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礼》落日染染

44、第 44 章

　　盛夏来临的时候，整个城市热浪滚滚，往年这个时候，疏桐早就约了人去度假了。她向来娇气，热不得，冷不得，住得不舒服马上换地方。反正田家在很多国家和城市都有置业，她随心所欲惯了。今年天气反常，格外炎热，可是因为协会几个项目正在关键时期，她第一次沉迷工作，没有度假的心思。春风协会和佳成国际准备联手推动的山区援助项目，佳成国际那边迟迟不出配套方案，疏桐很是头痛。何楠去佳成几次，对方推脱他们高总没批，显然是托词。他的身份又不好直接和高总对谈，所以这个事还要靠疏桐来处理。疏桐又觉得这些事着实犯不着告诉季琮，因为这本就是协会的事，她应该想办法搞定的。
　　季琮最近身体不舒服，一周内癫痫发作两次，因为如今身体瘫痪，发作后很久都缓不过来，所以最近都在家里。有一次幸好立文在身边，及时扶住他，不然他会从轮椅上跌下去。当时立文和小王都吓出一身冷汗。因为有些正式的会议场合，不好小王在场，所以立文留了心，以特助的身份坐在季琮侧后方的位置。当时会议还没开始，他们提早到场，后来因为季琮发病，紧急取消会议。
　　所以春风协会虽然和佳成国际项目推进受阻，疏桐也不愿意告诉季琮，一是觉得这些是对于季琮来说是小事，二是她不想季琮觉得她没有处理问题的能力。
　　这天疏桐去了佳成国际。这个高总早年是包工头出身，没什么文化，靠着能吃苦和投机行贿强拆做大了事业。如今附庸风雅，在不知道什么商学院买了个文凭，摇身一变要做儒商。了疏桐和他说方案理念，他几乎听不进去，翘着二郎腿。
　　“你们协会就是小丫头片子负责？”
　　疏桐平日里哪里被人这样被鼻孔审视过。顿觉怒火往上烧。可还是耐下性子，和他解释。
　　“高总，我年纪小，但我是负责人，我说话管用。所以，我们可以开诚布公谈谈。”
　　“年轻人，上来就聊工作。尤其你们这些协会的，不就是想从我这捞钱吗。来，喝茶喝茶。”
　　疏桐忍着不适，和他喝了几杯茶，沟通无果后告辞。
　　回到车上，疏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是第一次因为工作而委屈。她打开音乐，放了首摇滚，希望鼓点噪音能掩盖今日的坏心情。
　　电话响起。
　　“桐桐，忙完了吗？”
　　季琮声音柔和。他每次叫出桐桐两个字时都会带一点点宠溺的尾音，很轻很轻，疏桐觉得只有她能听得出来。
　　她深呼吸，隐藏自己情绪。
　　“忙完了，我现在回家。你在家吗？”
　　“在，我还能去哪。”
　　“今天复健了吗？”
　　“没有，复健师的周假。而且我今天有些头疼，我让他们早早回家了。”
　　“现在好些了吗？”疏桐一听他头疼，声音就急了。
　　“没有，如果你快点回来，可能会好些。”季琮语气里带着调笑。
　　我的老天。疏桐心想，季琮大叔竟然这样撒娇。
　　疏桐踩了油门，飞速回去。
　　进了房间，看到季琮坐在轮椅上正饶有兴趣看着她收集的脊髓损伤康复治疗照顾的一大摞资料。
　　“这些，读完了吗？”季琮推推眼镜，挑眉看着她。
　　“快了。”
　　“有什么结论？”
　　“结论就是，锻炼别想偷懒。”
　　“我没有偷懒，我真的头疼，不信你问小王。”
　　疏桐白了他一眼。
　　季琮脸色真的不太好。
　　疏桐下午窝在沙发里继续读那些资料，带着一个黑框眼镜，碰到和季琮相关的，还要拿笔记笔记。
　　季琮躺在皮质躺椅上，静静看着奋笔疾书的女孩。
　　疏桐看看书，照着念，问到：“脊髓损伤造成感觉失常，你有吗？”
　　“有。我时常觉得没有知觉的身体灼热疼痛，或者不住发冷。”
　　“你之前干嘛不说？”
　　“小问题，我可以忍。”
　　“你总是忍着。有什么你不能忍的？”
　　“有，大小便失禁。真的很丢脸。”
　　“承礼，你不能总是这样觉得别扭。”
　　“桐桐。不是我别扭矫情。你无法想象我在你面前大小便失禁让你闻到臭味时，我有多么无地自容。”
　　“季承礼…我是你女朋友，你要相信我并不在意。”可是完全不在意吗？也并不是。疏桐很照顾季琮，也接受季琮的身体情况，可是他们同行时她也怕季琮失禁被人看到。毕竟她一直是精致时尚的，是圈子里小公主般众星捧月的存在，她真的不想别人看到她的恋人连最基本的控制都没有。
