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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死战 ...

  •   人手不够,盛闻亲自下了水田。

      按照每条渠道的水量,至少要引出十条才能勉强一战,于是十条水渠依次动工。虽是秋末,每个人大汗淋漓,长衣一捏就挤出水来,身上也泥色不堪,好在将士们平日里都会做农活,开凿不算难,只是数量之多,距离之长,倒成了一桩棘手事。

      这场性命攸关的战役,已经悄然打响。

      天色蒙亮,四条从后山引来的水渠,在盛闻指挥下,全部流入决堤口。
      还剩六条没有竣工。

      元枞禀告:“二少主,官军已开始拔营,咱们还要修吗?”
      盛闻擦了把汗,望向看不清路的山腰:“继续!”

      晨曦初露,又有两条成功引入。

      元枞再禀:“二少主,官军已准备出动,我们该迎战了吧。”
      盛闻看向坑内,这里的水量远远不够:“继续!少一条都不行!”

      日出东山,将士们气喘吁吁,修筑速度明显放慢了。

      元枞劝道:“二少主,官军就要到半山了,不能再修了!”

      眼下还剩最后两条,盛闻心跳到喉咙,自己手里仅剩一千余人,若不借助山水之力,便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以水制敌,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最后的办法。

      “留下三百人继续修,其余的将士随我出征!”

      三七分,这是燕宫之变那晚的分法,只是今日是否会有燕宫之变的胜利,盛闻没有把握。

      很快,七百人集合完毕,众人披甲带剑,站成方阵,面朝着山神殿,似在求山神庇佑。

      殿上,盛观眉头紧锁,似严肃,似恐慌。
      田圭站在一侧,不敢直视盛闻。

      盛闻向寨主一行军礼,提起长剑,转身向下,停在方阵最前。

      远方传来的号角,朝霞一片绚烂,像被鲜血染红了天。

      “各位将士!你们都看到了,冯忌言而无信,出尔反尔,逼迫你我走上绝路,因此今日不得不战。但你们记住,我们不是为朝廷而战,不是为山寨而战,我们是为家人而战,是为自己而战。今日一战,万死一生,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为了今后的安宁,为了后山的父母与妻儿,为了薪火相传的后世能为我们平反,哪怕殊死一搏,也绝不让阉军踏山一步!”

      “绝不让阉军踏山一步!”
      “绝不让阉军踏山一步!!”
      “绝不让阉军踏山一步!!!”

      声如洪钟,七百军士手持长枪,一齐震地,喊出了上万人的气势。

      盛闻回头,瞧了眼元枞,他是这一战的主将,是下山这两年来,山寨中最有威望的人。
      元枞一向留着大胡子,此刻却刮了干净,看起来年轻许多。

      “挖渠时还没见你净面剃须,怎么突然改了模样?”

      元枞一笑:“干净些,仗打得也方便。”

      盛闻揶揄道:“你这样子倒是变得俊朗,配得上青萝了。”
      元枞哈哈一声:“那就以敌将的首级做聘礼,送到司天府去。”

      时间紧迫,盛闻不再打趣,反而一跃上马,剑指苍天。
      敌军就要濒临水渠的决堤口,绝不能让他们越过此道防线。

      盛闻视死如归:“山在家在,山亡家亡!杀!”

      随着一声怒吼,七百将士手持长枪,似巨石般冲下山去。

      杀声震天,官军也早有准备,就在双方即将兵戈相向时,漫天羽箭随之射出,眨眼之间,箭如大雨滂沱,消去了几许歇斯底里的呐喊,或让其变为了呻唤,或直接扼住了声音。

      但山寨的将士们并无畏惧,吼声依旧能撕破天际,慷慨就义,英勇赴死。

      盛闻一骑当先,以一人之力踏破对面用厚盾筑起的城墙,无数长枪向他刺去,如一朵合上的花,而他策马扬鞭,更如吐出的蕊,单枪匹马冲破敌人的包围。

      敌军威猛如虎,敏捷如豹,尽管被盛闻稍有打乱,依然所向披靡。

      一时间,两军主力正面交锋,前山震耳欲聋,血如泼墨般挥洒。

      “稳住!”
      元枞高声指挥,抡去长枪,一刀斩下二人首级,他本就魁梧,力拔山兮,所持的武器更是其他人的双倍长,也有双倍重。

      山寨起初还能打出气势,可敌众我寡,七百人终究不是上万人的对手。
      曾经训练有素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昨晚还在喝酒唱歌的弟兄,有的已身首异处,有的也被马踏成泥,幸存的将士没有退缩,一个个像是杀红了眼。

