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布里欧修

1、第 1 章 1

　　初夏早晨，阳光明媚。
　　大教室里坐满了大一大二的学生，却一片安静。
　　幻灯片播放着，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面无表情地开始介绍她这门公选课——唐宋文学。
　　忽然，后门被敲响。
　　她停下话，把手里的激光笔放在讲台上，不悦的目光透过镜片盯了后门两秒后，让后面的同学开门。
　　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精神振奋起来，忍不住往后望，脸上带着幸灾乐祸和好奇。因为刚刚老师才点名完毕，只有一个人没有来……迟到一次，考勤分是要全扣的。
　　去开门的女同学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男生——
　　他很高，身穿简单的白T恤和蓝牛仔裤，随手拎着只帆布书包，却因体型极好，看着宛如画报。
　　“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男生没理面前呆滞的女同学，径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语气诚恳，眼神真挚。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了一瞬间。
　　几秒钟后。
　　前几排坐着的大二女生们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红晕和兴奋，男生则又羡又妒又无奈。
　　后几排坐着的大多是大一的，反应跟学长学姐们很不一样——女生要么一脸鄙夷，十分嫌弃地瞥着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就犯花痴的学姐，要么就是神情惋惜地叹着气，男生则是嘲讽地无声冷笑。
　　短短几秒钟内，老师将所有学生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拍了下桌子，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问那个引起骚动的男生，“你就是游安朗？”
　　“是。”男生很乖地点头。
　　“迟到扣五分平时分，”女老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进来吧，记得大作业要组队。”
　　“谢谢老师。”
　　游安朗看见教室左后方靠窗的角落位置上室友李敏在冲他招手，于是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靠，说好的二十分全扣呢？”后排有男生不满地小声嚷嚷，被老师黑板一敲吓得噤了声。
　　室友李敏选的角落位置非常好，游安朗托着腮佯装听讲，实则睡觉。
　　下课铃声响起，他才重新睁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提起书包准备走出去，却被原本坐在李敏另一边的室友贾林拦住了——他刚从一群女生中回来。
　　“安朗组队了吗？”贾林一脸热络的笑。
　　“……还没。”忘了。
　　“我们都组了，可惜已经满了五个人，不能加你了哦。”贾林一脸遗憾，边说边把李敏拉到自己身边。
　　“哦。”游安朗淡淡地说，之后不再看他们，站在位置上发呆。很多不认识的同学好像想来搭话，然而没有人真的上前——长相问题了，不笑的时候嘴角朝下，看起来很不高兴，脸上仿佛写着生人勿近。
　　正在他想着要不要笑一笑去找课代表的时候，前排男生拿着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身跟他面对面，笑容友好，声音温和，“跟我们一组吧？刚好最少三个人。”说着指了指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黄发的看起来很阳光的男生。
　　“……”游安朗愣住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面前的男生比自己矮几厘米，长相清秀干净，穿着浅蓝短袖和不知哪个高中的蓝白色校服裤，有种朴素清冷的好看，一笑起来却春暖花开。
　　“我叫夏瑜，他是舒放，我们大二，中文系的。你呢？”男生见他不答，又笑着说。
　　“游安朗，大一，金融。”
　　“那我们加个微信，方便小组讨论。”夏瑜说着拿出手机。
　　“好。”
　　几分钟后，游安朗才走出教室，靠着栏杆，看着走到了对面楼梯上的夏瑜背影，回忆着他的笑容和声音，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
　　回到宿舍时，他显得心情很好，让贾林和李敏摸不着头脑。
　　去洗衣房拿衣服时，心情复杂起来，因为突然想到，夏瑜这样的人读到了大二，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会有多少？是默默暗恋还是直接表白？他会拒绝还是接受？
　　游安朗想再见到他。但又没理由去找人家，只能盼着下周一上课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下午，他在校道上等校车的时候，就如愿以偿。
　　当时，他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等车来，身边还有不少三五一群的其他学生。
　　好几分钟后，校车没等到，却看见夏瑜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骑着自行车过来。
