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山上的天堂鸟》福江丞

1、第一章

　　“不是读书的料就别读！别他妈给老子丢人！”
　　桑宁又被他爹一脚踹出家门。
　　他摔得一个踉跄，也没恼，就咧着嘴呲着牙笑。
　　“哟~桑少爷！又被你爹踹出来了？”
　　街坊阴阳怪气，端着盆洗菜的臊水浇着花盆里面一株脏兮兮的木槿花。
　　桑少爷，因为他爸有钱，大家都这么叫他。
　　桑宁没有理会，支身拍了拍身上一片狼藉，跨上了他那辆孩子中间并不常有的摩托车，到向光家去蹭冰吃了。
　　这里是宁山，当街打孩子的并不少见，街坊邻居大多也见怪不怪。
　　宁山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地方。
　　小到没有一盏完好无损的路灯，没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甚至没有一辆通往城里的公交车。
　　这里唯一的一点‘希望’大概就是有一所公立的初中：
　　——北海中学
　　这里的孩子大多都不上学，读完初中就跟着家里人接班的应有尽有。
　　这里有一座煤厂，留在宁山的人，大多都是在这厂里‘劳死工’。
　　意思是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的人。
　　桑宁比较幸运，他爹桑怀，是煤厂的厂主，是当地的大财户。
　　他娘是从外面嫁进来的文化人，读过初中高中，参加过高考，有着相当时髦的思想。
　　因着这点时髦，他妈坚持把他塞进了读书这一板块里。
　　“不读书就没出息，读书以后考清华北大，别耗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破地做‘劳死工’。”
　　他娘在的时候老这么对他说。
　　老给他讲外面的事。
　　后来他娘跑了，就没人对他这么说了。
　　外面什么样？
　　他娘说，很美很大，到处都是霓虹灯和进口的雪糕。
　　还有海，还有船，还有硅胶草坪的大操场。
　　桑宁期待过，幻想过，但没见过。
　　他娘跑了之后他就不幻想了，甚至对外面有了一丝固执的怨恨。
　　一直待在宁山没什么不好。
　　上初中干啥？考高中啊。
　　考高中干啥？考大学啊。
　　去更远的地方找工作，外面的世界广阔，外面的世界美。
　　那找什么工作？
　　桑宁不知道，他爹有个煤场，他爹说了，要留着给他的。
　　所以考完大学还是要回宁山。
　　宁山没什么不好，待在宁山最安逸。
　　桑宁最讨厌麻烦的事。
　　于是桑宁成了北海中学是最混的存在，最不求上进的存在。
　　“桑宁！你就知道抢我冰！”向光追在他后面噘着嘴，把眉拧成了川字。
　　“停…停，别恼，带你骑摩托车。”
　　眼看向光金豆子都快掉出来，桑宁连忙伸手拍了拍，舀了一勺冰塞了他嘴里。
　　听到摩托车向光立马不恼了，加上嘴里那一抹红豆味的沙甜，眼泪顿时成了笑容上的露珠珠。
　　向光是小卖部家向铁亮他儿子，住桑宁家后面那一排平房，年纪和桑宁一般大，可胆子却小的很，和他从小玩到大。
　　“说话算话！”向光已经瞄上了桑宁那辆擦得锃亮摩托车，红黑配色闪着一度寒亮亮的铁光，是一副向光买不起的样子。
　　这不怪向光没见识，在宁山这个小地方，桑宁这个类型的摩托车真的很少见，更别说算得上牌子的轿车。
　　可偏桑宁家都有，一辆名牌的的小轿车，和一辆锃光蹭亮摩托车。
　　小轿车他爹出差工作用，摩托车就到了桑宁手上。
　　“你这冰不好吃，我请你吃进口货。”
　　桑宁说着拉扯着向光上了那辆摩托车，载着他去了宁山最西边的雪糕批发，花三块五买了两根俄罗斯雪糕，和向光一起坐在摩托上吃。
　　向光啃的满嘴都是。
　　“能不能有点吃相。”桑宁咬碎木棍上的最后一口雪糕，掏出两张纸来糊在向光脸上。
　　向光满不在意的胡乱擦了擦，对着桑宁傻笑。
　　看着他这副傻样儿桑宁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
　　“跟我出来注意点形象，你不嫌丢人我嫌！”
　　向光听了这话，张着没擦干净的脏手就往桑宁身上擦。
　　“靠！滚去洗手去。”桑宁把向光踹下车。
　　夏日炎热，吃冰刚刚带来一点清爽也被燥热的空气代替。
　　雪糕店门口有一排种在花盆里的天堂鸟都被这太阳晒得无精打采。
　　桑宁想，他就像这花一样，也焉了吧唧的。
　　“宁哥，今天你不是上课吗？”向光洗完手回来甩着手，水珠在炎热的空气中转瞬即逝，到桑宁脸上的时候甚至有了一丝温热感。
　　向光不上学，但总能知道桑宁上不上。
　　北海中学的铃声能大到整个宁山镇都能听见。
　　说是扰民，可那是所学校，又宁山人统一的‘希望’，大家听到这铃声也只会想，宁山的孩子们在读书了，明年中考能考出去了……
　　虽然一年也考不了几个。
　　“今天不去了……”桑宁瞄了一眼镇上的钟楼，时间刚好在下午四点五十九分。
　　差不多了，再不带向光回家，他爹向铁亮得拿棍子追他两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