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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部-难言之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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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岁时,降谷零初次遇见赤井秀一。
第一次见面完全是惊吓。她刚刚睡醒,揉着眼睛伸懒腰,忽然发觉搭在腰上的重量不对劲。精神立刻紧张起来,猛一睁眼,就发现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无比眼熟的男人:黑色短发,骨相凌厉,下睫毛又长又翘,半身赤裸,身材好得不得了。但是下一秒饶是冷静如日本公安姬,也短促尖叫起来。
“啊!”
她刚一出声便即刻冷静,迅速反身压在男人身上,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质问道:“你是谁!”
男主角这时才悠悠转醒。他捂着额头,似乎未从宿醉恢复,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呻吟。接着赤井秀一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还骑着一个人,他眨了眨眼睛,视线聚焦:金发女郎,蜜色肌肤,蹙起的眉毛配上下垂的眼睛,特别像他认识的那位降谷零。
——但是,降谷零不是男人吗?
赤井尚未反应过来,目光接着下移,还没来得及看见一番春色,脸上忽的挨了个巴掌。
“看哪儿呢!”降谷零呵斥道,下意识捂着低胸睡衣,“说话。”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赤井终于反应过来,思忖片刻,神色不大好看:“……降谷零?”
降谷零一愣,看他的样子,也有些狐疑,“……你是谁?”
“是赤井秀一。”男人说,“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把话说清楚,”她没有放松警惕,依然控制着男人的关节,免得被突然袭击,“你把赤井秀逸弄到哪里去了?”
“……下来。”这次赤井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哈,”降谷零笑得讽刺,她拍了拍男人的脸,语气玩味,“你在命令我?”
这个自称“赤井”的男人沉默片刻,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气氛有些焦灼,降谷零不甘示弱瞪视着他,于是男人终于开口,语气状似平静:
“……我晨勃了。”末了又多嘴解释了一句,“是睡醒后的生理现象。”
降谷零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骑在一个裸睡的男人身上。她像弹簧一跳起来,脸颊也火烧火燎。就说自己怎么觉得屁股坐在什么硬邦邦的玩意儿上面,原来是那种东西!
——是的,和她同床共枕的那位赤井,名为秀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而和一个男人在一大清早就肌肤相依的事情,在降谷零过去三十年的人生从来就没有过!她的心脏受到了第二次惊吓,脸上还要挂着镇定的表情。她一把扯过被子遮住自己,一边闭上眼睛,手指往门口一指:“卫生间左拐。”然后恶声恶气补充道,“你最好快点,然后给我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她闭着眼睛,听见那头窸窸窣窣,然后床垫抬起,赤井离开了房间。
她缩在床上,脸上的温度还没有褪下去,听男人走了,立刻翻身去衣柜找衣服。而他则是凭借着自己对降谷宅的依稀印象,摸索到卫生间,打开花洒,也没心情调温度,就这么冲着冷水澡。不约而同地想:
——“怎么赤井变成男人/降谷零变成女人了?!”
等兵荒马乱地结束洗漱,两个人才在客厅相对而坐。家里没有男人的衣服,赤井只好裹了一身睡袍。对他的身形来说未免有点小了,紧绷绷的,配上他还留着掌印的另一边脸,显得有些滑稽。
当然两个人都没心思打趣。
降谷零皱着眉毛,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所以你是赤井秀一?FBI,狙击手,组织代号莱伊?”
“逻辑上讲,是这样的。”赤井回答。
“今年三十四岁,家中父母健在,下有一对弟妹。妹妹世良真纯,弟弟羽田秀吉?”
“没错。”
“作为狙击手你的最——”
“1334码。”
降谷零瞥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姑且信你一次。”
“所以……”
“所以……”
“你是从一个赤井是男人的世界穿越过来的?”降谷零问。
“那你呢?”赤井问,“我还不知道你的情况。”
“我是降谷。”她大方承认,“应该和你熟悉的那个降谷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换了性别。”
“……你说那个我叫做赤井秀逸,”赤井沉吟,然后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名字有些许差别。那你呢?你的名字也是……零吗?”
男人在她的名字前断句,转折并不突兀,试探一般。降谷零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人,有些恍惚。她习惯了那个冷艳的女人,现在换成一个同样气质的男性,总感觉十分古怪。听他念自己名字时,古怪的感觉尤甚。降谷零咀嚼着男人的发音,思绪飘忽,然后点了点头:“对。名字也是降谷零。”
“……”赤井并不急于回复,而是端详了片刻她的表情,才继续开口问道:
“那么,”他说,很正式地叫了一遍她的名字,“降谷零,你和那个我,是什么关系?”