      风沙山地一片赤色,刀折矢尽遍地尸横。

      元枞仍在坚持,一把长枪推到无数人,虽然他气势磅礴,但敌方锐不可当,他拦不住。

      霎时,敌军数十人将他包围,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明白,攻下元枞便几乎等于攻下山寨。

      元枞一身血汗交杂,大呵一声:“来啊!”
      他再次抡起长枪,左右横转,吓得众人不敢上前。

      但敌军围成一圈,举起刀剑,一步步向内靠近,在雷鸣的战鼓中,大力刺去。
      元枞喘着粗气,招架不住,眼看无数的刀尖向内袭来,他连后退都退不了。

      就在这时,一鸣马嘶撞破鼓声,烈马踏过无数头颅,漫过尸山血海,一跃而来,打破敌军阵脚,接着不留余地,一剑开辟了一条血路。

      元枞大惊,马上之人正是花寨二少主——盛闻。

      但冲破包围、解救元枞的代价,是战马被敌人的长枪一刀刺穿。
      盛闻被迫跳下马,衔接的功夫打得对方片甲不留,接着一剑刺向了杀害爱马的敌人。

      可他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却终不能以一敌千,以一敌万。

      击退这一群,另外一批再度袭来。
      这场战役毫无胜算,只能拖延,尽力拖延。

      盛闻一剑挡下对方乱剑,脚下一踢:“元枞,你速去查看水渠修到了何处?”
      元枞躲开致命一击,与盛闻背对着背:“二少主,还是你去吧,我来顶着。”

      “我没精力和你迂回,快去!”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听二少主的,二少主今日就听我一次吧。”

      “元枞!”盛闻怒道。
      “二少主,”元枞道,“你不在的这两年,山寨的将士都是我一人带的,怎么指挥他们,我心里有数,何况我一个武夫,根本不懂如何引水,如何决堤,还是由二少主亲自去吧。”

      说罢,元枞转身,一掌推开了盛闻。

      盛闻踉跄两步,再一回头,刀斧又一次围住元枞。
      “二少主,快走!”

      盛闻一咬牙,向着决堤口跑去。

      天明,日光透过扶疏枝叶,将奔跑的人照得半阴半晴。

      回到决堤口,已有九条引入。
      还剩一条!

      若留剩下的三百名将士继续修渠,敌人将即刻杀上山来,可若让他们参战,又将来不及修渠,一旦放水晚了,让敌人越过决堤口,之前的牺牲将功亏一篑。
      没有办法了......

      就在盛闻陷入两难时,他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有一群人,她们扛着锄头和扁担,不可思议般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村民,后山的村民,她们几乎都是女子,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
      “二少主,我们都知道了,家里的汉子都去打仗了,修渠的事,就让我们来吧。”

      盛闻怔住般站在原地,没有回话。

      “是啊,在家也是等着,还不如过来帮帮忙。”
      “都说下地干活是男人的事,但我们做起来也不慢。”
      “这么些年总受你们保护,我们也想为山寨做些什么。”

      盛闻心头一酸,轻轻点头。
      “众将士听令!所有人随我下山,击退阉军!”

