大燕奋战的将士祈福。
常念递给他一支香,总是念叨:“施主心善,所念之愿,佛祖定会听见。”
烧香台外有一棵菩提树,四季常青,上面挂满了牌子,南面多,北面少,红色的丝带缠绕着,风中尽显生机。
常念解释道:“那是寺里的许愿树,可求财禄,可求安康。”
容栩望树出神,心里琢磨着,也讨要了一块儿牌子,写上什么,再挂上去。
常念看他姿势笨拙,捂嘴一笑:“传说当年先帝路过寺庙,为求一统天下,亲手种下了这棵树,后来先帝愿望实现,这树也就有了名声,于是来上香的人,都会往树上挂牌,以求心想事成。以往还不算多,后来战事打起,每天都有来挂牌的人。”
容栩打了个死结:“他们也应该有家人上了战场吧。”
清一色的牌子悬在树枝上,系着清一色的牵挂。
常念长吁一声:“阿弥陀佛,还望战事快快停止,不要再生灵涂炭了。”
“常念。”
有一慈和声唤起,常念回头:“方丈!”
容栩转身,只见兰因大师拄着莲花锡杖,徐徐走来。
常念似乎想起什么,道:“啊!怪我讲话太入迷,忘了去发素斋。”
他一合手,示意告退,连连向后院跑去了。
兰因大师走向容栩,合十作礼:“施主,见谅。”
容栩作揖:“兰因大师。”
他是见过方丈的,母亲下葬时,就是兰因大师帮忙做的法。
“施主近日常来偏安寺,可有心事烦忧?”
兰因大师停在菩提树下,语速虽慢,却一语中的。
容栩摇头:“只是求福罢了。”
兰因大师和颜悦色:“施主日日上香拜佛,老衲也问过常念,施主求的不是个人,求的是战事顺利,求的是将士凯旋,我知施主心怀黎民,由衷钦佩,但大爱不兼吞小爱,二者不无矛盾,施主在为百姓求福的同时,心中难道别无他指?”
窗户纸被捅破,容栩只觉方丈深藏不露。
兰因大师又道:“施主不必担心,佛门立了规矩,不参政、不从政、不议政,无论拜佛者是何身份,在佛眼中,皆为寻常之人,就连施主本人,也不会被认为是朝廷官员,你与普通百姓并无不同,只是个纯洁的孩子,心里装有儿女私情再正常不过。”
容栩一惊:“儿女私情……”
兰因大师笑了笑:“莫非老衲猜错了?”
寒风吹进寺内,忽然变得缓和,菩提大树以各色木牌奏乐,挽着红丝带边歌边舞。
容栩讶然,深埋心中的一切,竟逃不过方丈的眼睛。
兰因大师抬头,望向伶仃作响的乔木。
“菩提树分南北两侧,南侧求安康,北侧求财禄。寻常人家多将牌子挂于南侧,他们不求富贵,只求战场上的家人能够平安;达官显贵多将牌子悬于北侧,他们不担心温饱,只求仕途不因战事而不顺,俸禄不因战事而减少。
“施主乃五品官员,在京城无依无靠,牌子却挂在了南侧。普通百姓多不识字,要么无奈挂上空牌,要么请识字先生帮忙代写,写得满满实实。唯有一个牌子不同,字迹清秀,字如其人,在一众牌子间甚是夺目,恕老衲方才多望了一眼,上面刻有一字,也仅有一字。”
兰因大师收起目光,似要看穿容栩心里十五个晃晃荡荡的打水木桶。
“——岭。”
晃悠的思绪着了地,心扉敞开任凭冷风灌入。
容栩无言。
兰因大师再度抬头,叹了一声:“你祝他平安,谁又会祝你呢?”
质问像一把剑,顶在胸口。
朝堂上的凶险,不比战场少。
兰因大师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施主总为将士、为贫民祈福,牵挂着太多人,能讲出的,不能讲出的,都憋在心里了。”
既被说破,藏掖也没有必要了。
“天命难谌,人事靡常,”容栩深吸一口气,“大师相信天命吗?”
“何为天命?”兰因大师反问,“若施主所说的天命为鬼神,老衲自是不认的,可若施主所说的天命为因果,那便是另一种解释了。世间诸法因缘而起,缘起缘灭,诸行无常,由因生果,因果历然。这十界迷悟,无外乎因果之论,因为因,所以果。”
容栩模棱两可:“那大师以为,人与人的缘分,是天意还是人为?”
兰因大师抬头看天:“命由己造,相由心生,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是注定的道理,缘分亦然,因此所有因果,皆为人事。”
人事。
容栩垂眸:“若非天命,那为何明明相好,态度却会突变,难不成真是自愿所为?”