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
降谷零的人生从名字开始。
「零」,她的名字。读作「れい」(Rei),意味着「无」。
但其实最开始,她叫做「降谷麗」。零和丽是两个不同的汉字,拥有一样的读音。呱呱坠地的时候,父亲在电话里听闻继承人是女婴,便略显失望地挂断了电话。名字是妈妈起的,妈妈说,希望你日后可以出落成漂亮的小姑娘。
但她不想做一个仅仅被定义为“漂亮”的女人。她怨恨每一次被提及名字时,男孩们或是促狭或是猥亵的玩笑。“你是外国人吧,”他们说,“想不想拿到绿卡?你这么漂亮,我可以和你结婚,这样你就可以入日本籍了。”小时候听不太懂,只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然后撸起袖子和高年级的男生打架。待到降谷丽明事理后,便被这些话里藏着的性暗示狠狠恶心到。似乎她越是优秀,此类言论便越是不绝于耳。以至于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她都要自愿或被迫地想起自己是女孩子这一事实。你是女孩,你是商品,是父亲拿不出手的子嗣,也是男同学口中的用来结婚的人妻。
于是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掉了。妈妈问,你确定?「丽」的寓意多好啊。
彼时她正在卫生间清洗自己沾了血的裙子。在学校她第一次来了月经,鲜血染到了裙子上。降谷丽向来独来独往,又和景子不在一个班级,没人提醒她的异状。直到男生的窃窃私语和幸灾乐祸的眼神时不时扫过她,她才发现自己衣服被弄脏了。
“降谷,你怎么连自己的日子都不记得?真是一个大条的女孩。”、“明明脸蛋挺漂亮,怎么还是这么脏啊。”、“快看看你,血都沾到座位上了,好恶心。”她读着他们的眼神,尽管并不羞耻,但也慢慢涨红了脸。回到家以后,她一把火烧掉了内裤。内裤洗不干净,怎么搓都有血渍。于是在那个瞬间,她决定改名为「降谷零」。
降谷零从小便成绩优异,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偶然获得几句“要是男孩子,就可以光前裕后了呀,真是可惜了云云”的评价,她的心情就像是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外看见了几坨粪便。很倒胃口,但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去往宫殿内部的决心。她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地加入公安。拿到警号的那天,降谷零和诸伏景子喝得酩酊大醉,路上顺便收拾了一个等待捡尸的渣男。
“大叔……”她踢了踢捂裆倒地惨叫的男人,高跟鞋踩在对方肩膀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脸上挂着十分失望和十分无辜的笑容,“不是说要让我醉仙梦死吗,怎么我只是轻轻踹了你一脚,大叔你就站不起来了?”
“你轻一点,”景子拉着她,脸颊红扑扑的,声音像浮在棉花上,“大叔也许肾虚。万一你把人家踢得肾功能障碍,以后不举了怎么办?”
“那权当为社会清理垃圾了,”降谷零说,“大叔,不用感谢我。”
“你这个恶女啊啊啊可恶!”男人痛苦惨叫着,“你会遭报应的!!”
对此降谷零只是耸了耸肩,然后笑眯眯的捡起他的手机,把男人被高跟鞋踩住的英姿群发给所有联系人。
降谷零对这种只会虚张声势的男人嗤之以鼻。没能力和女人平等对话,还偏偏要一副上位者姿态。不过那男人有一点倒是乌鸦嘴,彼时降谷零还能把这种程度的男人揍一顿,但当一个社会意义上的男性上位者把他的手伸向自己屁股时,她也只能维持着笑容,僵硬地不能反抗。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在社会名流眼前扇他一巴掌当然可以,只不过这后果还是得波本自己掂量。她还有贝尔摩德交代的任务,在这里和目标对象撕破脸可不好。再加上这里全部都是媒体和摄像头,假设她真的反抗起来,不管是用声泪俱下还是愤怒质问的方式,等待她的必然是明天的新闻头条——这对一个理应低调的卧底来说,实在算不得明智。虽说她已经做好了权色交易的心理准备,但婊子也看心情才和人上床。
所以,就只能采用折中的方法。比如说,不那么忤逆的、不那么显眼的、看起来比较柔弱的、能够让雄性动物接受的方式——
波本轻轻转身,不着痕迹地后退,这样那老男人的手就会落在她的腰上。可结果刚一侧身,男人的手忽然一握,几乎把臀部的裙子抓出了褶皱。她知道这是在暗示她不要乱动,她脸上划过一抹厌恶和嘲讽,但很快又隐没在笑容之下。
倏然一个扎着黑色马尾的女服务生与她擦肩而过,似乎向她投去一瞥,又转过头去。紧接着波本听到有人惊呼,屁股上的手离开了。身边的老头身体一颤,胸口礼服被泼溅了一杯红酒。
“十分不好意思!”身姿高挑的侍女连连道歉,“客人先生,这是我失误。您不要紧吧?”