      再到战场时,原来的七百人几乎全军覆没,后三百人前赴后继,步着万死一生的道路。
      官军势如破竹,号角早已吹响,一个接一个的喜讯在军中传开,说是山寨仅剩残存之力,三百人也是杯水车薪,逃不过被剿灭的结局。

      敌方逐步靠近决堤口,眼看只剩三里,一旦突破决堤口,便是前山牌坊与山神殿。

      三百将士浴血奋战,只为拖到最后一刻,盛闻更是骁勇,拦在了最前方。

      有了村民的帮助,最后一条水渠以极快的速度引入坑内,盛闻退至决堤口,准备最后的决战。
      然而再次回来,盛闻在众人中,瞧见了一名断臂人。

      田圭谄媚道:“二少主,寨主派我来视察战况,用水一事我听说了,还是二少主战术高明啊。”

      盛闻不想看他,拿起水壶一饮而尽:“都回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田圭回答:“好像没看到元将军。”

      盛闻闻言一愣,高喊道:“元枞!”
      没有一人应答。

      田圭唏嘘:“元将军是撤离的最后一组,若是等他回来,岂不是让官军冲破了决堤口?眼下十条水渠已全部引入,水量足以冲垮山路,二少主,还是快下令决堤吧。”

      “闭嘴!”盛闻怒斥一声,这些情况他当然知晓,便匆匆向外跑去,“我去喊他回来!”

      天地间只有三种颜色,蓝天,绿树,血紫的土地。
      战场倾斜,不只是地势,胜负亦然,而在嘈杂的人群中,元枞带领的队伍仍在奋力抗敌。

      盛闻一眼望到了他。

      “元枞!回来!”

      元枞似充耳不闻,仍挥舞着拳脚,可他高呼一声,其余将士皆向后退出。

      “元枞!不要恋战!速速撤退!”

      为了保住撤退的将士不受追击,元枞一人扛在最前,一把长枪握在手中,没有一人可以越过,他回喊一声:“二少主,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要忘了!”

      听他的声音,似乎像体力透支,盛闻这才望见,元枞身上皆是刀伤,而那背对着的身影,也因大腿中了羽箭而在发抖。

      他不是不想跑,而是无法撤退了。

      盛闻瞠目结舌,逆着人流,想亲自将人带回。
      或许是这么些年的配合与默契,即便背对着,元枞也知道他的动作:“二少主,别过来!”

      盛闻不听,拔出长剑,向下冲去。

      刹那间,又是一把剑刺穿了元枞。
      喉咙间的血水翻涌,他张着满是血液的嘴,怒吼一声,脚下一陷,硬是撑住了身体。

      “二少主,决堤!”

      元枞握住剑刃,拔出了身体,又挥起长枪,拦住排山倒海之势。

      有几名敌军越过元枞,向盛闻砍去,盛闻知道一旦元枞倒下,敌军便会一拥而上,冲破防线,届时,山寨将错过决堤的时机,会牺牲更多的人。

      可他难以接受,只能半痴半呆地跑向元枞,像是痛在己身,舍弃不了。

      “二少主,决堤!”

      元枞双目发红,流了一身的血,脑海里天旋地转,伤口痛得钻心难忍。

      盛闻身子微颤着,隐忍着,他咬紧牙关,喊不出口,悲愤用在刀锋剑刃上,连斩了数名冲来的敌人。

      “二少主,决堤啊!!!”

      元枞痛得单膝跪地,撑着长枪,用尽仅剩的全部力气,朝天嘶吼,声音震天动地,惊得敌军都恍惚了。

      盛闻捏紧拳头,被迫停下脚步,心像在黄连水里泡发似的,连眼里也浸出了泪水,扑朔着,无声着,难以遏制地涌出。
      眉头像解不开的锁,将他困进了无穷止的愧疚之中。

      “决!堤!!!”

      山寨听见了,敌军听见了,元枞也听见了,这声来自花寨少主的命令,混杂着太多的情绪。

      元枞欣慰一笑,重新站起,用长枪推开众人,他高声呼喊,就像今晨出征前,一千将士一同高呼一样。
      “绝不让阉军踏山一步!”

      筑堤的泥土被挖去,轰隆巨声,滔滔洪水一涌而下,冲过泥石,冲过树林,冲过元枞和万千敌军,似巨兽般铺天盖地,所到之处,吞噬一切。

      水流穿山破壁,胜过铁甲精兵,如瀑悬空,飞流直下。决堤的过程不过一瞬,就冲垮了全部山路,夹杂的泥石越来越多,最后堆积于官道,封死了全山。

      山寨,保住了。

      可山上没有一人喜悦,昨夜包括元枞在内的一千名将士,活下来的,只有十三人。

      盛闻握住怀里的那一包糯米,眼泪也似决堤,他想竭力制止抽泣,胸腔里挤出低沉的悲哭,像山谷里回音般凄切。

      *

      山神殿内,众人入殿。

      盛观高坐,依次接见凯旋的将士,为首的盛闻一身血污,毫无胜利的面色,后面跟着的更是无精打采。
      他忍住叹气,道:“只剩这些了吗?”

