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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更鸟 ...


  •   知更鸟
      野次鬼
      16/02/2026 除夕北京

      那人来的时候,我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露出白生生的纹理,像骨头茬。天色铅灰,压着雪意。他站在篱笆外,寡寡不言,看着我劈柴。我劈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

      后来我撂下斧头。他才开口。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他翻过篱笆,坐上柴垛,摸出支烟,不点,叼着。

      他说,我变成知更鸟那日,是腊月二十三。天地间最后一个祭灶日。

      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记得一清二楚,我妈往灶膛里塞了块糖瓜,要粘住灶王的嘴,免得他在玉帝前搬弄是非。糖瓜在火油里滋滋,炸出一股焦糊的甜味。我爸坐门槛上,闷头刮鞋底的泥块,刮一坨,甩一坨。我妈在灶上揉面,手脸一样白。里屋炕上,婆婆和公公又拌嘴,两张老嘴真大,一会女嘴占上风,一会男嘴扳一局。吵什么?吵公公起夜踢翻了尿壶,臊水漫了半炕沿,越擦越腌臜。我男人挑着水桶从院外进来,扁担吱扭吱扭,水晃出来,洒了道湿痕,像老天爷的尿线。我儿子蹲在那,伸出脏指画了只鸟,就那么三笔,歪歪扭扭,像个喝醉了的丫字。

      我看着他们,心里无端升起一个念头,就是今天了。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生,而是从天而降,像檐上积雪化水,冷不丁一滴,落后颈窝里,激灵一下,顺着脊背凉下去。

      我没和他们说话,转身进了院子,站在那棵石榴树下。树早秃了,光剩枯枝,七叉八叉地戳着天。我抬头看它们,它们也看我。有根枝子比别的都细,却伸得最远。

      我就往那根枝上爬

      不是爬树,是爬自己。这话说不清,也不须说清。总之我脚一离地,人就没了,成了只鸟。

      知更鸟。我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知更鸟,也不知为什么偏偏是知更鸟。可我低头一看,胸口果真有撮红毛,鲜鲜亮亮,像谁用指头蘸了朱砂,在那按了一记。

      我站在枝杈上,风把我吹得晃荡。我看见我男人还在挑水,儿子还在画鸟,婆婆和公公还在斗争,我妈还在揉面,我爸还在刮泥。他们都不知道我在看他们。

      我想叫一声。

      非叫不可。那声音从我鸟嗓里往外冲,像水要往外冒,气要往外顶。我张开嘴——

      第一声叫,我男人一头栽在井边。

      水桶骨碌碌滚老远,他躺在湿泥里,手脚摊开,像树上掉下来的知了猴。我看见我妈扔了面团往外跑,婆婆公公不吵了,两张嘴还张着,趴窗户上,是探出洞的老鼠。我儿子站起来,嘴张着,没声音,成了哑巴窟窿。

      我想从枝杈上飞下去,但我的脚抓着枝子,抓得死紧。我又叫了一声。

      第二声,我儿子倒地了,头歪着,脚扭着,丫字的鸟跟他指头连接,画得真丑。

      第三声,我婆婆倒炕上。第四声,我公公倒炕下。第五声,我妈倒灶边,第六声,我爸倒门槛。

      院子里安静了。风还在吹,枯枝吱呀吱呀,像谁在磨牙。我看见他们横七竖八,像是睡着了,又像死了。我的六声鸟鸣,把他们叫死了。

      不对。

      我把他们叫活了。

      这话也不对。我把他们叫到了另一个活里。我站在枝杈上,脑子乱得一锅粥,理不清,捋不顺。我从晌午站到日偏西,从日偏西站到黢黑黑,月亮升起来,真胖,是贴锅底的白面饼。星星亮起来,密匝匝。他们还那么躺着。

      我以为会一直躺下去,到地老天荒。

      半夜里,我男人动了。

      先是指头,土里拱蚯蚓一样乱抓,然后是胳膊,他坐起来,扭着脖子四下看。嘴巴一开一阖,在喊什么,我听不见,声音让月光吸走了,但我能读懂他嘴巴,在喊我名字。我儿子动了,爬起来哇哇哭。婆婆公公动了,我妈我爸动了,都活了,像一地被风吹倒又立起的秫秸。

