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线外》鹿尖尖

10、爸爸的球馆

　　八年之后，厉乘风终于又吃到厉老太太做的炸酱面了。

　　很好吃，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慢点，慢点，锅里还有，没人和你抢的，你这孩子，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厉老太太坐在他的对面，欣慰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像个饿了好几天的饥汉毫无形象地嗦面，既好笑又心疼。

　　“奶奶，你做的炸酱面还是这么好吃，我还要一碗。”厉乘风很快吃完了一碗，端着空碗笑着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笑着起身又给他加了一碗。

　　老太太拿着面重新端走过来的时候，看着厉乘风不时转动右手腕，心里咯噔刺痛了一下，难道真的这么严重了吗？连日常的吃饭都受影响了吗？

　　“诺~你的面。”

　　“谢谢奶奶。”

　　老太太重新在他对面坐下，视线落在他的右手腕上，突然含着泪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厉乘风听见那声哽咽的对不起，僵愣了一秒，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倾身过去替她擦了擦：“这是怎么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哭呢？”

　　“谢谢”老太太接过纸巾自顾着擦泪：“奶奶对不起你爸，当初不该非逼着他从商的，也许没有当初的固执己见，你爸也不会…是我对不起他，生了他却也控制了他，害他遗憾终生。

　　奶奶也对不起你，让你离家这么多年漂泊在外。奶奶其实在你爸走后就想通了，赚再多钱有什么用，还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奶奶早就是支持你的，只是你爸走后，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太孤寂了，所以想你想到发疯的时候才会忍不住打电话给你，说那些伤咱们祖孙情分的话。”

　　厉乘风赶紧起身走过去，将奶奶的头搂在怀里，一手继续替她擦泪：“奶奶，我从未怪过您，真的，从未。”

　　听厉乘风这么一说，老太太更加自责内疚：“你小的时候，我要是没有老顽固地逼你戒掉左手吃饭写作业该多好，你这个时候，也不会…”

　　厉乘风身子突然僵硬了一下，怎么连奶奶也…？

　　“奶奶，您...都知道了？”

　　“你那么爱打篮球，怎么可能没有缘由的就这么退了，可我没想到竟是因为…如果不是你小时候，我看你看的那么严，你也不会逮到空闲就拼命的练习，你也许也不会…”

　　“奶奶，别说了，真的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一切都是命，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做这一行。”

　　“你…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啃老，您不介意吧？”

　　厉老太太望着他哭了又笑了，一个劲地直点头。

　　“奶奶养你，奶奶养你...”

　　厉乘风跟着破涕为笑：“奶奶，我们家的钱够我游手好闲几年？”

　　“这辈子你都用不完…”说来又是一阵心酸，这些钱可都是他儿子厉泽明用鲜血换来的，早知会是那样的结果，她当初就应该让他自主选择未来要走的路的，因为再多钱都无法和他的亲儿子等量。

　　“那太好了”厉乘风说着伸了个懒腰打了哈欠：“奶奶我吃饱了，那我上楼睡觉去了。”

　　“嗯，去吧。”

　　厉乘风走后，何伯命人上前来收拾碗筷，自己则走到老太太身边小声问道：“小少爷，这是真的打算就这么荒废下去吗？”

　　“你还不了解他嘛，他越是表现得不务正业就越代表他内心深处根本不想这样，也真是难为了这孩子，不管怎样，让他先修整一段时间吧，延陵路的那个房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收拾得差不多了，您这是打算…？”

　　“收拾好了，把钥匙给小风，这本来就是他爸为他才购建的，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以后无论他想用来做什么我都不会再阻拦，哦~对了，最好恢复成原样。”

　　“是老太太，只是，这事要不要和二少爷说一下，毕竟现在整个厉氏都是由二少爷在掌管，虽说那地方不值一提，但毕竟也归类在厉氏的产业里。”

　　厉老太太侧抬头犀利地望着他，何伯立马意会低下了头：“对不起老太太，是我多嘴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厉乘风游手好闲，吃了睡睡了吃，整整在家呆了一星期，老太太从不过问，给足了他自由，他倒是难得如此舒适得浑身发痒，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直到两天后，厉乘风从何伯那收到了一个信封。

　　“何伯，这是什么？”

　　“小风少爷，这是老太太给你的，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何伯说完转身就离开。

　　厉乘风打开信封一看居然是把钥匙，钥匙上面贴了一个标签：延陵路241号。

　　那是…

　　他迫不及待去了延陵路241号，果然和记忆里相差了好多，起码他记得，那时这附近还没有这么繁华，爸爸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僻静，才会买下这里给他建了一个球馆，可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焕然一新，全都变了，当年荒僻的地方摇身一变成了最繁华的地段。

　　他转动钥匙推开了那扇尘封许久的大门，里面所有的布置陈设，都和当年他和爸爸站在门口看着它关闭时一模一样。

　　泪水伴着脑海里和爸爸在这里打球的画面，递进式地盘旋在眼眶里。

　　“爸，你还记得嘛，这是我们梦最初开始的地方，它现在是属于我的了，可我却…”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望着篮球框泪流满面，突然爸爸的身影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向他招手叫唤着他的名字：“小风，小风，小风…”

　　“爸…”

　　“小风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厉泽明向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个篮球框：“还记得嘛，还记得我怎么教你投篮的吗？”