      盛闻低着头,没有回话。

      盛观料到战况激烈,却没想到回来之人寥寥无几,他走下台道:“仲岭,你的奇策,田圭都和我讲过了,以此等方法取胜,就不考虑后果吗?”

      盛闻依旧没有反应,身心仿佛是木头做的。

      盛观摇扇,似在故意怪罪:“你这样做,水渠改了道,寨子里的田地该如何?后山的村民……”

      “大哥是在怪我吗?”盛闻冷声开口。
      盛观停手,一时失言。

      盛闻不以为意,从小到大,不论做什么,大哥总是会挑自己的刺,何况这场战役,自己痛失良将,浴血奋战才保全山寨,得来的却是一句埋怨。
      他淡淡接过话道:“我昨晚就已想好,后山的村民,就让他们搬去深山吧。”

      盛观愣了一瞬:“你这是何意?”

      盛闻慢慢抬头:“泥石封山,最多撑到明年开春,若那时冯忌再度起兵,开辟山林,修建山路,我们留在此处,又该如何应对?”

      山上已无壮丁,当年追随盛岳的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盛闻继续道:“既然水渠改道,难以灌溉田地,那何不另寻一处风水宝地,重新开垦,浮玉山有大小峰数十余座,绵延上百里,料冯忌派再多兵卒,也搜不遍整座大山。”

      盛观眉头一皱,像在说气话:“即是如此,干脆让村民们从密道下山算了。”

      “山下每家都有户籍,若他们下了山,就成了流民,且不说无田无粮,没有过冬的屋舍,一旦被官府识出身份,就是死路一条。况且他们都是父亲救济来的,愿意追随山寨,我们怎能弃之如敝屣?”

      盛观反问:“山寨已无将士可守,我们拿什么庇护他们?”
      盛闻坦荡:“大哥当真以为,冯忌的眼中钉是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吗?”

      盛观咽了口气,沉思着。

      盛闻解惑道:“冯忌只是忌惮父亲,忌惮山中的军队罢了,如今父亲已去,军队已亡,这些村民的生死,根本入不了冯忌的眼,如今越氏作乱,他担心节外生枝,心思只在岭南,而我亦然,那是父亲曾经收复的疆土,我得过去守着。”

      看他坚定的眼神,盛观有一丝动容:“你这就要走?”
      盛闻点头:“国事不容耽搁。”

      “好,我不留你,”盛观转过身道,“走之前,再陪我吃顿饭吧。”

      盛闻没有拒绝,这便是答应了。

      山神殿内很快进来几名婢子,请将士们出去品宴,又在殿内摆好两张单独的席位,端着菜,提着酒,席位的排布并非像主公和少将,而是面对面的,更像是亲兄弟二人。

      看来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待到殿内只剩下二人,盛观给盛闻倒了杯酒,端起两碗,道:“仲岭,我敬你。”

      酒液晃荡,晶莹透明。
      盛闻迟迟没有接去。

      盛观笑道:“怕我下毒吗?”
      盛闻晃了晃神,定下心,接过酒碗,仰面一口喝完。

      “这才是我的二弟,”盛观笑了笑,也一饮而尽,“我给你准备了一套鱼鳞甲,刀枪不入,穿上它,我才放心你上战场。”

      盛闻一抹嘴角的酒液,他看着盛观的面容,不像以往的伪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他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奇怪之处。

      盛观从身后取出鱼鳞甲,道:“脱去身上的脏衣服,换上让我看看吧。”

      盔甲光洁无暇,铸着片片铁叶般的纹饰,闪着银光,瞧着便显得厚重,心口处格外垫厚了些,镶了副护心镜。

      盛闻听话解衣,露出宽厚的两肩和结实的双臂,上身不着寸缕,胸脯偾张,腹部紧实,伟岸的身材上沾着几星风干的血迹,若有若无。
      他换上干净的长衣,再系上盔甲,重新戴上抹额,威武之气立竿见影,像是一根长枪就能直捣越氏,吓破百万雄兵。