　　夏瑜穿着蓝格子衬衫和米白裤子，还是那么让人赏心悦目，清爽地跟这天的微风一样。
　　游安朗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一步，夏瑜看见他就放慢了车速，笑着跟他打招呼。游安朗也笑，到夏瑜骑车走后，他还在笑着。
　　叽叽喳喳聊着天的女生中间，有人语带兴奋地小声说：“好有爱！”
　　游安朗回头看了说话的长发女生一眼，不认识，但他听着高兴，看她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突然，她身后有个短发女生声音低低地说了声，“变态。”
　　游安朗听见，脸色骤变，目光凌厉看向说话的女生，不记得名字，好像是同班同学。
　　女生倔强地跟他目光相对，又很快低下头，抿紧唇不再出声。
　　游安朗回过头，皱眉看向夏瑜骑车远去的身影。幸好他没听到。
　　*
　　夏瑜在宿舍楼下停车，同学罗迪跟他一起，锁好车后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会认识游安朗的啊？！”
　　夏瑜疑惑不解，“昨天公选课刚认识，怎么了吗？”
　　罗迪挠了挠头，看着他说：“你以前不知道他吗？他在这届新生里很出名啊！”
　　“不知道，为什么？”夏瑜摇摇头。
　　“上学期刚开学时，他们商学院的迎新晚会上，他一个人钢琴弹唱……我靠那画风，跟偶像剧似的，一瞬间几乎全场女生都爱上他了！”罗迪说。
　　夏瑜静静听完，微笑，“可以想象。”
　　“可是然后，呵呵，你猜怎么了？”罗迪目光闪烁，看着夏瑜问。
　　夏瑜眼带疑惑，轻轻摇头，“你说。”
　　“听说当晚就有好几个女生跟他表白，都被拒了。接下来一个月不管他去哪间教室上课或自习，桌肚里都被人塞满了礼物和情书……别的院别的年级的女生也有，跟疯了似的。”罗迪说到这里，停了一停，露出好笑的表情来，“结果他全没收，一个都不理，他室友看不过去，劝他给别人一个机会，至少给最漂亮的那位一个机会。”
　　“嘿，你猜他怎么说，”罗迪双眼发光地看着夏瑜，像在期待他的反应，“他说，女生都没机会。女生都没机会！你明白了吗？”
　　“……嗯。”夏瑜低下头，心情复杂，想了想又抬起头说，“但他跟室友说的话你怎么会知道？”
　　“他室友贾林告诉别人的啊，这不是重点，”罗迪不以为然，继续说下去，“重点是这话并没有彻底浇灭那些女生的热情，有人坚决不相信，还要去追他……谢璎你知道吗？商学院院花，长卷发瓜子脸大眼睛、天天穿红裙子的那个。打扮得特漂亮地去见他，特自信地当面表白……然后被拒了。”
　　“哈哈哈，谢璎心都碎了，暗恋她的那些男生的心也都碎了……游安朗也是个人才，真真正正地视美女如无物啊。”罗迪叹了口气，笑着总结道，“不过俗话说天道好轮回，一物降一物，看以后谁治得了他吧！”
　　罗迪回了自己的寝室后，夏瑜一个人继续往楼上走。
　　他脚步很慢，一边上楼梯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游安朗的室友昨天对待他的态度。
　　如果这样隐私而敏感的事，连不同系不同年级的罗迪都知道了，可想而知他在他们商学院，每天会面对些什么。
　　*
　　五月初。
　　Z大校园广播台要举办送旧晚会，召集所有社员开会。
　　晚上七点多，游安朗跟同为宣传部干事的同学李雷一起走去教学楼，竟在前面看见夏瑜也在往开会的教室走。
　　嗯，今天是天蓝台服配深蓝裤子……以前怎么没发现蓝色这么好看的呢。
　　进了教室，大家坐着听台长安排各项事务。
　　游安朗发现夏瑜坐在台长旁边的位置，问了李雷才知道，原来他是副台长……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散会后，游安朗没急着走，在走廊上看见夏瑜和台长许师姐站在门口说话，周围人来来往往，他便不动声色地走去了他们身边。
　　许师姐说刚忘了还要买点彩带，估计要去市区，让夏瑜帮忙去买。夏瑜点头说好。许师姐有点担心地问：“可能会很多啊，你一个人行吗？”
　　“我也一起去吧。”游安朗走到夏瑜身边，对许师姐说。
　　“诶，小游啊？行，那就麻烦你了。”许师姐笑起来，立即点头同意。事情交代完，她冲两人挥了挥手，先行离开。
　　“没想到我们还是同一个社团的。”夏瑜笑着对游安朗说。
　　“回宿舍吗？”游安朗弯弯眼睛，问。
　　“嗯，走吧。”夏瑜点头。
　　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全黑，林荫道上路灯亮起，空气暖黄朦胧，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帮你打伞。”游安朗看了下天，拿出一把黑色雨伞。
　　夏瑜惊讶地看他一眼，然后翻出书包里的伞说：“不用了，我自己有。”
　　“……哦。”游安朗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失落。
　　两人都不算健谈，一路上沉默比较多，到了夏瑜宿舍楼下分手时，游安朗发现他住在七栋，跟自己只隔着八栋的女生宿舍楼……原来这么近呢。
　　“明天周六，我们下午一起去置地广场买彩带吧。”夏瑜最后对他说。
　　“好。”游安朗心情好起来，目送他上楼后才转身离开。
　　回九栋时，经过八栋一楼后侧亮着灯的的开放式台球厅，游安朗听见有人在说话，两个声音都很熟悉。
　　“我觉得你还是别跟他走得太近了吧，你忘了他喜欢男的吗？”是室友贾林。
　　“那又怎么样？他又不可能看得上我。”是室友李敏。
　　游安朗撑着伞，站在一墙之隔的路灯旁，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这个意思。”贾林接口说，“老李啊，我这话可能不好听，但是是真关心你才跟你说的——你知道你跟他走在一起有多尴尬吧？他高他白他帅，家里有钱品味又好，你呢？你在他旁边，显得又矮又黑又土！何必跟这种人做朋友呢？我们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李敏沉默了两三秒，说：“……我觉得人不能光看外表吧。”
