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平方和

16、第十六章

　　迈哥带着众弟兄守在一处黑暗潮湿散发着垃圾恶臭的小巷里，正对他们的是扇生锈铁门，是本区最红火的“旺角酒吧”的后门。
　　迈哥他们收到线报，目标人物正在里头蹦迪。

　　大家伙摩挲着冰冷的手掌，嘴中呼出粗重的雾气，小建咬牙切齿地说：“死到临头了还蹦！”
　　迈哥：“这叫啥，死前的狂欢。”

　　因为偏科而高考落榜的阿亮有感而发：“我现在终于明白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讲的啥。”
　　无聊又寒冷的众人异口同声：“啥？”
　　“同样的一个小时六十分钟，里面狂欢的人觉得时间一晃而过，可是蹲守在这里的我们却感觉度日如年，这就是相对论。”

　　迈哥似懂非懂地拍了一下阿亮的肩，“你小子，要不是当年爹妈对你不闻不问，好歹也能上个三流大学吧。”

　　无名小兄弟：“我们这四个加起来，都凑不出一双负责任的父母，这辈子他们指望不上，也别指望我了，前段时间我爸让给家里打钱，我一看这卡，好家伙，三十六块八毛，够干嘛的呀，他还说我爷爷病重，急需用钱，我看他是赌钱输花了眼，连自己老子死了多少年都不知道。”

　　黑黢黢的角落一阵唏嘘，阿亮问：“迈哥，当年婶儿是怎么被那死丫头送进去的，你也跟我们说说呗，那丫头有那么能耐哈。”

　　“烟。”迈哥深吸了一口令人浑身舒畅的软蓝，空气里飘散的烟气像蒙了滤镜，将人带回三年前那个平静无常的夜，谁能想到呢，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会有那么大的胆量去堵死别人的财路。

　　黄红的招牌下，几个丰满妖娆的性感少妇倚着门框悠闲地嗑瓜子，来往的男人们都忍不住朝里看一眼，上至七八十的走路老头，下至二三十的电驴青年。

　　那时的丁丁已经开始背着父亲捡垃圾，母亲病故，父亲卧病在医院，她需要钱，而且是快钱，眼下没有退路。

　　当她那晚第二次拉着酒瓶从会所经过，一个深v领，露着丁丁都不好意思直视的奶白乳/沟的妇女叫住她：“丫头！进来说话。”

　　丁丁自然没有过去，但她抱着一丝遐想，猜测她们是不是有空瓶要给自己，而站在那里没有动。

　　深v妇女是这家会所的老板娘，见丁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便走了过去，其实她已经默默关注丁丁好一阵了，漂亮，真的漂亮。

　　“丫头，你爸妈呢，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捡东西啊。”
　　丁丁如实相告，深v妇女听完不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会心一笑，像抓住了某个把柄，对丁丁说：“那丫头，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洗碗，我给你开工钱，还管一天两顿饭，你看怎么样？”

　　丁丁仅存的一点防备心在瓦解，见她不答，深v妇女说：“保证比你捡瓶子赚得多，而且我们这人不多，也没有很多碗要洗，我就是想帮帮你。”
　　丁丁的善良被催动，她莫名地对深v妇女生出一丝感激。

　　一个人的不幸就如同他的底牌，在有心之人眼里就成了把柄，就像一个人的善良，有的人视作优点，有的人则视作弱点。

　　洗了两天碗的丁丁发现这活确实轻松，而且顿顿有菜有肉，剩余的菜她还能打包给爸爸，在愧疚与不安的心理下，她壮胆问深v妇女：“老板娘，月底我能拿多少钱啊？”

　　“你一个月捡瓶子有多少钱啊？”深v妇女正在剥阳荷，会所经常有形形色色的老头送各种好吃的来，还是市面上不多卖的。

　　“六百多块吧。”

　　妇女不敢相信，内心os：捡几个烂瓶子能有六百块，面上却笑嘻嘻的：“丁丁，要不是你有困难，我也不会收留你，这样，我给八百，看你手脚麻利，做啥都挺得心应手。”

