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黄牛来袭 狼王般居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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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二十二天。
日光毒辣，方梧坐在阴凉的遮阳棚下，处理日常的售票事宜。
轮到下一个购票者时，低着头的方梧例行道：“这是座位图，每个区票价不同，请选座。”
购票者说：“哟，出息了，见着熟人招呼都不打一个吗？”
不是说事不过三吗？
方梧抬头，来者是她的烂赌丈夫，与村长合谋逼迫方隼成亲的段益。
段益瘦不拉几、槁项黄馘的，身后站着三位债主：
嘉鸿村村长男儿朱瑙资，虎背熊腰、目光不善。
同乡张鲁，身材中等、鼻孔朝天。
锋运酒楼的老板伍通，大腹便便、满脸横肉。
方梧脸色一沉。
*
这四人都是棠州嘉鸿村人士，听说恳州有座斗兽场每夜举办演唱会，去过的人都能解开诅咒。
嘉鸿村村长，就是提议让方隼娶将死老人的始作俑者，一周前触犯武咒死了。他的男儿朱瑙资也身负武咒，这一生都不能做太大的动作否则一个不慎就会被归类为“动武”。
朱瑙资收到风声，村里那烂赌鬼段益跑掉的妻儿，就在那斗兽场工作。
这烂赌成性的段益欠了他死去的老爹好几百两。
演唱会能解咒，想必每晚都赚好多银两。
动了歪心思的不止朱瑙资一人。段益另外两个债主，加上段益自己四人，都想利用这条线狠赚一笔，顺带解咒！
因此，四人沆瀣一气，连夜赶路，花了整整十天，终于从棠州嘉鸿村来到恳州齐香镇。
见到了已脱胎换骨的方梧。
段益形容不出这是什么感受：明明方梧跑了三个月不到，她整个人的精气神不一样了。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孔武有力。对，没错，就是孔武有力。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方梧的眼神能绞死他们四人，毫不费力。
然而段益横行霸道惯了。换作别人在外面欠了人家大几千两，早就被人乱棍打死了。他段益偏生命好，非但能愚弄债主一再宽限，还能诱骗新旧债主再借点钱周转。这不，他的债主还要跟他一起南下找妻儿呢！
段益最清楚他这条命有多好了。前半生靠着这妻子好吃好住，后半生还是要靠着这妻子享尽荣华富贵。
果不其然，在他问出那句“招呼都不打一个吗”后，方梧眼神变了。
变得黯澹、消沉、无光。
段益就知道！
方才还以为这婆娘有了底气而孔武有力？根本只是一场错觉。
他这辈子就是命好！
段益把方梧拉到一旁说明了他的计划。这婆娘一听，大热天下竟吓得全身发抖，连连摇头说不可以。
没点胆识，活该做不成大事！段益鄙夷地想。
在他好一通劝说和怂恿下，加上排队买票的人催促埋怨，方梧才拖拖拉拉地答应，让他一个时辰后过来。
段益当即去饮食区找等候多时的朱瑙资等人。
这三个债主，朱瑙资心胸狭隘故意气死对他唠叨的村长、张鲁仗着读过一点书苟眼看人低、伍通家中有酒楼最是欺软怕硬。
他们隔三差五就上他家讨债。虽然段益每次都能找到搪塞和忽悠的法子，但段益气死了。这群人有手有脚有家底的，借他点钱花花怎么了？他想整这群人很久了。
心中嗤笑一声，他换了张笑嘻嘻的面孔：
“朱哥、张哥、伍哥，事情都谈好了。
“那婆娘让我们一个时辰后去找她。
“不知银两方面准备得怎么样了？一万张票可不是小数目。”
“你就是个臭牵线的，问那么多干什么？”朱瑙资白了他一眼。
张鲁吃完从摊贩那儿买来的茯苓饼，把手上的饼屑扫到段益身上：“段兄，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只是我们的一条苟，配不上问这些。”
伍通没有武咒，用力地笃起段益的额头。每笃一下，都让段益的头低得更低。
“死赌鬼，做成这事后，别再让我看到你的死人脸！看一次，打一次！”
段益暗暗骂了几句。
他早就算到，这三人用完他后就要把他踢到一边。
呵呵，没门儿。
现在还不适合撕破脸，四人沉默地逛了逛饮食区和周边区，内心不约而同地想，这斗兽场背后的神君当真有两把刷子，能把这么大一个场地搞得有声有色。
他们更坚定了要乘着神君之势，山鸡变凤凰！