“你——”老男人刚想发怒,但看见侍女的脸蛋,胡子抽动两下,气似乎消了一半,甚至还勉强开了一句玩笑,“算了,不碍事。有这样一位丽人投怀送抱,也算是老夫我今日不虚此行。”
然后就这样打了半天太极,末了服务员抱歉一笑,然后说:“先生,那我先带您去换件衣服吧。”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礼服,耸了耸肩,跟着她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她走在男人的身后。降谷零分明听到她毫不掩饰的嗤笑。可惜人声嘈杂,只被自己听到了。
那是降谷零第一次见到赤井秀逸。降谷零和人交往时,从来不会把对方想得太好。因此在得知那位黑发服务员就是本次任务的搭档时,还是对她生出了一点好感。莱伊长得漂亮,为人也算识趣,顺手帮了她一把。不像基安蒂。降谷零其实有一点不懂基安蒂,这人对哪个女人都带点敌,也许是为了卡尔瓦多斯,谁知道呢。
但仅仅过了一个小时,莱伊就和波本为了情报的归属权大打出手。波本受制于服装不便(她一袭包臀裙,大腿被裹得死紧)暂居下风,被莱伊反剪双手压在身下,只剩两条腿胡乱踢着。“那是我的!”她怒视着她,方才的好感下去了一半,“你这半路截胡的混球!”
“各凭本事。”莱伊捏着她的下巴,来回端详,“啧。”
“你这是什么语气?!”
“看你现在张牙舞爪的,怎么刚刚被吃豆腐就不吭声呢?”
“还不是为了骗情报!”波本又挣扎两下,头发也有点凌乱了,“你起开!”
莱伊颇有兴致地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从降谷零大腿根的腿环上取下芯片。波本绝望地感受着自己劳动成果离他远去:“莱伊,你不得好死。”
“别挣扎了,你也不想裙子破掉吧,”莱伊轻飘飘威胁道。波本被拿捏七寸,那可恶的女人说的不假,今晚情报可以失手,但身上的礼服可不能弄坏。这可是贝尔摩德借给自己的香奈儿高定钻石裙,以一个日本公务员的薪资一辈子也还不起赔款!要不是因为这一点、要不是因为这个因素,她怎么会被这个莱伊压在身下!
“下一次走着瞧,”波本撂下狠话,“你最好别栽在我手里!”
“借你吉言了。”莱伊说,然后话题突然一转,“你当时为什么不甩他一巴掌啊?”
“啊?”
莱伊皱着眉,似乎很是不理解当时波本的做法:“我看你已经恶心得够呛了。”
提到这个波本就来气:“你还说!我隐忍那么久,还不是为了获取那老头儿的信任!你以为我很愿意出卖色相吗?”
莱伊的表情有点奇怪,她涂了很红的口号,像是抿了一口血:“……可是以你的能力的话,杀了他不是轻而易举吗?”
波本没有再反抗了,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才想到这个答案一样。
“那、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那就没办法了,”莱伊说,然后从波本身上利落起身,在波本动作前便跳回安全区域,“你要这么想的话。”
波本沉默片刻,反应过来:“你在诱导我杀人?”
莱伊挑眉:“我只是建议你可以别那么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关你什么事?”
“的确不关我事,”莱伊冷冷道,“只是见你受欺负让我很不爽,就这么简单。”
只是见你受欺负让我很不爽,就这么简单。降谷零有些难以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她这么自我的吗?仅仅就是因为自己爽不爽,就随意插手别人的事务?她都不在乎后续反应的吗?降谷零自忖当时已经选择了最功利的结果,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做些什么。可听着女人的意思,如果是她的话,会选择更过激的办法?
有病吧这人。降谷零想,也太目中无人了一点啊。
后来想想或许这就是孽缘的起始。她和那个姓赤井的家伙,纠缠不休的一切端点就来自于那句:你受欺负让我很不爽,就这么简单。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