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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栀(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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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池从没有想过她和姜峪渊的重逢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方可佳的车被堵在原些的小巷口,只好拿出毛毯裹着几乎浑身湿透的黎池。傍晚的风微凉,湿水的衣裙带走黎池身上仅有的温度,但她尽可能靠近方可佳,不愿和姜峪渊对上视线。
周倪山见状,挠了挠滴水的湿发:“小姐姐,不介意我们送你回家啊,渊哥的车就在外面。”
黎池刚想开口拒绝,但是方可佳顾不上这么多,顺着周倪山的话感谢:“真的吗?这次就麻烦你了,池池这几年身体一直很差,我怕又生病。”
话里有话,姜峪渊撩起眼皮朝黎池看了一眼,随后目光一瞬落在小巷的出口,淡然地丢下一句话,消失在巷口。
“我送你。”
周倪山走在前面和方可佳闲聊,两人互加了微信。听到黎池住在附近的民宿略感惊讶,随即问了名字。
“再见。”黎池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情绪。
民宿的名字很奇怪,叫“再见”,听闻老板是个年轻人,四年前将这栋老宅改装成民宿对外出租,有时往来旅游的租客还会调侃,老板是在等一个重逢的友人。
黎池对这不敢兴趣,只不过老宅地理位置优越,价钱低廉,方便她在杭大读研究生,所以就租下这套房子。
“再见?那还真是巧了。”周倪山听到名字思索一会,路口的鸣笛打断思绪,“渊哥在那。”
最后,黎池还是没有勇气靠近路口的那辆车。在周倪山上前几步时,方可佳一脸坏笑地拉过黎池的手,偷偷摇了摇手机。
屏幕上是打车信息,显示司机已经到达。
就这样,方可佳和黎池当着路口两人的面,上了一辆滴滴。等车快开到民宿时,方可佳掏出手机,看着周倪山给她发的消息,放声大笑。
“池池,你说我这招绝不绝!周倪山还问我们是不是上错车了,什么渊哥的车在后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可佳喜滋滋地搂着黎池,“池池放心,之前在姜峪渊那受的气,姐姐会一分不差地给你讨回来。”
姜峪渊这三个字就像固化剂,车内空气瞬间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黎池扯出个牵强的笑容,却心不在焉。到家之后方可佳顾不上吃饭,立刻进了厨房给黎池熬上姜汤。
黎池并未处理身上的擦伤,褪去了衣裙,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身体的每一处,酸痛渐渐消散。浴室内升起的水雾附上镜子,黎池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腕处还有姜峪渊强硬拉她上去留下的淡淡淤青。
当时她没有将手伸向他。
手腕冰凉的触感传来,她诧异抬头,对上了姜峪渊的黑眸。
漠然,让人看不透情绪。
“抓紧。”
一句话让浑身紧绷的黎池卸了所有的力气。
半晌,方可佳拍了拍浴室门:“黎池,你不会晕倒在浴室了吧,别洗这么久,会着凉。”
浴室的水早失了温,没了方才的热度,黎池随手在台子捞出一条浴巾裹在身上,出了浴室。
“可佳,今晚麻烦你了。”黎池换好了衣服,恰好定的外卖到家,“本来说请你吃饭,结果今晚又是外卖。”
方可佳受不了黎池的客气,拍了拍她脑袋:“我的宝贝,你还有心情关心吃外卖,先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吧!”
随后,熟悉地在客厅储物柜下翻到了医药箱:“刚才,我看见姜峪渊好像对你还不错。”
碘伏上药的刺痛让黎池向后一缩,脱离了方可佳的手,棉签落在了地毯上,划出一道褐色污渍。
“我没注意。”黎池垂下眼帘,盖住情绪。
她想再去拿一个新的棉签,可心思已经不再这,伸手时意外撞倒茶几边缘处的玻璃杯,杯子摔地的瞬间无疑宣告黎池的谎言。
“碰——”
酒杯在空中撞击破裂,阵阵清脆高昂音乐带动在场所有人的激情,挥洒酒水弥漫半空,酒精成为了最好的催情剂。
周倪山跟着姜峪渊又回到了他们的欢乐场。
姜峪渊接了通电话,周倪山只好自己先进,就算他换了套衣服,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但还是引来嘲笑。
“呦!周倪山,你怎么还来喝酒,刚刚在水里没有喝饱?”一句引得众人发笑。
还有人想调侃两句时,见门口出现个熟悉的身影,随即话锋一转。
“渊哥好久不见!”