兰因大师解惑道:“所谓事出有因,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我相信施主所说的反常之事,也必然由因导致,施主未能拨开云雾之因,却在此纠结于痛苦之果,实属不该。”
容栩噎住了口。
兰因大师继续道:“佛祖有云,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这分离之苦,亦在其中,我知施主苦于无有相见之期,然苦难无法避免,只得忍痛接受,这便是老衲所说的‘因果’,亦是施主方才提到的‘天命’,人固有命,只是其不在天,在自己。”
在自己,那便不叫天命,叫人命。
兰因大师见容栩身陷思索,点明道:“除了八苦,人间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施主何不淡忘苦难,随心、随性、随缘呢?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施主还请相信,你所挂念之事,定会以其他方式实现,不因上天旨意,只因施主心中藏佛,世象皆空,因果循环。”
菩提树生得高大,容栩总觉得方丈话里有话。
言多必失,他不再开口。
兰因大师用锡杖遥遥一指:“施主,老衲想为你引荐二人,想必你们会有兴趣交谈一番。”
容栩顺着方向望去,一眼望见了常念。
常念抱着素斋,正发放给台下的难民,而在他的身侧,还有一男一女,少年约十五六岁,少女约七八岁,看起来都还稚气未脱。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兰因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老衲就不亲自前去了,施主是否想与他们相识,就看自己乐不乐意了。”
说罢,兰因大师扶着锡杖,走向佛堂,他步履蹒跚,声音也慢慢悠悠,像在对菩提树讲话:“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容栩作揖送行,待大师走远后,才回神看向台下。
恰好常念扭头,二人对视上了。
常念招了招手,招呼容栩下来。
容栩走下台阶,温声道:“偏安寺果真名副其实,仍为流民寻求偏安之所。”
常念回笑:“应该的,好在有像施主您这样的人,常往寺里运些衣物和食材,相比于前些年的大旱,已经算是很好了。”
三年前文安大旱,天京城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口。
容栩端详起那名少年,竟觉得眼熟。
少年蹲在地上,意识到一旁的目光,抬起眼,不说话。
容栩愕然:“是你?”
常念一怔:“你们认识?”
少年低头,有些腼腆。
当年饥荒最严重时,司天府自掏腰包,高价收粮,为城中百姓送饼施粥,那时常有一名男孩儿,也在队伍其中,还向容栩讨要两碗。
容栩不曾拒绝,每次都悄悄多给他一份,而那男孩儿现已长成少年模样,比那时稳重太多。
少年没有开口,继续埋头吃饭。
“见过几面。”容栩没有打破少年的自尊。
常念替他开口:“这是彭鲤,年方十五,小我一岁,那位是他的妹妹,叫李……”
“常念法师,我们吃完了,先走一步。”彭鲤起身,抓起少女的手就要离开。
然而少女还没吃完,饭盒摔在地上,素斋洒了一半。
容栩在后叫住了他:“等等。”
彭鲤停下脚步。
容栩的目光不在少年,反而落在少女身上,她所穿的长裙,是青萝前些日子捐赠的。
在那长裙的腰间,挂着半副铜环。
回忆在一瞬间被勾起,浮玉山一战,容栩逃出花寨去找盛闻的那晚,曾在迷路时,被一名山匪所救,那山匪名为李然,生前腰间也挂着半副铜环。
容栩捡起素斋,蹲在了少女的面前,递给了她。
少女接过,轻轻道了声:“谢谢。”
这女孩儿面容姣好,虽是灰头土脸,却掩不住清秀眉目。
容栩看她可怜,抬起手想擦去她侧脸的泥污,手抬了一半,却被彭鲤猛地推开。
“彭鲤!”常念惊讶,“不可无礼!”
“无妨。”容栩淡淡道,他见彭鲤将那少女紧紧护在身后,似乎明白了为何他当年即便挨了打,也要讨去两碗粥饼,“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与你们结识。”
彭鲤将信将疑,没有掉以轻心。
“我叫容栩,字云中,年方十九,良渚人氏,”容栩起身,看向那少女,“你呢?”
少女低着头,见彭鲤没有阻拦,道:“我、我叫姒儿。”
容栩提话道:“姒儿,你这副铜环,是从哪里来的?”
少女握起腰间的铜环:“这是阿娘离世前给我的,她说另一半在阿爹那里,要我去找阿爹。”
果不其然,容栩收声:“你阿爹,可是李然?”
此话一出,彭鲤握紧少女的手腕。
少女瞄了眼彭鲤,没敢接话。
常念在一旁道:“你们放心,这位施主是好人,你们可以相信他。”
有了偏安寺的话,少女双眼亮了:“你认识我阿爹?!”