　　懂事的丁丁立马自己加码：“谢谢老板娘，那以后你们的衣服也一并留给我洗吧。”
　　深v妇女假装盛情难却，“那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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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八，伴随男孩杀猪一般的惨叫，会所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大惊失色，以为发生了什么人间惨剧。

　　结果是男孩的奥特曼连体衣被丁丁水洗了。

　　深v妇女二话不说，赏了男孩一个大嘴巴，“没用的东西，哭什么哭，不就一件衣服吗，都脏成什么样了，还不洗！穿烂在身上！”

　　丁丁一脸抱歉地看着男孩，十三岁的男孩眼神像要吃人，深v妇女的巴掌再次向他袭来，“哇”的一声，哭声比先前还要惨烈，众人见小事一桩，都麻木地散去了。

　　深v妇女也走了，就留下原地洗衣的丁丁和哭声不止的男孩。见他哭得快要断气了，丁丁给他一个大后脑勺，男孩又像被摁了开关似的，停止了哭泣，丁丁威胁他说：“再哭我就把你的奥特曼撕烂。”
　　男孩蹲下身，双手在洗衣盆里发疯般地挥舞，水花四溅，袜子裤头乱飞。

　　丁丁将他掀翻在地，他爬回来又舞，丁丁又掀翻，他又爬起，如此五个回合，深v妇女举着巴掌再次登场，这次，丁丁将它截了下来。那个巴掌，距离男孩的脸仅一拳之隔。

　　可是男孩的母亲——深v妇女并未善罢甘休，她一把捞起男孩的胳膊，将他拖进了后厨的杂物间。

　　与料想的不同，没有刺耳的哭声传来，一切都静得可怕。
　　大概两分钟的时间，妇女就从里头出来了。

　　洗完衣服的丁丁进去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屋里，男孩的四肢被捆绑，嘴也被堵了，难怪这么安静。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老吓人了。

　　丁丁撕掉他嘴上的封条，却不想男孩像条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向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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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亏有散打的底子，丁丁一个抽手，男孩咬空，牙齿发出“嘎哒”一声。
　　这恐怖的咬合力，真叫人头皮发麻。

　　丁丁后怕又愤怒，死死地扯住男孩双颊，没了封印的嘴巴又狼嚎起来，她赶忙给它捂住。

　　“我救你，你竟然反咬一口，想死了是不是！”丁丁看一眼门缝问，“你妈怎么对你这么凶？”
　　问话间，她慢慢松开手，但脱离前，又狠狠掐了一下男孩的半边脸颊。

　　“她不是我妈！”男孩大吼。
　　“你好好说话，我给你松绑。”
　　“她不是我妈！”他又大吼。
　　“呸！冥顽不灵！”

　　丁丁撤出小黑屋，她没有将门带上，男孩也没有再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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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西山，丁丁将晾晒一天的衣服收叠整齐，她不知道男孩在干嘛，只知道他的母亲不许他离开会所半步。

　　半掩的门被丁丁一脚踢开，她看到男孩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房间的水泥地上乱写乱画，这是深v妇女的卧室，一个词形容就是凌乱。

　　丁丁将男孩的奥特曼连体衣甩到床上，男孩眼睛放光地扑上去。
　　“是不是干净了，你的奥特曼是人不是神，他也要洗澡的好吗。”
　　“奥特曼是神！他会飞！”
　　“……好吧，你要永远相信光。”

　　丁丁一整个无语，就在转身离去时，男孩突然唤她，“姐姐。”

　　丁丁敷衍道：“嗯？”
　　“我想出去玩。”
　　“去哪里。”
　　“这附近有家商店，里面卖一整个系列的奥特曼卡片，我想去看看。”
　　“光看不买人家会打的。”
　　男孩扑闪的眼睛突然暗淡下去，“看看也不行吗…”
　　“不行，好好待着吧。”

　　下班时，路过商店的丁丁特意进去看了眼，那卡随着光线的变幻还能转换颜色，很酷，难怪小男孩们会喜欢，她没有问价，就是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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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会所突然冒出两个生面孔，也是俩黄毛丫头，这二人浑身透着一股稚嫩又成熟的怪异气质。