　　“还好现在有进步。”季琮非常非常介意自己失去基本控制这件事，他不只一次表达过，每次如厕需要人帮助，这让他觉得非常耻辱。不过经过训练，和饮食调理，已经好了很多，这也让他稍有宽慰。
　　“对呀。你一直都有进步的。”疏桐翻着资料，肯定地说。
　　季琮在躺椅上，眯着眼睛目光柔和看她专心看资料的样子。“桐桐，过来，别看了。”
　　“干嘛，我才刚看一小会。”
　　“过来，别看了，帮我坐起来好吗。”季琮每次的求助比命令还要管用，疏桐连忙过去扶着他的身体坐起来，在背后加了几个软枕，让他坐起来一些。
　　疏桐也爬上躺椅，侧身抱着他。
　　“哇，季承礼，你的腿好长。美腿，又细又长诶。”
　　季琮个子高，这样不着力倚在躺椅上，也比疏桐长出好大一截。
　　男人被她逗笑：“细是因为瘫痪了，肌肉开始萎缩而以。”
　　“用力动动腿。我看看最近有没有进步。”
　　季琮咬着牙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右腿移动了十厘米左右。疏桐惊喜“动动左腿，左腿也试试！”
　　季琮气喘吁吁尝试，但左腿纹丝不动。
　　疏桐起身，亲了一下季琮苍白的脚背，拍了拍他的腿，说：“辛苦啦，之后要好好加油配合你们的主人哦。”季琮垂眼，温柔看着，笑却不言语。
　　“桐桐，让小王过来，下午我和疏宇约了见面。让他过来帮我整理。”
　　“我哥？他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怎么约到他的。”
　　疏桐一边说，一边叫了小王进来。
　　小王已经很熟悉季琮的起居习惯，加上有眼色，情商高，季琮对他也颇为满意。小王很麻利帮季琮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裤子，浅灰色衬衣，显得沉静内敛，再帮他坐上轮椅。
　　疏桐过去帮帮他整理了头发。季琮发质很好，平时工作时会稍做造型，私下时清爽随意，他戴上眼镜之后更显文质彬彬。
　　疏桐和季琮田家时，疏宇和田父正在为什么事情激烈争吵。
　　“父亲！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到了那一步，我们必须做个决断！”
　　“您这个年纪了……怎么能……”
　　两人看到季琮和疏桐，瞬时收了神色。
　　“你们在吵什么？”疏桐问
　　“没什么。这么热的天，让人给你们准备些消暑茶。”
　　季琮看了看疏宇和田父的神情，大致了然，淡淡笑着说：“桐桐，你不是说要拿一些包包和配饰吗？你去看看，整理出来，我让人来拿。”
　　疏桐点点头，跑来去收拾，丝毫没有察觉季琮是在支开他。
　　“是对方有动作了？”季琮问。
　　“是，那几位官员已经被盯上，恐怕没多久就要牵出当年事。”田父声音沉重。
　　“父亲想要承下罪责，尝试保住田家。往后不知会发生什么。”
　　“疏宇，如果当真到那一步，恐怕这是最优解。你要撑住。”
　　疏宇苦涩笑笑，说：“承礼，我会尽全力，这基业是父亲心血。”
　　“承礼，这些事，不要告诉疏桐好吗？我不想她知道父亲有不光彩的过往……”
　　季琮目光沉沉：“这件事恐怕不简单。当年那批官员和几个帮派头脑走得近，如果能按程序法制解决但也安心，只怕……”
　　“说到底，是我当年行事有瑕疵，我愿意承受责任。我就怕连累孩子。”
　　“父亲，别说这样的话。我是你的儿子，是田氏的CEO，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撑起田家。”疏宇目光深沉说到。
　　“承礼，一直以来你都在帮我们，谢谢你。疏桐这傻丫头，和你在一起后也靠谱了许多。”
　　季琮并不想让氛围变得更沉重，推了推眼镜，笑着转换话题。
　　“疏宇，你推我到院子里吧。”
　　疏宇连忙笑说：“好。”
　　到了院子里，坐在院中花树下，季琮点了一支烟，夹在指间吸了几口。
　　“疏宇，你要谨慎些，我总觉得最近的事蹊跷。”
　　“嗯，旧事无端重提，每一条证据都摆明了要我们毁灭。我和父亲已经做好准备，只是疏桐……”
　　“疏桐有我，有你。”
　　“唉。我这妹妹，温室里的精致花朵，从未经历一丝风雨，我真怕她受伤。”
　　“疏宇，疏桐会成长的。”
　　季琮眯着眼睛，轮椅上撑了撑身体，淡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