一个时辰后，售票区基本没什么人了。段益四人排在队伍最后面，听到方梧对前面的人说：“嗯，不好意思，今天的票卖得比较快，售罄了。”当场乐得心花怒放，恨不得前面的碍事者快点走。
几息后轮到他们，后面也没人了。方梧边放上“售罄”小板子，边警惕地盯着不安好心的四人，怕他们吐出什么话引起路人注意，最后示意他们跟着她去斗兽场侧面的树林里交易。
段益：“娘子，票呢？”
方梧：“我没你这样的丈夫！先把钱给我。”
朱瑙资：“嫂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
方梧：“行。”
方梧拍了拍手，一个小孩从树后走出来，手上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是方隼。
方隼冷漠地看着她的父亲和几位大人。
她问方梧：“娘，真的要这么做吗？”
方梧：“阿隼，他毕竟是你爹。”［1］
方隼失望地垂下头，愤愤丢下麻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段益和伍通马上想把它抢过来，方梧踩住麻袋问：“钱呢？不给钱的话，我……我让神君即刻停办演唱会！”
张鲁读过书，不齿那两人的做派：“段兄、伍兄！我们的策略是囤积居奇，不是坑蒙拐骗！你们真恶心！”
朱瑙资是几人之中的头目，叫大家安静。
“钱在这里。”他朝张鲁使了一个眼色，张鲁就卸下背着的竹篓。竹篓里有二十七个锦匣，前二十六个锦匣装有十金，最后一个只装七金。
《大皊纪》里，1000文 = 1贯 = 1银。
30银 = 1金。
演唱会门票平均800文一张，买10000张即八百万文。
八百万文 = 8000银。
8000银 = 267金。
三大债主都很心痛要交出这么多钱，不过没关系，过一阵子它们就会回来了。
方梧点算起竹篓里的金子，确认无误后，移开了脚。
段益立刻把麻袋抱起来，却被伍通一脚踹开：“死赌鬼，这是我们的门票！”
朱瑙资、张鲁、伍通一人出了89金，他段益只出了一张嘴，瞎凑什么热闹？
段益气得要和伍通打一架，奈何锋运酒楼的掌柜挺起一颗大肚腩，就把瘦弱的段益撞得眼冒金星。段益捂着流血的鼻子，气冲冲走掉。
张鲁核对麻袋里的票，一万张都是真票，没错了。
朱瑙资话里有话：“嫂子，神君那边……”
方梧回：“放心，她最喜欢吃宵夜了。今晚过后，我会在她饭菜里下药，保管她一周内都起不了身。你们抓紧时间，把今晚的票卖了！”
伍通已拎起麻袋：“还用你说？咱们走！”
等人都走后，段益贼头贼脑窜出来，贪婪地夺过竹篓。
“你这婆娘总算办好了一件事。得，和离书我签好了。”
方梧拿过来一瞧，错字连篇的和离书，跟假的一样。
神情一冷：“说好了的，我把金子给你，你给我签和离书。我已经瞒着神君监守自盗一万张票，你不能出尔反尔。”
“你可是我的好妻子，我怎么舍得和离？”段益露出了真面目。
这一路上，他心心念念的都是这267金，才没兴趣和那三人一起做倒卖门票的“黄牛”。
张鲁在太卜署当过杂役，偷偷收起过学徒练习卜筮时随意书写的毛边纸。朱瑙资三人打算通过让张鲁假扮男觋预言神君病倒，来将今晚的门票推到至少两千文一张，上不封顶。
至于为何要多此一举给祝渺下药，一来是坐实张鲁的男觋之名，免得群众闹上太卜署，兼之以后若要用男觋的名头搞点别的勾当那这个预言就成了助力；二来是三人忌惮神君之力，害怕遭到报复。一周的时间，够他们逃回嘉鸿村做土皇帝去了。
这计划还是段益想出来的。
演唱会的势头正劲，那一万张票轻轻松松就能卖出去。
可段益懒得折腾了。他命好，能不费吹灰之力赚267金，干嘛还要费劲搞那些事。
而且别以为段益不知道，这三人的金子都刻有金铺铸号。回到嘉鸿村后，他们铁定会去找弄赝商打造一批假的刻号黄金，再向相熟的官府报失，诬陷段益偷了金子。届时别说牢狱之灾，段益的余生都会被他们逼着清还267金。
这三人想要美美实现盆满钵满？不可能的。段益恨上了这三人，决意送份大礼。
树林中，方梧还在问他：“你到底签不签和离书？”
段益啧了一声，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婆娘这么死脑筋呢？
他还赶着去送大礼：找前武林盟主告发朱瑙资三人倒卖门票，叫他们血本无归！这婆娘居然还拘于儿男情长，像什么话？！
段益：“做你的白日梦！我们拜过天地，这辈子都是妻夫！”他背起竹篓，向斗兽场的方向走去。