“峪渊哥来杭城了?难得啊!”
“渊哥等下请喝酒!”
从门口到包厢,见着姜峪渊的人都老老实实打招呼,包厢内被嘲得面红耳赤的周倪山见到姜峪渊就像见到救星。
“渊哥!你亲眼所见,当时多凶险,而且我这是为了救人才掉水里的!差点小命没有。”
姜峪渊嫌弃拨开周倪山的手,哂笑:“那水能喝撑你都淹不死你。”
见包厢暗处的男人走来,姜峪渊一脸戏谑,男人一拳锤到姜峪渊肩膀:“怎么?明城留不下姜导这尊大佛?”
姜峪渊拽了拽被江肆扯皱的领口,却觑见手背处一条血痕,薄唇抹出淡笑。
“女人抓得?”江肆揶揄,“总不是落汤鸡抓得。”
周倪山掐灭了烟头,上前轻轻踹了江肆一脚:“你们只记得哥这次落水是吧,要是没哥这次落水——”
姜峪渊扭头挑眉,周倪山瞬间起了坏心思,补充一句。
“渊哥就没办法英雄救美了!”
众人的胃口立刻被吊起,周倪山双手一摊:“可惜美女还没坐上渊哥的车就跑了。”
姜峪渊没有心思修理周倪山,接过递来的烟,兀自依靠在江肆身边,暗处冒出的火星烧到烟蒂,他才静下心,口中吐出层层烟圈。
“怎么你这是想通了?”江肆嗤笑道。
他又重新点了根烟,随手撩起额前碎发,眉眼压低尽显随意,单手把玩着手机。
江肆已经得到答案,同姜峪渊靠在软垫上,侧头盯着身旁人紧颦的眉头,哂道:“你也有今天。”
手机的内容姜峪渊从未看进眼里。
只觉得呼吸紧促,解开了衣领处的纽扣,烦躁一拽,露出白皙的锁骨,上面有一串英文纹身。
屏幕息屏,失了光亮,姜峪渊俊秀的面容隐在黑暗处,还是往日一般随心所欲,似乎从来把人放在心上。
只不过,江肆离开时。
除了火星子处上浮的白烟,暗处又多了一句。
“她躲不掉的。”
嗓音不大,略带嘶哑,如同这团团烟雾话落就消失在空中。
江肆一顿,摇了摇头离开。
姜峪渊如往常静静坐在一旁,指尖弹了弹烟灰,冷白的烟霭带着檀香斥在空气中。倏地,肩膀被拍,他掠去一眼,是周倪山。
周倪山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叠资料,姜峪渊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双手一捧,周倪山把资料恭敬地递了上去。
“渊哥,我舅舅说了只要你参加这次的拍摄,我就可以跟着进组。”周倪山恳求道,“你今天也实地考察了,考虑的怎么样?”
姜峪渊哂笑:“想进组,不去求你舅舅,求我?”
“我舅不做靠关系进组的事。除非我当你助理,跟着渊哥你进组。”
“我也不做这样的事。”姜峪渊翻了这手中的资料,在倒数几页后,目光一顿,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半晌,在周倪山以为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的时候,姜峪渊指尖点了点名单上最后一列的名字。
“除非——”他抬了抬眉骨。
周倪山得到示意,拍了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
不出意料,昨晚的落水导致黎池发烧。
碰巧今日是周末休假,黎池一觉迷迷糊糊窝到了下午两点,她垂下昏沉的脑袋,摸了摸额头,浑身烫得吓人。
黎池意识到不对劲,强撑着身体洗漱换衣,准备去医院。
忽而,屋内响起手机铃声,很刺耳。
黎池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接通电话:“主任,您有什么事吗?”
