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难逃》猫鳞

6、还愿

　　暮色降临，霞光滚滚，青翠的枫树林里空无一人，碧玉站在寺院门口来回踱步，脸上一片焦急之色。

　　这么晚了，还不见沈卿云人影。

　　陈独守在一旁，抱着剑道：“你至于这么急吗，有我们家将军在……”他话还未完，一道轻微的马吼声在林中响起。

　　两人转身看去，枫树林边的口子里走出两道身影，一人手牵黑色峻马，慢悠悠走着，一人坐在马上，神色轻松自然，风景独特。

　　陈独：“是头他们回来了！”

　　碧玉看清来者，神色稍松，提起裙摆急匆匆的往寺院里跑去，陈独见状连忙跟上，“哎等等我呀！不要留我一个人！等等我！”

　　军中的马经过训练不会走失，李朔一只手牵着马，看着寺院周围布置好的人手，眸色微顿，抬头看向马背上的沈卿云，声音冷淡，“公主想要来的地方便是龙灵寺？不知公主带我来这作甚？”

　　“上将军这么多问题，本宫该回答哪一个好呢？”沈卿云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拉着缰绳吁的一声，动作利落地下了马。

　　“吁——”

　　沈卿云下马，绕到李朔身边，龙灵寺建在偏远山林中，幽静人少，她别过头去对着李朔笑道，眼神戏谑，“上将军，我来还愿啊！”

　　视线相对，李朔耳畔忽然响起沈卿云那日的话。

　　“……前些日子，我去了龙灵寺一趟，寺中大师说我公主府阴寒气过盛……需要找几个阳气旺盛的男子，在公主府住上七天七夜，便可化解。”

　　“阳气旺盛的男子……本宫瞧上将军就很不错。”

　　“就你了。”

　　沈卿云依旧笑眯眯的，盯着他轻轻地挑了挑眉，一字一句道：“顺便，求求姻缘。”

　　李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样，一言不发往前走，沈卿云连忙跟上，在他身后笑道：“上将军要不要也试试，这里很灵的！无论是姻缘还是子嗣都很……”

　　她正说着，他陡然停住身子，沈卿云差点没撞上去，瞪大了眼睛。李朔回头，打断沈卿云的话，口吻十分冷淡疏离，“公主无事，臣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言毕，他快步离开。

　　沈卿云顿了一下，似是对他态度的转变感到莫名其妙，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目光微闪，连声道：“你站住！”

　　李朔身影停住了。

　　沈卿云走过去，眼里带着几分责问，意味深长道：“上将军这脸变的可真快啊。”

　　刚刚还温声细语，好不体贴，怎么一会功夫就变了脸，对她冷冰冰的？

　　李朔不对劲，很不对劲。

　　“长公主多虑了。”李朔说道，“还有，长公主大可不必将心思花费在臣身上，臣乃一介武人，受不起此等恩宠，爱恨分明，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利用。”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瞪着沈卿云说的。

　　她来龙灵寺，是早有预谋。寺院的人早早的就安排好了，速度比他们还快，还有之前那场刺杀，那些人……怕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吧。

　　而他，只是棋局上的一枚棋。

　　沈卿云根本没想过瞒他，但那些刺客根本不是她安排的，她刚要解释，李朔却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眼里充满了疏远，拱手道：“臣告退了。”

　　“慢着！你误会了！”

　　“等会！李朔！听我解释啊！”沈卿云刚追上去，碧玉就从里面跑了出来，“公主！”

　　碧玉声音急迫，怀里藏着一个东西，见碧玉神色有异，沈卿云停下了脚步，道：“出了何事？”

　　碧玉将手里的密函递上，沈卿云接过，看到密函上的红色羽毛印记眉头一皱。她打开里面的纸条，快速扫完，声音微沉，“江南一带水患严重，万顷良田尽毁。”她顿了顿，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看来摘星楼一事要推后了。”

　　摘星楼重修一事推后，那他们的计划也全都会推后，恐有变数。

　　“那我们……”碧玉有些不安。

　　沈卿云摇摇头道，“先按兵不动。”

　　治理水患刻不容缓，费时费力，需要大量的人力财力，还是以百姓为先。她抬起头，抬眼望去，前方早已不见李朔身影。

　　沈卿云：“罢了，明日就回城吧。”

　　碧玉颔首，发现沈卿云身上狼狈，裙摆染上不少了灰尘泥巴，头发也有些乱，不禁问道：“公主，你没事吧，是不是……”

　　“没什么事。”沈卿云摇摇头，目光不自觉飘向李朔离开的方向，“就是……好像惹一个很重要的人生气了。”