容栩坦白:“他曾经救过我的命。”
少女殷切再道:“那你可知我阿爹在何处?”
容栩没敢告诉她李然战死的消息,沉声道:“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
少女目露哀戚,面色失望。
彭鲤放下戒心,插话道:“既然他救过你的命,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彭鲤趁机道:“司天乃从五品,俸禄再少也不愁吃穿,若司天不介意,不如将姒儿收进府内,如何?”
少女知道他是为自己考虑,躲在其身后一直摇头。
五品官员按照规定,家仆至多十人,府内当下已满,要养也只能瞒报了。
容栩内心思虑,遂伸出手,道:“姒儿,我恰好缺一位学子为我著书,你也到了念书的年纪,可愿意跟随我?”
少女胆怯,久久未应。
彭鲤背过身,附在她耳边:“姒儿妹妹,听我的话,他好歹是吃官粮的,你跟着他,比跟着我过得更好,更何况你父亲救过他,他一定不会向朝廷出卖你的,等你住进去了,我会常过去看你。”
少女抿嘴,被彭鲤从身后拽出,怯怯道:“多谢大人。”
容栩会心一笑,抬手擦去她侧脸的泥痕:“你父亲身份特殊,这原名不再适合用,你是否介意我为你重新取个名字?”
李然乃浮玉山的山匪,是朝廷要犯,名字乃忌讳,李姒作为他的女儿,更应避讳,若被有心人得知,实属殃祸。
少女没拒绝,似乎也不敢拒绝。
容栩轻轻道:“唤你姚卿如何?”
少女抬眼,喃喃道:“姚……卿……”
“桃之夭夭,青青子衿,”常念一拍手,“恰好都是叠字。”
容栩:“你喜欢吗?”
姚卿:“喜欢。”
容栩再看向一旁的少年,还未开口,彭鲤已先声道。
“不必为我考虑,我年至舞象,随便帮人做些活,就能养活自己。”
彭鲤自尊心强,容栩看得出来。
“若你有困难,随时来司天府找我。”
容栩牵起姚卿的手,道:“我先带你回去,让人帮你梳洗下,好吗?”
姚卿抬头,望着那双如画的眉目,点了点头。
天街的钟声响起,时候不早了。
容栩突然想起兰因大师的话,这才意识到他引导自己结识姚卿的目的——替偏安寺收养,可转念一想,姚卿也与浮玉山有关。
莫非兰因大师早就知晓,自己所指之人,是浮玉山的二少主?
可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容栩神色慌张,看向常念。
而常念看到他的反应,早已料到般道:“佛门立了规矩,不参政、不从政、不议政。”
这话将容栩发问的口堵得死死的,连该问什么都不知道了。
常念调皮一笑,凑到容栩耳旁:“施主还不知道吧,当年偏安寺在遭受战火后,是大将军夫妇帮忙重建的,这一点也是我回来后,兰因大师告知我的。”
容栩豁然开朗,他从未想过,过了这么多年,盛家的威望竟还能在戒律森严的京城中悄悄流传。
从那时起,姚卿便住进了司天府。
容栩从从先帝崇武年间开始记录天象,如今仍在撰写,加以天文异象,日月轨迹,风云变幻,自然规律,共合成一册,起名《阴晴志》,为尽快编撰完结,容栩想让姚卿协助,便亲自教她观天,教她认字。
姚卿学得很快,比盛言快很多,她拜了容栩为师,追随一同修习。
青萝很喜欢这个妹妹,带着她在城中吃喝玩乐,盛言也很喜欢她,虽然姚卿只大了一岁,但自己总算不是府中唯一的孩子了。
偶尔彭鲤也会来司天府求见,问问姚卿近况,他先在马厩找了份活,又去城东帮人挑梁,每日做着苦累的活,拿不到什么银钱,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容栩也如往常,日复一日去寺里上香,风雨无阻,日月不断。
所谓心诚则灵,佛像似乎听到了他虔诚的祷告,边塞竟然传来了燕军反攻的消息。
捷报从岭南一路运回,天京的人无不喜上眉梢。
都说是孟衍军下有一名总旗,骁勇善战,以百人击退千人,以千人击退万人,打得越氏部队节节败退,接连收复邕桂、苍洱、大理等大燕失地,战无不胜。
而那位总旗也靠着军功,从百户升至千户,从千户升至五品校尉,用命搏出来一条官路。
很快,燕军反击,将越氏一路打回老家。
此一战,越氏耗费国力,再无与大燕抗衡之力,连忙宣布投降,并永远向中原称臣。
战事胜利的消息传回京城,汉阳宫大悦,召孟衍班师回朝。
这场战争持续了二月有余,待大军启程回京时,已是文安七年,江南渐有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