“黎池啊,今天下午的那个会议你记得参加一下,别迟到了,这个会议有很重要的导演参加。”
脸热得厉害,迷迷糊糊间黎池误以为自己听错。这个会议参加名额一开始定的就是她,后来被顶替,领导装傻应付了事,而后再也没了消息,这怎么会轮到她?
黎池怀疑自己烧糊涂了,主任又不耐烦地催促:“你可千万别迟到,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早上打你电话也不接,所有人都在等你!”
“主任,现在我要去趟医院。”黎池垂眸,婉拒道,“这个机会还是让——”
主任的怒吼打断了她:“这个让你来就来,点名要求负责人参加,难不成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因为你一个人结束会议?不止你一个人身体有病。”
紧接着电话传来嘟嘟挂断声,她松了口气瘫在床上,把头磕进松软的枕头。
末了,她又重新起身,去床头找了颗退烧药咽下,没有用水,苦涩在口中蔓延绽开。
黎池翻着手机,今天给她发消息的人很多,都是关于参加会议的,只有方可佳的内容让她一愣。
[池池,昨天我打听过了,姜峪渊昨天只是碰巧出现在古镇。]
心中像是有根针在细细穿插,这条短信又把带回了昨天重逢的那个日暮,退烧药似乎黏在了喉间,酸酸胀胀,一想到昨天只是碰巧,姜峪渊不会再出现自己的世界,失落感竟然席卷心头。
黎池自嘲地笑了声,果然他什么都不用做,又让自己陷了进去。
手机弹窗闪出,黎池看到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二十,顾不了这么多,拿起外套,出了门。
会议的地点定在了古镇办事处的一个会议厅。在黎池到达之后,会议已经进行了一半,黎池托着沉重的身子向众人歉意一笑。
有几人朝黎池投去了眼,短暂地打量后收回了目光。
黎池察觉到原先顶替她的男生并没有出现在会议上。
各方对着古镇拍摄和背景切入讨论得如火似茶。
杭大的团队是坚持在保护古镇建筑的情况下拍摄,像昨天的闹剧不能再重演。
黎池落座,是个不显眼的角落。她接过助手递来的文件,仔细翻阅。
会议厅外传来一阵躁动,拉回黎池的思绪,室内原先激烈讨论的人都纷纷回头,都惊讶眼前人的到来。
几人殷勤地将姜峪渊请进了会议室,坐在高处的总导演难得一笑,向姜峪渊招手,揽着肩膀欣慰道:
“这位是姜导,实力想必大家都清楚,这次我可是请了一个月才让他昨晚改变主意,参与这次制作。”
姜峪渊今日并没有穿得很隆重,相比台下西装革履,他只是一身简单的白底悠闲装,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白皙锁骨,碎发垂在眉骨处,举止间露着骨子里散发的矜贵,不需任何装点。
他上前抬手拿起话筒,弯身,扫视全场,找到那个单薄的身影,勾起唇角。
“大家好,我是姜峪渊。”
嗓音勾着极为好听的尾调,不轻不重,有些倦懒地回荡在会议厅。
黎池蜷了蜷手,手指捏住掌心沁出细汗的软肉,努力让自己平静。比起荡在屋内的声音,更击入人心的是姜峪渊炙热的目光。捕捉到她的胆怯和掩藏后,毫不掩饰地将眸中的灼光直投在她身上。
她被迫与他对视。
比起响彻会议厅的掌声,回在黎池耳边的是她一声高过一声的心跳。
噗通,噗通——
她压抑着心中的探出发芽的不知名种子,但又期待。
姜峪渊挑眉嗤笑,又恢复了原样,眸光很淡。
像是在嘲笑她重逢后的窘态。
掌声停止,黎池在安静的会议厅如坐针毡,细微处的噪音,窗边的鸟叫都让她觉得刺耳。
她紧握着手,感受着自己不停升高的体温。
还未回过神,姜峪渊已经落座。
他没有坐在原些预留的位置,而是穿过了人群,沿走到会议桌尽头,坐在角落处。
那是黎池的对面。