      盛观凝视着他,竟瞧出了父亲当年出征的影子,他走上前,替盛闻整理好褶皱的袖口:“自小到大,我从未赠与过你礼物,这还是第一次,还好我特意做得大了些,你穿上刚好合身,两年未见,你已经比我都高,比父亲都壮实了。军营艰苦,莫要亏待自己。”

      盛闻从未与大哥这般近过,心中难以名状,只是“嗯”了一声。

      盛观收起扇子,向后退了两步,整理好衣冠的盛闻更显神气,他神情满意,又略带哀伤:“难怪父亲偏爱于你,果然还是你更像父亲。”

      盛闻正色道:“大哥今日到底想说什么?”

      盛观感慨一声:“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其实父亲临死前,曾传我过去伺候,他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说若我当上寨主之位,定要顾及兄弟之情,不要对你痛下杀手。那一刻,父亲咳出的血喷在我袖口处,而我却无动于衷,不知是否因我从未得到过父亲的偏爱,我竟像个禽兽一般,毫无悲悯之情。”

      他抬起头,似又回到了那日。
      “我长在京城府中,自小与父亲聚少离多,他太不了解我了,竟认为我会做出弑杀手足之事,你我就算不睦,倒也不至于操戈同室,骨肉相残。我答应了病沉的父亲,说会对你网开一面,当时我心里也在思虑,要是能重回儿时就好了,我会恳请母亲把你也留在府里,不让你去军营里厮混,我教你吟诗作赋,寻觅风月,那样你我也不至于貌合神离,兄弟阋墙。”

      这一身盔甲的确合身,盛闻无心在衣,只看向面前的兄长,认真听着。

      “父亲其实还要我做另一件事,他想让我来劝你,”盛观紧握扇子,说出难以启齿的话,“劝你不要再接近容云中,你可能做到?”

      盛闻一怔,瞥过半身:“这是我的私事,大哥莫要插手。”

      “父亲去世前,应该也同你讲过这话吧,”盛观语气变得柔和,像是力气都变小了,“我知道说这话有些突兀,我也明了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不想劝,却又不得不劝,我不是为了全父亲的遗愿,我是由衷地希望你能答应。”

      盛闻憋住心里的怒火,他不知道这位一向将自己视为敌人的大哥又想做什么。

      盛观惋惜:“容云中是世敌容申的幺子,又在朝中掌司天一职,钦天监虽不插手政务,却总会沦为冯忌掌权的工具,而你只是一名山匪,一名在镇南隐姓埋名的士卒,你们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更是不必有所来往。”

      “大哥讲完了吗?”盛闻提起剑,转身向殿门走去,“仲岭先行告退。”

      “你难道想让云中成为第二个温尚吗?”

      一声质问震住了盛闻的心,他停下脚,站在原地。

      身后的人再道:“云中是个有傲骨的人,我和田圭几番构陷,他都不曾屈服,他在天京城多次劝谏陛下,明里暗里顶撞冯忌,他能活到现在,除了自身有观天这项过硬的本领外,全然是由于他的父亲,冯忌看在容申的脸面上,才一直没有动他,你若露出一点马脚,牵扯出你们的关系,那他随时都会被除掉,他自身就是个火坑,我不能看着盛家的人往里面跳!”

      火坑,这个不入耳的词惹怒了盛闻。
      他猛地回头,刚要开口为容栩辩解,却发现身后的大哥,鼻腔嘴角都流出了血液。

      话在嘴边,盛闻咽了回去,只愣愣道:“大哥,你怎么了?”

      盛观一抹脸,袖子上全是血,他望着不远处的盛闻,向前迈进一步,又一步,脚下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盛闻大吃一惊,急忙跑了过去,一把搀扶住快要倒下的盛观,可大哥的双脚越来越软,几乎难以站稳,他慌了心神,用力撑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盛观倒在地上,软在自己的怀里。

      “大哥!”

      盛闻左右环顾,一眼看见了碗盏里的酒。

      是酒,酒里有毒!