　　“嗬，”贾林冷笑一声，“你不看，你女神看啊，你好心帮忙把谢璎介绍给他认识，结果呢？结果他一句不可能就把人撂那儿自己走了，人那么漂亮一女孩子哭了一下午，你去安慰，她还反过来骂你。你就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别说了，”李敏声音平静，“有蚊子，而且要熄灯了，我们回去吧。”
　　话音一落，两人走出台球室往宿舍大门去，正好迎面遇到沿小路走来的游安朗。
　　“……安朗？”李敏面色有点不自在，犹豫着打了个招呼。
　　贾林却跟见鬼似的，眼睛瞪得铜铃大，脸憋成了猪肝色，定在原地。
　　“嗯。”游安朗微笑着对李敏点点头，然后走到贾林面前直视他，说：“你心虚什么？”
　　“心虚？我为什么要心虚？！我可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贾林面红耳赤地仰着脸驳斥。
　　游安朗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上楼。
　　“算了，走吧。”李敏看着一脸忿忿不平的贾林，叹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
　　游安朗跟夏瑜在南门见面，一起搭公交车去市区的置地广场。
　　Z市的公交车颜色鲜亮，宽敞舒适，乘客也不多。
　　夏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旁边的游安朗看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能看得出来夏瑜身上的衣服都是绝对平价的普通品牌，只是颜色舒服，布质柔纯，他气质又好，才看起来那么写意。
　　他今天好像有心事的样子，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游安朗想问，又觉得没熟到那地步，只好安慰自己，能静静地坐在一起，也很好了。
　　突然，后排传来了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和有人难耐的低哼声……那声音，实在是突兀刺激，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游安朗跟夏瑜同时朝后望去——
　　只见车内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两个头发彩色、穿着时髦的年轻男人，正抱着彼此的头，啃得难舍难分。
　　游安朗感觉眼睛受到了伤害，立即转过脸，刚好挡住了夏瑜的视线，并跟他四目相对。
　　夏瑜神情复杂，看他一眼后，移开了目光。
　　又坐了几站后，两人沉默地一起下了车，公事公办地去广场直奔地下超市，买完东西然后回学校。
　　一下午就这样过去了，跟游安朗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周末，游安朗不住宿舍，回了家。
　　其实他家就在置地广场对面的滨海路上，他却乐意帮夏瑜拎购物袋，陪他坐车返校回宿舍，再自己一个人原路回去。
　　回家后，他打开冰箱拿了瓶啤酒，坐到沙发上边喝边看电视。换了十几个频道也没哪个节目吸引到他，脑子里想的还是方才车上的情景。
　　车里人很多，各种男女老少，说着普通话、白话、潮汕话、闽南话……各种方言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在打架。
　　车开着开着，从两旁立着高大棕榈树的宽阔道路转入了乡间小路。
　　乡间小路两侧是金黄的田野，地面上泥坑和碎石很多，车开始颠簸。
　　突然，到了一个弯路上，车急停。
　　夏瑜身体倒向游安朗又倒回去，脸色苍白，眉毛拧在一起，看起来似乎很难受。
　　游安朗本能地将手伸过去垫到夏瑜脑后的玻璃窗上，不让他撞到。
　　车子转过弯，又平稳起来。
　　两人还维持着鼻尖几乎相触的极近距离，一动不动。
　　“你靠得太近了。”夏瑜轻轻说。
　　游安朗无声地凝视着夏瑜，眼前是他清澈的眼睛，白皙的皮肤，清秀的脸。然后看他嘴唇动了动，悦耳的声音和温热的呼吸一起传来。
　　见游安朗毫无反应，夏瑜目光疑惑，推了推他，没推动。
　　突然，游安朗不退反进，离夏瑜越来越近，消灭掉两人间的最后一点距离——他低头吻上夏瑜，紧紧抱住他，不理会他的推拒，自顾自深吻下去。
　　逐渐地，夏瑜的手也攀上了他肩膀，开始一点点回应他，很久之后分开时，彼此口腔内都是夏瑜之前吃过的薄荷糖的清凉味道。
　　周围的乘客始终在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却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真是反常。
　　看着面前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夏瑜，游安朗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他摇摇头，用力闭了闭眼睛，再度睁眼时，夏瑜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他没有在什么乡间小路的公交车上，他躺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播起樊梨花传奇，茶几上的那罐啤酒才喝了一半。
　　月光透过白窗帘洒在木地板上，墙上电子钟显示23点23分。
　　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