会议仅仅十五分钟就结束,对于黎池来说十分煎熬。杂沓的脚步声和轰鸣的掌声交错掩盖台上两人的寒暄,黎池不用刻意听,就能在冗杂的告别与问好中捕捉到熟悉的嗓音,姜峪渊连同人群一起背着光消失在会议室。
黎池对这并不熟悉,只是绕到了走廊尽头。日光照射古树,斑斑光影垂在了大理石窗台上。黎池推开了窗户,袭来的凉风擦过面颊,让黎池舒心得叹了口气。
光晕斜射,黎池拢住一束光,随即,窗台上的光斑消散,好似从未存在过。
这一切对于黎池而言就好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她在梦里演练很多次的重逢却在这两天出现。
没有梦中的坦荡和随意。
只有难以言说的怯与欲。
姜峪渊那炽热的眸光又一次侵入黎池的脑海。
方可佳的提醒无疑给了黎池希望。
——我看见姜峪渊好像对你还不错。
黎池拍了拍脸,力道很重,想让自己结束这个可怕的想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对姜峪渊抱有任何感情上的幻想。
他会短暂爱你,但是不会只爱你,更不会向你承诺可笑的诺言。
她不能再跳入火坑第二次。
黎池长舒一口,想把多年的酸涩倾吐出来,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方可佳的电话,还未等方可佳询问,她点明道:
“可佳,我又遇到了姜峪渊。”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而后,传来方可佳严肃的关心:“最后问你一次,你还喜欢他吗?”
乌云暂时遮蔽了太阳,没有日光的垂怜,古树枝叶失去了影子。凉风依旧存在,撩着黎池耳边的发丝向后飘动,黎池发愣地看着渐渐消失的斑影和被阴影笼罩的窗台。
末了,她深吸了口气,竭力扼制脑海中所有关于姜峪渊的记忆,试图抹去年少时的心动。
走廊内灯光昏暗,空中弥着湿气,黎池转身倚在了唯一一处有着光亮的窗前,发丝垂落勾勒女孩完美的下颚,鼻尖处的红痣随着女孩微微颤抖,眸中多得是落寞。
她合眼,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嗓音淡淡道:
“不喜欢。”
还未等方可佳恭喜自己,黎池撩起眼皮,望向窗外,心脏倏地一缩,下意识吸了口气,手机格外的烫手,她快要握不住。
距离窗户很近的小道上,姜峪渊单腿支地倚靠在车旁,额前的碎发被风随意撩起,古树枝叶阻碎的日光落在他的肩膀。外套搭在了臂弯,单手掏出了一只精巧的打火机把玩,随后点燃了唇间的那根烟,口中吐出的白雾渐渐隐去他的面容。
手机低电量提示音响起,她脑中只有轰鸣声,听不清方可佳在说什么。
她松开了咬着下唇的齿,想要回答方可佳,手机在最后一次电量预警后关机。
她想的是碰巧,或许姜峪渊只是凑巧在楼下抽烟而已。黎池侧身挪动自己的步子,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在她的目光撞上姜峪渊漠然的视线时,错乱的呼吸让她不知如何从他移开注意。
日落如期而至,夕阳余晖下的古树黑影强势笼罩女孩单薄的影子,这似乎在宣誓一种主权。
她想,也许是姜峪渊早就忘了他年少众多感情下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暗恋。或许,从头至尾姜峪渊都未将她的那份炙热放在心上。
他清楚她喜欢他,也明白很多人都喜欢他。
黎池的爱,微不可言。
烟雾散去,男人喉结上下滚动,说不尽的性感,被烟熏染的嗓子透出一句话,穿过簌动的枝叶,轻而易举地将黎池费劲力气压抑的心动和酸涩全全掀出。
“黎池,我好像,想你了。”
日落下的风带着檀香灌入了她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