      他们坐起来,你看我我看你,愣了会,齐齐张嘴喊我的名字。

      我站在枝杈上,离他们不过三丈远,三丈就是三十步,三十步就是一张嘴的距离。我想应他们,可我一张嘴,出来的不是人声,是鸟叫。喳一声,又细又尖,像跟针。

      他们没有听见。

      他们满院子找,水缸后头找,灶膛里头找,被窝底下找,柴垛缝里找。他们跑到屋外找,房前屋后找,草垛里头找,猪圈后头找。他们喊着我的名,整一宿。月亮从东走到西,星星一颗颗灭下去,还在找。

      天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我。

      不对,不是我,他们找到了一只知更鸟,胸口有团红毛,风一吹像撮火苗。

      我妈先看见我的,指着我说,鸟。

      他们都看过来。六双眼睛,十二只眼珠。我不知是飞是留。我想落在他们肩膀上,让他们知道是我。可我又想,他们怎么会知道呢?他们看见的是一只鸟,胸口有红毛的鸟。

      我男人说,抓下来。

      我儿子说,烧着吃。

      我婆婆说,这点肉,不够塞牙缝。

      我公公说,有毛。

      我爸说,拔了毛就没多少了。

      我妈说,总比没有强。

      他们饿了。

      我想起来,他们躺了一天,又找了一夜,没吃没喝。我男人挑的那两桶水还翻在地上,早就渗干了。灶台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面还生着,我妈揉的那块面还在灶台边,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想起来了,他们躺了一天,又找了一夜,大肠贴上了脊梁骨。我男人的水桶还翻着,渗干了,灶台里的火灭透了,锅里的面还摊着,上面灰叠灰,里面趴了只死苍蝇。

      他们饿。饿得眼睛发绿。

      他们向我走过来。我男人走在最前头,儿子跟在他后头,婆婆公公我妈我爸跟在后头。六个人,一串,慢慢挪向石榴树,朝我这根枝杈走过来。

      我想飞。

      可我飞不动,脚抓着枝子太久了,不会松了。我看着他们走过来,一步一步,肚子咕叽咕叽。我男人的手伸出来,五指叉开,像个大耙子。

      他抓住了我。

      攥得死紧。箍着我的小身子,我叫出来的还是鸟声,喳喳的。

      他说,还挺肥。

      儿子说,爸,给我看看。

      他把手伸过来,我男人把我递过去。我儿子的手更小,箍得更紧。他用另一个指头戳我的胸,戳那团红毛。他说,这红的是啥?

      婆婆说,血染的吧。

      公公说,知更鸟就这样。

      我妈说,我见过,这鸟叫知更,会叫。

      我爸说,叫一个听听。

      儿子把我举到嘴边,对着我说,叫。

      我不叫。我闭着嘴,他的脸离我这样近,能看见鼻上的毛孔,睫毛的黑灰,儿子的脸是我生下来、奶大的脸。他现在饿了,饿得眼睛通红,成了个红孩儿。

      他说,不叫就算了。

      然后开始拔我的毛。

      先拔翅膀。他捏住根大翎,往外一拽,我身上一凉,双|臀被撕掉一块肉。我想叫,叫出来还是鸟声。他听见我叫,笑了,说,叫了叫了。

      他把翎举起来,对着太阳照。太阳刚出来,那根翎半透明,琥珀一样。他说真好看。

      婆婆说,攒着,做毽子。

      公公说,那点毛,能做个啥。

      我妈说,先拔了再说。

      他又拔。一根根拔。翅膀上的,尾巴上的,背上的,肚子上的。每拔一根,我就叫一声。他们听着我的叫声,边拔边数,拔了多少根,叫了多少声。我儿子说,三十六根了,够做个毽子了。我男人说,接着拔,拔干净了,毛不拔干净没法吃。