方梧一记夜影拳击向他的后脑。击中的位置是三个月前方梧砸中过的地方，段益痛叫一声晕了过去。
她撕烂假的和离书，从袖下掏出备好的真和离书，用匕首扎破段益的手指，将他沾了血的手指摁在纸上。
末了，嫌不够解气，撕烂这份和离书，掏出一张新的，扎破他的手指，摁上指印。
又撕书，又掏纸，又扎手，又摁指。
撕，掏，扎，摁。
直到段益十根指头都流满了血。
“碍眼。”方梧厌倦地扔弃和离书，“就为了这一张给别人看的破纸，多少人至死摆脱不了做妻子的枷锁。然则，没了这张纸又不行。”
她絮絮叨叨说着，回过神时，太阳就快西下。
“段益，我早就说过了，我没有你这样的丈夫。无论有没有和离书，你都不配做我的丈夫。”
方梧斩下了他的十根手指。
再次抬起眼皮时，眼神变得清澹、深沉、有光。
该去检票了。
*
半个时辰前。
方隼垂下头，丢下麻袋，跑出了树林。
她跑过斗兽场后面，人称“天姐”的祝晴天在和十几个跑腿役交接银两。方隼没有停下脚步。
她跑过周边区，许熠峥在和摊贩交谈生意做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恶性竞争等。方隼没有停下脚步。
她跑过地下一层迪斯科，祝今如与李翊在和机器人交流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几种“意大利面”。方隼没有停下脚步。
她跑过地下二层后台，顾画冬在和帮唱及伴舞交涉今晚的曲目安排，顾画冬想表演妹妹顾书春更早以前的作品。方隼没有停下脚步。
她跑过连接后台和大舞台的隧道，并绕过一道竹木藩篱。
竹木藩篱上吊了个“试镜”的小牌子。康晓说最近很多人解开音咒后，对表演产生了热情，却碍于神君除了顾优伶外谁都不请，转而想试试加入更生团。可她不确定除了叫这些人回去拜师学艺，练好基本功再来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助这些没有基础的人圆梦。
听闻此，祝渺就提议康晓可以搞一个“试镜活动”，欢迎任何拥有舞台梦的人过来试镜。试镜者使出浑身解数展示潜力后，若康晓觉得她们是可塑之才，则可以邀请她们当“练习生”，平日呆在勾栏练习、每周抽两三天来斗兽场观摩表演——工资和待遇都归更生团自己管。
康晓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问祝渺愿不愿意帮忙筛选，祝渺说这是……HR……应该是这样发音……的工作，得加钱。
最终敌不过康晓软磨硬泡，祝渺答应了。她还夸康晓“脸皮够厚”，康晓开心地抱着祝渺说“谢谢你夸我”。
反正老板这两天都在试镜。方隼跑上舞台，冷不丁就看见祝渺和康晓坐在一张桌子前，对面是一位来试镜的表演者。
方隼跑得太快，脚步声由远至近，试镜者刚好结束表演，台上三人都朝她看来。方隼停下了。
她喘着气看着祝渺，本来跑来的时候想着一定要把发生的事全部说出来，而当真正看到祝渺，心中千言万语，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康晓识趣地叫停试镜，带着余下还没试镜的人回勾栏。
祝渺：“小隼，怎么了？”
方隼：“老、老板，我……段益来了。”
“段益？谁啊？”
“我……我……”
“你父亲？”
“……”
“方姐姐呢？”
“……”
祝渺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平视小孩。
“小隼，跟我说，你看到了什么？”
方隼嘴角一耷拉，眼眶红了。
*
“小隼，我知道了，谢谢。”祝渺让方隼别想太多，她会解决的。
方隼哭着问能不能不要迁怒方梧。她了解她的娘亲，方梧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一定不会让祝渺损失一分一毫的，跟段益和朱瑙资这种人合作肯定是因为段益用方隼威胁她。
现下有了神通广大的祝渺出手，段益这班人就等着被打得屁滚尿流吧，可娘亲……
“好了，不要想太多。”祝渺重复了一遍，“话说你的蹴鞠练得怎么样了？”
方隼支支吾吾：“我……我不喜欢、不喜欢踢球了。老板，关于娘亲的——”
“不要再烦这件事。”祝渺很不喜欢重复说过的话，对谁都一样。她明白方隼是个担心妈妈的好孩子，不过她不愿车轱辘下去，站了起来，“我先去处理事。小隼，你该玩就玩，该读书就读书，晚点见。”