      盛观握住盛闻的手,嘴里流出越来越多的血,逐渐模糊的双眼望向近在咫尺的盛闻,那副迷茫的神情,惹得他淡淡一笑。
      “放心,酒里没毒,毒在我的碗里。”

      盛闻瞪大双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他紧紧抱着盛观,使劲擦去那脸上的血,越擦越花。

      血液几乎堵住了盛观的口鼻,声音都变轻了:“方才你说,冯忌忌惮父亲,忌惮山中的军队。仲岭,难道你忘了吗?冯忌向来斩草除根,他所忌惮的人,分明还有你我啊,只有我们俩彻底死了,冯忌才会真的放过这里的村民,这才是真正的办法,能保他们一世平安的办法。”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盛闻脱下的血衣:“冯忌见过我,他不亲眼看到我的尸首,是定然不会相信的,但你不同,我已下传了命令,待我死后,田圭会将你的这套旧衣,穿在一名牺牲的将士身上,向外散布你已战死的消息,并与我的尸首一同交给山下,这世上便再也没有盛伯川、盛仲岭这号人了,你要找到言儿,带他远离这是非之地,不要再去想平反,更不要复仇,当个最简单平凡的人,延续我们盛家的血脉吧。”

      盛闻疯狂摇头,像是听了一场梦,被无尽的浪涛冲垮思绪,他回头,扼住悲戚,朝外歇斯大喊:“来人!叫郎中!快叫郎中!”

      盛观微微侧头,不想让盛闻的新盔甲沾上自己的血:“我从小就不如你,不受父亲的重视,所以我嫉妒你,打压你,向来挑你的刺,不肯承认你比我强,也从未承认过自己的错误,但我现在肯承认了,我错了,当初我不该不听你和父亲的,去接受冯忌投来的招安令,至少那时,山寨还有五千人马,不像今日全军都葬送在了我的手中,我这辈子就没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就让我做这最后一次吧,用我的命换全山百姓的命,是不是很令人刮目相看?”

      盛闻眼里沁出了泪,胸口像被压了巨石,声音都在颤抖,他失去了太多的亲人,无法再接受这种苦痛了。
      “大哥,你不要再说了,省点力气,算我求求你,郎中马上就来,郎中马上就来啊!”

      除了口中的咸腥和心中的懊悔,盛观只剩下了痛感,明明有血液不断流出,嘴角却是干裂的,像一片枯死的叶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答应我,不要再去找云中了,不仅你自己会陷入危险,云中也将身处险境,就算不是为了我,你为云中考虑考虑,行吗?”

      盛闻张不开口,身上像被插满了无数刀子,他感觉好累,累得心力交瘁,累得哑口无言,哪怕打了无数的仗,他也没这般累过,只能皱紧眉头,闭上双眼,任凭泪水纵横,肆虐他无助的心。

      盛观慢慢伸手,拉住盛闻的衣袂,那双手是冰凉的,发颤着,用尽了力气。
      “你答应我,仲岭,你答应我,别让我白白牺牲……”

      眼泪是滚烫的,快要灼伤了手背,盛闻低着头,像是走投无路,他隔着泪眼,看着长兄殷切的眼神,和那夹杂着痛苦的神情,仿佛整座大山都崩塌了。

      “仲岭,答应我……”
      “好。”

      盛观听到了,尽管那声音很小,他还是听到了,毒药痛得他肝胆俱碎,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反而欣慰一笑,松开了手,身子也彻底软了下去。
      “我要去找父亲和母亲了,你要留在这长命百岁,好好活下去,不要来打扰我独享阿爹阿娘的疼爱,你是山寨的英雄,是朝廷的功臣,相比于我,这浊世更需要你罢。”

      这是盛闻第一次听到长兄的夸赞,那么真诚,那么发自肺腑。

      “仲岭,大哥对不起你。”

      随着若有若无的呻唤,盛观说完了最后一句,蜷缩的身体因不再能感受到疼痛,反而舒展了,他也不再往外呕血,只衔着血水,闭上了眼,永远倒在了盛闻的怀里。

      盛闻抱着他,紧紧抱着,泣不成声,心里的悲苦像被斧头劈开的木头,纹路自上而下一路崩开。

      烈风吹破殿门,吹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自此,山寨再也没有寨主一位了。

      封山,这是盛闻下达的唯一一条指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准与山下来往,待到过了这段紧张时期,冯忌彻底放下了心,再逐步解开封山令,反正山中有粮有水,若无战争,过个世外桃源的日子,也未尝不可。

      村民都想让盛闻留下来,但他无心于此,他答应过孟衍,还要奔赴岭南,边塞紧张,他又怎能去当逃兵?