      拔到胸口的毛了。

      那团红毛。他捏着往外拽。那根毛是红的,根上带了一点白,是肉,是皮,是筋。我疼得哆嗦,抖得打摆,颤得连枝子都晃。我叫不出来,嘴张着,没声音,声音让疼堵回去了。

      我儿子把那根红毛举起来,说这根最漂亮,最红。

      婆婆说,给我留着。

      他把那根红毛递给婆婆,接着拔。一团红毛,一根根拔干净。拔完了我胸口光秃秃,露出皮来。皮是白的,好单薄,一颗颗小粒子,透着血管。

      我男人说,行了,开膛吧。

      儿子说,我来,我会。

      他从腰里摸出把小刀。那刀我认得,用来削木头。他把刀刃在袖上蹭了蹭,把我翻过来,肚子朝上。他的另一只手按得我骨头咯吱。刀尖抵住胸口,那个刚拔光毛的地方。

      他说,妈,你看我杀鸟。

      他不知道他叫的妈就在他手心里。他不知道他要杀的鸟是他妈。他把刀尖往里一送,往下一拉。

      我的肚子开了。

      从胸口拉到尾巴根,皮翻成两扇门,露出乱七八糟的东西。热腾腾,冒着气,带着腥,带着膻。我儿子先掏出肠子,细细的,盘成一团,他拎起来抖了抖,说,这么细,还不够塞牙。然后掏肝,小小一粒,紫红色,像桑葚。他爸说这个好吃,肝最补。最后掏心,比肝还小,还在跳,一下下,打鼓又敲钟。

      他把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蹦。

      蹦了六下,停了。

      那是我最后看见的东西,我儿子的手心。

      那人讲完了,手里的烟还是没点,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天更暗了,风也更冷,我劈的那些柴堆在院里,等着烧。

      我说,你儿子几岁?

      他说,七岁。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们把我吃了。煮了一锅,连汤带肉。我男人喝汤的时候说,这鸟有点苦。我妈说,可能是那团红毛,苦胆破了。婆婆说,再苦也是肉。公公说,总比饿死强。我儿子没说话,他在啃我的一根骨头,那骨头太细,啃了半天没啃着肉,全是牙印子。

      我说,你看着他们吃的?

      他说,我看着。我就站在枝杈上看他们吃。那杈上已没我了,但我还站在那,看着他们围成一圈,吃完天又黑了。我男人躺炕上,摸着肚子说吃饱了。我儿子躺在他旁边,说,爸,那只鸟是不是会叫?我男人说,会叫,你拔毛的时候它叫了。我儿子说,它叫的声音,有点像我妈。我男人没说话,过了会,他说,睡吧。

      我说,你没死?

      他说,我死了。

      我说,死了怎么还能看见?

      他说,死了才能看见。活着的时候眼是瞎的,心是盲的,死了才睁开眼。

      他站起来,把那根捏烂的烟扔地上,烟卷滚着,滚到柴垛底下去了。天全黑了,他的脸在幽暗里只有个轮廓,瘦瘦的,长长的,像根枝杈,像石榴树上伸得最远的那根。

      他说,我讲完了。

      我说,你讲这些干什么?

      他翻过篱笆,走了。我在院里站了许久,拿起斧头接着劈柴。木头裂开,露出白生生的纹理,像是骨头茬。我劈了一根又劈一根,汗都出来了。

      劈到第七根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过头,看见篱笆外站着六个人。我男人,我儿子,婆婆公公,我妈我爸。在黑暗里眼睛亮晶晶,一齐看着我,像十二盏灯,十二颗星,十二粒火炭。

      我男人说,你在这儿。

      我儿子说,妈。

      我妈说,回家吃饭。

      他们翻过篱笆,向我走过来。我攥紧斧头,他们越走越近。我想起来,今天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妈往灶膛里塞了一块糖瓜,糖瓜在火油里滋滋,炸出一股焦甜。

      那根树杈在等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去的。等我明白过来,已站在石榴树上,风把我吹得晃荡,像荡秋千,像坐轿子,他们围在树下,六张脸,十二只眼,都看我。

      我张开嘴。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里冲出来,像水要往外冒,像气要往外顶,像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要说。

      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不是人声,是鸟。又细又尖,像根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知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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