　　碧玉啊的一声，有些不解。

　　—

　　天色暗沉，星光璀璨。

　　烛光晃动，李朔坐在桌前，缓缓地解开了玄色外袍，露出的白色里衣透着血痕，陈独见状喊道：“头你怎么受伤了？！”

　　陈独难以置信地看了好几眼，张着嘴，大为吃惊，李朔皱眉道：“能小点声不，要不你去外面喊？”

　　“啊没有，我就是……”他挠挠头，一副不敢相信李朔会受伤的样子。他从小在将军府长大，一直跟着李朔，也算半个李家人了，在他的记忆里李朔十多岁就进了军营，跟着李老将军身边带兵打战，心思沉稳，武艺高超，这些年极少有人能伤他。

　　今儿是怎么了，才回都安城多久啊，就受了伤。陈独想不明白。

　　“小伤。”李朔淡淡道。

　　他身上这伤有段日子了，本来就快要痊愈了，但今日他为了救沈卿云背部先行着地，地上全是碎石，一阵拉扯撕裂了伤口，小伤算不得什么的，他就没出声。

　　李朔扯开衣领，脱下了衣服，背部的伤口露了出来，陈独过来观察了几眼道：“好在伤口不严重，就是裂开了，我这就去拿药来。”

　　陈独手脚很快，伤口在背部，李朔不方便处理，他便直接上手了。从肩往下是一条长长的口子，看切口像是刀伤，很平整，伤口边缘溢着血丝，有的甚至已经裂开了，陈独边伤理着伤口边道：“头，你身上这伤不会是替陛下办事时受的吧？”

　　他没出声，算是默认。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大周境外戎狄蠢蠢欲动，意图攻城抢掠，占我大周城池，他随父前往西北之地，只为护江山安宁。谁知八年过去境外已安，朝内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奸臣宦官狼狈为奸，心思不纯，帝王执政八年却无实权，有心无力，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风云涌动，而沈卿云……她虽将朝政交还给了陛下，却仍然手握大权重兵，没人能看她的心思。

　　李朔缓缓闭上眼，外面静悄悄的，屋子里只剩下陈独叽叽喳喳的声音。

　　“……还有啊，你说这长公主也真是，没事来这荒山野岭做甚？城内那么多寺院她不去拜一拜，偏要来这里，这龙灵寺清汤素菜，着实让人不习惯。”陈独抱怨着，“难不成这龙灵寺里有什么宝贝不成？”

　　他说着看向李朔，“头你说呢？”

　　李朔沉着脸，睁开眼道，“上药就上药，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沈卿云来龙灵寺做什么他没兴趣，也不想知道。如今他只盼这七天赶紧过去，今后，莫要再来烦他。

　　“我就是问问。”陈独被训斥了几句，乖乖地闭上了嘴。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起来，李朔垂着眸，心里想着事，可没一会，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敲门声，不轻不重，却透着几分急切。

　　“咚咚咚——”

　　李朔微微侧目，不慌不忙地穿上了衣服。

　　他伤口已经处理好了，陈独听到敲门声朝外面喊道：“不是已经送过饭了吗？谁啊！有什么事？”

　　沉默一阵，门外陡然响起一道婉转清扬的女声，“奴唤碧玉，打扰上将军休息了，望将军海涵。上将军，长公主有事找你，特派奴婢来通报一声。”

　　陈独对李朔说道说道：“碧玉，就是长公主身边的小丫鬟，头你应该见过。”

　　李朔淡淡地看了一眼陈独，陈独会意连忙喊道：“长公主找我们家将军什么事啊！”

　　“公主说，上将军竟来了龙灵寺，自然是要来拜上一拜的，心诚则灵，心想事成。公主说她在金光殿等将军。”隔着屋门，碧玉缓缓说道。

　　李朔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换好衣服淡声道：“你去跟她说，说我不去。”

　　陈独点头，刚要开口，碧玉轻快的声音再响起，“公主还说了，上将军若是不去，那她便会一直等，直到将军出现。”

　　陈独顿了顿，眨着眼小声道：“这长公主又打什么主意呢？”

　　李朔用下巴指了指门口，“你去说。”

　　陈独点头，走过去，开门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他声音陡然一断，看着空无一人的过道愣住了，转过身讪讪道：“那个，将军，人已经走了。”

　　李朔：“……”

　　陈独挠挠头道：“那我们还去吗，长公主不会真的一直等吧？”这话他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李朔思虑片刻，“罢了，我去去就回。”

　　有些事，正好趁这个机会，与沈卿云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