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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颗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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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楠这一天在厉家可谓发生了质的突变,从最初林黛玉入贾府那般小心翼翼,到渐渐放下戒备慢慢做回自己,直至最后彻底卸下面具蜕变成了猴,成功将厉家变成了自家花果山,吃了熊心豹子胆摇身一变成了齐天大圣,上蹿下跳哄乐得老太太笑着笑着不由笑出了泪。
笑得那般开心的奶奶,厉乘风已经有近十年未见过了,自从父亲厉泽明去世后,他见惯的是眉头紧锁、郁郁寡欢、夜深人静偷偷躲起来望着父亲照片抹泪的奶奶,那个小时候抱着他总是笑容满面给他讲故事的奶奶,好像随着父亲一起暂时离开了,而身为孙子的他,非但没有为她抚平眉头的忧伤,反而雪上加霜,这些年来如说无愧,他枉为人孙。
如今,路楠弥补了他的亏欠。
也许,所有的遇见都是命中注定。
路楠这一天各种耍宝比平时上班消耗的体力还多,以至于在吃晚饭的时候,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可这傻孩子却还硬撑着,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做到放松警惕,依旧拘着端着,为了那尚存一丝的忧虑,所以再累都想尽善尽美,最后还是何伯心疼得实在看不下去了,叫了俩人五花大绑似的硬是将他抬回来了卧室,要不是厉老太太勒令他早点睡觉,这傻孩子估计还得倔强地反抗一下。
用厉老太太的话来说:“这孩子,真是讨人欢喜得又那般让人心碎”
本该无忧无虑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却被迫着顾虑重重,不是少年急着想长大,是不得已,是不得不长大。
如果可以,谁不想永远做个孩子?
天真烂漫无邪何尝不是人生字典里最难完整保存下来的词组?!
送走了路楠,厉家餐桌上只剩祖孙俩静默无声的对坐着,直至晚餐结束,彼此虽都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因为顾虑太多又都不知从哪说起。
最后因不想伤及对方痛处,便只好不做声。
何伯趁着厉老太太不注意的时候,拿了老太太常吃的药偷偷塞给厉乘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厉乘风撇过头瞄了瞄坐在沙发里正在打盹的奶奶,浅笑了一下拍了拍何伯的肩膀后,拿着药径直朝着老太太走去。
厉乘风刚在厉老太太身边坐下,厉老太太就睁开了眼。
“奶奶你还记得这个吗?”厉乘风说着摊开一只手。
老太太笑容满面:“记得,当然记得,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我还记得有一年你爸带你去看了牙医,回来后便命令所有人把甜食都藏起来,你为此整整一个星期没和你爸说过话。”
“我记得,那年还是在你房间抽屉底下找到的一颗糖解了我的馋瘾,可吃了当天晚上就疼得嗷嗷大哭被送进了医院”
厉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厉乘风的头,眼里闪烁着泪花:“小风啊,那颗糖其实是你爸偷偷藏在那的,他知道你一定会去那找,也知道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绝然不会死心乖乖听话的。”
厉乘风低头苦笑了一下:“是啊,所以从那以后就再没敢偷吃了”,却不知为何从那以后习惯了放一颗在口袋里,失意难过的时候伸手进兜里摸一摸它,狂躁不安的心就能慢慢平静下来。
“你爸爸真的很爱你。”
“奶奶,同样的话爸爸也说过。”
厉老太太疑惑地望着他。
“爸爸的原话'永远不要埋怨你奶奶不让你打球,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你奶奶最爱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你,只是你奶奶有她的苦衷'”
厉老太太瞬间泪流满面,抽回手掩面泣不成声。
她后悔,后悔没有也给自己的儿子一颗“糖”,没有给他知难而退主动放弃的机会,而是直接逼迫他将他的梦扼杀在了摇篮里,最后留有遗憾的英年早逝,如果早知道结局这般痛,那么就让她一个人痛就够了。
厉乘风将厉老太太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因为父亲因为篮球,他们祖孙之间其实一直都有无形的隔阂,不亲近也不知道怎么亲近,因为有太多不能提及的东西。
等厉老太太慢慢平稳下来后,厉乘风拆开糖像哄孩子一样地哄着厉老太太说道:“要是数到三不哭的话,我就奖你一颗糖,一二...”
厉老太太配合着止住了抽泣,重新展露笑颜。
“闭眼。”
厉老太太配合着闭上了眼。
“张嘴。”
厉老太太依旧配合着。
“三。”
厉老太太睁开眼,皱着眉头望着厉乘风,她上当了,不是糖而是药。
厉乘风端着一杯水给她,一脸严肃:“乖乖听话,以后才有糖吃,呃?”
厉老太太不情不愿地接过水杯,喝下的同时怒瞪了一眼何伯,何伯立马瞟别处,装作不知道。
“奶奶,爸爸虽然离开了,可是爸爸创立的JBD还在,那是爸爸梦延续的地方,也是我梦开始的地方,奶奶可不可以,把原本要给爸爸那颗没给出去的糖留给JBD,我们一起代替爸爸看着它一步步走向世界好不好?”
厉老太太望着厉乘风迟疑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失去一个人才懂得释怀,这个代价已经很大了,她不可能再犯傻。
“那奶奶不乖乖吃药可不行哦!”
厉老太太又怒瞪了一眼何伯,狡辩道:“我吃,我哪天不乖乖吃药了,别听你何伯瞎说,他呀...”
厉老太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凑近厉乘风压低声音说道:“他呀有点老年痴呆,所以他的话不可信。”
耍赖的厉老太太有点可爱,厉乘风被逗笑了,却不买她的账当面揭穿道:“奶奶,真是这样的吗?要我去问河伯吗?”
厉老太太立马伸手打了厉乘风几下手,另一手欲去堵他的嘴,不敢看何伯。
何伯望着厉老太太笑了笑道:“是,太太说的没错,最近的确有点记不清楚,老太太可乖了,是何伯我记错了。”
何伯出人意料的配合演戏,让厉老太太颇为一惊,但却不由偷偷轻吐了口气,低头笑了笑,老家伙算你识相。
厉乘风望了眼何伯又望了眼厉老太太,跟着笑了笑看破不说破。
厉乘风回屋前去了趟厉泽明身前的房间,拿起那张JBD第一场比赛结束后他们和第一批打JBD联赛球员的合影照,用手来回摩擦着看了许久,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给某人打了个求证电话。
虽然晚了点,但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其实奶奶的那颗糖早就给出去了。
“爸,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想和你一起站在JBD赛场上,想和你一起打球。”
那夜厉乘风梦见了父亲厉泽明,梦里他才刚会走路,在父亲的带领下追着个球满院子的跑,球滚几步,他就步履蹒跚地走几步,快接近球的时候他张开双臂扑过去,球没扑着哈喇子却留了一地,下巴磕在草地上划拉着有些疼,可是他没哭,望着前方滚动的球,嘻嘻哈哈地笑着,自顾着站起身继续蹒跚而去,周而复始,却欢乐无尽。
等他终于抱住球一脸得意转身去寻厉泽明时,身后却空空如也,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儿,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周边突然一盏盏灯熄灭,最后他被黑暗吞没,他所能紧紧抱住的,只有怀里的那颗篮球。
夜即使再过伤人难熬,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