      盛闻在山中住了些时日,彻底安顿完搬迁的后事,临行前,他停留在山神殿外,这次回来,他亲手送走了元枞,又送走了盛观,这广袤的天地之间,曾经站着上万名追随于盛家的勇士,如今只剩他一人了。

      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宛若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盛闻穿上那副鱼鳞盔甲,牵着烈马,准备奔赴战场。
      山林一片雪白,他想起那名亦是一身雪白的书生,想来已许久没有书信,问候近安了。

      相思被压在雪中,压在心底,见不到阳光。

      良渚驿站的小厮从密道爬上山,气喘吁吁跑到盛闻身侧:“少将,您可是要送信?”
      盛闻抽出信道:“把这封信送去岭南,交到镇南将军的手里,就说我已处理完这边的琐事,马上就回去。”

      小厮放好信,好奇道:“岭南?不是天京吗?”

      盛闻没有开口。
      小厮挠头:“那……司天那边还要送吗?”

      盛闻顿了顿,两眼放空:“不送了,帮我传句话吧。”
      小厮凑近,生怕漏了一个字。

      盛闻面无表情道:“你们告诉司天,就说我在岭南过得很好,不愿再回去了,说我想与他分袂,从此一刀两断,各自欢喜,让他今后不必再等我了。”

      小厮一怔,吓得张大了嘴:“少将,以往您从岭南传去天京的信,路过良渚时,不都好好的嘛,怎么突然……”

      “问这么多做什么?”盛闻打断了他的话,“传话就是。”
      小厮没有退缩,继续问道:“可是听天京那边的驿站说,冯提督正派容司天修筑摘星楼呢,听说民怨很大,司天正在风口浪尖上呢,眼下传去这句话,会不会太伤司天的心……”

      闻此,盛闻斜了他一眼:“与我何干?”

      小厮噎住了口,眼前的人语气冰冷,比数九寒天更略胜一筹,他摇摇头,自知问错了话,退了两步,心里默默重复了两遍盛闻要传的话,嘴上道:“少将要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回驿站了。”

      “等等!”盛闻打断道。
      小厮停下脚步:“少将还有何事吩咐?”
      盛闻不苟言笑:“你去安排些人手,看管好田圭,还有良渚的知府容申,一旦他们有什么行动,立刻汇报与我。”
      “明白。”小厮道。

      望着小厮下山的背影,盛闻心里发酸,自己刚才的言语有多伤人,他心知肚明,可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和司天府联系,这不仅是保护自己,更是为了保护容栩。

      他骑上马,向着岭南,迟迟动不了身。

      大雪肆无忌惮,想下多久就下多久。

      冯提督正派容司天修筑摘星楼呢,听说民怨很大,司天正在风口浪尖上呢。

      小厮的话缠绕耳边,像鞭子般抽在心头。
      盛闻纠结了许久,两肩都落满了雪,一身铁骨不惧寒冷,唯惧心里人受到伤害。

      他一下狠心,两脚一蹬,驾起了马。
      马儿迎风奔跑,呼啸的风如刺刀般疼痛。

      但马儿奔跑的方向,不是偏远的岭南,相反,而是大燕的国都。
      ——天京。

      盛闻校准了方向,毫不犹豫地奔向了那个令自己一战成名的城池,那是囚俘心上人的牢笼,也是自己阔别多年的家乡。

      两年了,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容栩了。

      他不甘心,他要回去,哪怕是远远望上一面,偷偷瞄上一眼,他也要回去。不论今后的结局如何,是战死沙场,或是天各一方,他都要再见那人一次。

      风和马是两个方向,正如心意与抱负亦是两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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