　　厉乘风望着他点了点头。

　　“小风为什么不试着左手托球，右手改为扶球呢？你生来本就是左撇子，只是后来在你奶奶的戒尺下硬改了这个习惯的，但老天爷给你谱写的命谱里你终究还是个左撇子，并不会因为随着时间的纠正还被改写了，现如今你所经受的不过是老天爷再一次提醒你，你本该拥有的原貌。

　　小风，不要哭，站起来，爸爸相信你。”

　　“爸，爸，爸…”

　　厉泽明的身影，突然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化成一阵雾气，慢慢消失殆尽，“爸，爸，哪有那么简单…”

　　厉乘风抬起右手看了看，随后又将视线落在了左手手腕上。

　　自从那天球馆回来后，他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甚是忙碌，厉老太太看着他重新燃起了生机，感到些许欣慰。

　　何伯敲门缓缓走进来，低唤了一声：“老太太。”

　　“老何，小风最近都在忙着筹备球馆重新开张吗？”

　　何伯犹豫了一下说道：“小风少爷确实忙着开张，但不是球馆，是…”

　　厉老太太皱眉转过身，面对他质问道：“不是球馆是什么？”

　　“听施工的人说，小风少爷是打算将延陵路的那房子改建成游戏城。”

　　“游戏城？”

　　“是。”

　　“这孩子…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老太太，那我们是不是要阻止一下。”

　　厉老太太立马伸出一手阻止：“不用，不管他要做什么，我说过的绝对不会再阻拦他，他的路他自己选择怎么走就怎么走，他还年轻，这方面没什么经验，你帮忙给盯着点施工队，别让他们偷工减料钻了空子。”

　　“是，老太太。”

　　装修了整整三个月终于竣工了，厉乘风给它取名：逐风踏浪。

　　逐风踏浪算得上是S市最大规模的游戏城了，分为一楼二楼两层，总面积900平米，一楼是各项游乐设施，二楼专设各项包间还有休息室，位处S市繁荣地段，于是还未正式开业，单是外面的宣传海报便吸引了不少人前来透过玻璃向内张望。

　　更夸张的是，还未正式营业，逐风踏浪已经有了一位忠实的光顾者。

　　厉乘风用脚踹了几下，睡在他大门口沙发里的小孩，“喂~醒醒，醒醒…”

　　小孩身子蠕动了几下，但很显然并没有要清醒的打算，皱眉抱怨了一声：“吵死了”后翻身继续睡了过去。

　　“喂~醒醒，地上那一百块是你的吗？”

　　一百？小孩闻声脑海里立马跳出来的是，终于可以去买个炸鸡桶饱餐一顿了，于是立马翻身起来：“一百块，哪…哪呢？”

　　小孩脸都快贴到地上了，沙发四周甚至连沙发底下都翻了个遍，可都没有啊，终于，他意识到上当了，于是气鼓鼓地站起身质问厉乘风：“你…你骗我，哪来的一百块？大叔我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耍我？”说着伸出一只手向他：“我不管，今天这一百不管你想给还是不想给都得赔我。”

　　“凭什么？”

　　“凭你搅了我的好梦，我都快咬到了，被你一鬼叫又落空了，所以你说你是不是得赔我？”少年说着肚子很配合地哀叫了一声，他略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但气势不能输，很快又抬起了头冲他大喊道：“看什么看，还不快给钱。”

　　“你在我这睡了将近有小半个月了吧，我都没收你房租，你倒好意思反问我要钱了。”

　　“你…谁…谁睡你地盘了，这是外面公共的地盘，所以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你管得着吗？”

　　“可这沙发是我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你的？”

　　“我有购买的□□你需要过目一下吗？”

　　“我…那…那又怎样，我…我每天还替你看管着呢，你…是不是还得给我看管费啊？”

　　“你这小孩，想钱想疯了吧？”

　　“要你管，快给钱，到底是给一百还是给半个月的看管费，你自己好好琢磨一下吧，不过要快，小爷我时间可是宝贵着呢。”一阵风吹来，少年不自觉双手环抱住自己，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出来，但是小孩要面子，强装没事人，可是身体却骗不了人，整个人控制不住的颤抖。

　　厉乘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孩子这半个月来都是这身衣服，也难为他了，穿了半个月居然没馊，但是整张小脸瘦了一大圈，单薄得让人不免有些心疼。

　　他从皮夹里掏出一百，小孩见了，两眼瞬间发亮伸手欲要去抢，却被厉乘风高高举在了头顶，小孩矮他大半头，但出他意料之外的是，小孩起跳差点就被他抢到了，还好他反应灵敏稍稍垫了垫脚尖，仅差分毫就到手了，不免让小孩有些气急败坏得直跺脚：“给我，快给我。”

　　“给你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快问。”

　　“你爸妈呢？”

　　少年听完白了他一眼，随后气鼓鼓地转身便走。

　　“一百块你不要了？”

　　小孩依旧头也不回，加快速度奔跑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他无奈摇了摇头：“臭小子，跑的倒是挺快的。”

　　厉乘风准备掏钥匙开门的时候，看见沙发一角掉落了一个项链，于是弯腰去捡了起来，是个复古的项链吊坠，打开一看，里面放了一张照片，只是照片不知为何撕裂成了三半，他不由抬头望向小孩刚才离开的方向，似乎懂了为何在他问完：“你爸妈呢？”时，他眼睛通红着转身便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