　　深v妇女热络地拉着她们，还积极地招呼丁丁：“丫头过来，给你们介绍下。”
　　“我老家来的，大燕小燕，比你来得早！她们去年就在我这了，这不学校一放暑假，直接来了。”

　　丁丁不明就里，这有什么好欢呼雀跃的，又不是来了俩财神爷。

　　中午吃饭时，妹妹小燕趁其不备，突然托了一下丁丁的胸，这一托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丁丁！”不怀好意的眼神在丁丁身上来回游移，上下游移，“看不出来呀！你的身材发育得这么好！”
　　丁丁当即被她说得脸红心跳，耳朵像要滴血。
　　姐姐大燕嗔她：“别口无遮拦！”

　　会所的白天没什么生意，大姐们有的摘菜有的周边乱串，丁丁照着一本不知购买什么附赠的植物护养说明书学会了修剪枝丫，她将后院杂乱无章奄奄一息的植物们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大燕夸她：“丁丁，你手真巧。”

　　“大燕，你多大？”
　　“十五。”
　　“你跟我一样大。小燕呢。”
　　“十四。”

　　“你们在念书？”
　　“嗯，初二。”
　　丁丁不解：“十四五岁怎么念初二？”
　　“我们那教学水平落后，几乎每个班里都是超龄儿童，有的上学晚，有的学费不够中途辍学，等攒够了再接着念。”

　　小燕咬着梨插她二人中间，“丁丁！你想不想挣大钱？”
　　“怎么挣？”
　　大燕试图阻止小燕发言，但她的那张嘴即使含着梨也势不可挡，“今晚吃完饭你别走，我告诉你！”

　　晚饭过后，丁丁正在水池子边忙活，以往压根抽不开身的小燕突然折回来，“丁，我告诉你怎么挣钱，你想吗？”

　　“你先说。”
　　“很简单，陪客户聊聊天，喝喝水。”
　　丁丁不做声，心说你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哪有这么好的事。

　　“真的，那群叔叔有的是钱。”
　　“他们和老婆孩子没天聊吗，没水喝吗？”
　　“那不一样，他们需要有人逗乐，就是…就是…你要给他们讲笑话！”
　　“老板娘她们每晚都在和客人讲笑话？”
　　“她们不一样，我们是孩子，她们这群半老徐娘要给客人按摩啥的，我们只需要讲笑话。”

　　单纯无知的丁丁动了恻隐之心，甚至在回医院的路上买了本《笑话大全》，有跃跃欲试那劲了。

　　翌日下午，深v妇女和小燕轮番给丁丁洗脑，做思想工作。
　　小燕承诺给她兜底：“哎呀丁丁你放心，我就坐你旁边，你就放一万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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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给客人讲了两个蹩脚的笑话后，丁丁觉得浑身不自在，尽管他们每个人都很捧场。深v妇女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便与小燕使眼色，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要求两两进屋聊，丁丁不愿，深v妇女爽快地说：“那行，你和王老板，你们坐这慢慢聊。”

　　于是，丁丁和一个大腹便便，头有8424西瓜大的男人留在了客厅。

　　男人礼貌地问了她一些家里的事，诸如还在不在上学，为什么不上学之类，丁丁发现这个男人脑子里不知装的啥，前一秒回答的问题他后一秒又问了。

　　男人：“其实你想要上学，我可以资助的。”
　　丁丁沉默，如果家里缺的仅仅是一笔学费就好了，那她当初也不用辍学了。
　　“谢谢，不用。”

　　男人很有耐心：“改天我开车带你去买两身衣服吧？”
　　“买什么衣服？”
　　“你这么漂亮，当然应该配好看的衣服啊。”
　　丁丁知道自己的穿着很丑很土，但是父母从小教育她，无功不受禄。
　　“谢谢，不用了。”

　　男人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用，那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好长时间的沉默，男人终于忍无可忍，踮起屁股去摸了丁丁的手，她就像个弹簧，从沙发上弹起，在震惊与无措中仓皇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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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来人往的街道霓虹闪烁，丁丁的心脏狂跳不止，脚步也像上了发条，机械地有节律地暴走着。

　　深v老板娘出来安慰王老板：“怎么样，我说是匹小野马吧，绝对的包新鲜。”
　　“小野马走了，我想要驯服好的那种。”

　　老板娘一脸的讳莫如深：“驯服，我倒有的是法子，就怕到时交到你手上不新鲜。”
　　男人想了想：“新不新鲜无所谓，包紧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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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忙的步子在路灯下戛然而停，纵使那个地方让人恶心到无以复加，丁丁也为他们埋头劳作了半月，无论如何，她不甘心就这样走了。

　　于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倔强的身影调转了方位，决绝地踏上了回头路。

　　这一点出乎老板娘的意料，她正和小燕探讨这件事。
　　小燕：“怎么办啊，王老板这笔大单怕是要黄咯。”
　　“黄了咱也不亏啊，有人洗洗弄弄的，不也舒服了大半个月，我敢说，明天一早，这丫头还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后院。”

　　小燕的眼神带着傲慢与迟疑。
　　老板娘说：“赌两百块。”
　　小燕砸砸嘴：“没钱，不赌。”

　　丁丁进来时，脸上是有杀气的，这杀气一大半来自内心的恐惧，她的腿在发抖。

　　“哟，回来了，人王老板刚走，要不我打电话叫他回来？”
　　在愤怒与恐惧的加持下，丁丁的嗓门特别大，掷地有声的：“把工钱结给我！”

　　“工钱？什么工钱？”
　　“四百块！”

　　“呵，丫头啊，你还真以为洗两件衣服两个破碗能一个月挣大几百啊，现在钱多难挣知道不，你还吃在我店里，我没让你交钱不错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明天乖乖来上班，要么现在滚。”

　　丁丁想都没想，就把店里的推拉门撕了下来，其实那门本来就松动了。

　　老板娘和小燕疯魔般扑上来，丁丁轻飘飘地就将她二人制服，四条白花花的臂膀上一道又一道粉红的印子。里面办着美差的客人和其他大姐陆续探出脑袋，老板娘见丁丁有两把刷子，更不想耽搁了生意，便答应退让一步。

　　“跟我来！不就四百块，至于砸我场子！”
　　丁丁紧跟在老板娘身后，生怕她反悔。

　　姜是老的辣呀，何况老板娘这种老江湖。眼皮子底下取个钱的功夫，丁丁被她锁在了屋里，还差点夹断手指。

　　这破屋子，怎么在这里打杂许久都没见过这屋子，除了靠墙摆放的一张老式写字桌，就什么都没有了。
　　想要砸门，都找不到任何可用的工具。

　　丁丁试图用蛮力踢开，但是两脚下去，坚硬的门板岿然不动，她打开写字桌的抽屉，里面除了几串生锈的钥匙和一张过期身份证，就是灰尘。

　　钥匙也是没用的，丁丁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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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锁孔里出现细微的响动——有人来开门了！
　　昏昏欲睡的丁丁打起十二分精神，只要门开，不管是谁，她都有把握使自己脱身。

　　门开了一条缝，漆黑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丁丁？”
　　竟然是大燕。

　　大燕放走了丁丁。
　　临走时，丁丁对她说：“大燕，后天下午一点，街角小公园说话。”
　　慌乱中大燕稀里糊涂地应了。

　　时间飞速来到39h之后，看到安然无恙的大燕，丁丁内心松了口气。

　　她将大燕拉入灌木丛，对她说出了闹事当晚萌生在心里的一个计划——她要报警。
　　她要举报老板娘非法组织未成年人卖/淫。

　　但是她有最后一点顾虑：“会所一旦被封，你们就没办法挣学费了。”
　　大燕表示丁丁多虑了，她抓着对方的手，情绪肉眼可见的激动，说：“不上学，我们起码还是正常人，丁丁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每天晚上……”

　　她的声音由哽咽到泣不成声。
　　丁丁替她擦去满面的眼泪，安慰人的词汇在此刻尤为匮乏。

　　大燕鼓励丁丁：“你去报警，我出面当证人。”
　　丁丁没有言语，良久之后吩咐她：“大燕，保护好自己。”
　　此后一直到今天，她们没有再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