祝渺喊来了许熠峥、祝晴天和祝今如，要她们围着斗兽场外设立醒目的、白底红字的标志：非官方途径购买之门票一律作废，后果自负！
多的不用去做。要是遇到“黄牛党”贩票，只要没有影响她人，暂且不用管。
【宿主，针对黄牛来袭，我有个建议。】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两个对吧？”祝渺点开商城某两件商品。
【嗯，看来你了解过了。】
“第一天就看过了。”祝渺骄傲，“但凡有地方举办活动，黄牛都会把搅屎的手伸进去。没有段益、朱瑙资、张鲁和伍通，也会有朱益、伍瑙资、段鲁和张通。这两个商品能有效杜绝这点。”
【可你还不购买，是在等方梧找你？】
祝渺笑笑，没有应答。
*
斗兽场外，朱瑙资三人还没开始倒卖，就惊见演唱会工作人员竖起了几十个显眼的牌子：非官方途径购买之门票一律作废，后果自负！
伍通吞了吞口水：“朱哥，这不会是在说我们吧？”
朱瑙资瞪他：“巧合罢了！你以为方梧会举报自己吗？她比我们更害怕事情败露。”
“但是，万一神君有方法区分「官方」和「非官方」呢？”
张鲁插嘴：“我们的票就是从官方途径买的。别磨蹭了，赶紧开卖。”
然而，因为有了牌子的竖立，即使部分群众相信神君即将病倒的预言，票也没有卖得很快。朱瑙资等人只好调整策略，把“病倒”改成“病死”。这才引起了人们的恐慌感。
“能买吗？会不会作废进不去啊？”
“可是这个票是真的耶，要怎么判定「非官方途径」？应该能买吧？”
朱瑙资：“这位顾客，你想想。你买了两张票，一张票给你自己，一张票给你朋友。你朋友进不进得去？进得去嘛！因为那票是真的，是真票就能进！别犹豫了，再犹豫，就要升到两千五百文了。”
“玄机会不会在入场扫描机上？神君有那么多玄乎的东西，或许她就是有办法辨别呢？”
“是啊，我看我们还是别冒险了。”
张鲁：“不冒险，一点都不冒险！你们放弃买票才是冒险！神君气数已尽，今晚是她的最后一晚。你们不买票，绝对会后悔！”
“啊，这人纸上有太卜署的印章，是男觋！”
“那怎样，我们要相信他吗？”
伍通：“预言保真！门票保真！数量有限，手慢没有！信则来，不信则一辈子都解不了咒啦！”
因为他们的这番操作，有好一部分已经解过咒却二次买票观演的人也倒卖起自己的票。人们一边畏惧这是最后一场演唱会，一边畏惧高价买票后进不了场。
许熠峥不知作何感想，只是加快了竖立牌子的速度，把牌子敲得梆梆响。
*
酉时，演唱会检票开始。
方梧站在入场扫描机旁如常工作。
忽然，扫描机出现“黄色警告”。
方梧看了那人一眼：“很遗憾，你的票并非通过官方途径购买，我们无法让你入场。如有纠纷，请找回卖票者。下一位。”
“不是，这是真票啊！又不是闪红光的假票。”
“你说得对，票是真的。”方梧不卑不亢地解释，“但它并非你从官方途径买的。再次强调，如有纠纷，请找回卖票者。下一位。”
那人本还想死缠烂打，方梧示意许熠峥向前，那人被前武林盟主的头衔吓得瑟缩回去，退出队伍找朱瑙资等人讨说法去了。
许熠峥小声问：“方姐，什么情况？”她掩饰不住惊喜，看向扫描机，“为什么会有黄色警告？”
方梧笑着摸了摸机器：“全靠这台扫描机和门票印制机。
“我设定了四道程序。
“第一道，在门票印制机上。它能往门票上注入一种识听墨水，识别与监听这张票最后被卖出多少金额。
“第二道，先保密。
“第三道和第四道，在入场扫描机上。我先让扫描机关联印制机的数据。
“然后输入指令，凡是以超过原价100文卖出的门票，一概弹出黄色警告。
“这样就能揪出谁是通过官方渠道买的，谁又是去光顾黄牛买的。”
许熠峥懂了，但是：“为什么是超过原价100文？难道不是高于原价买的就都是黄牛吗？”
方梧显露既同意也不同意的神色：“我也是想了很久，才设定这个价格的。有些老弱人士不便排队，会雇佣跑腿役。我们有机器和机器人辅助，售票队伍最多排一个时辰，我认为100文还在合理范围内。”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倘若被弹出黄色警告后，那些人去找黄牛退款，最终这张票的成交金额只高于原价100文，那她们还能进来吗？”
方梧点头。
“能，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黄牛和纵容黄牛的都该被打击，但说到底民众也是因为喜欢才会买票。只要民众吸取教训后，坚决从官方渠道或以原价和合理价格购买，那我也想把她们原该得到的入场机会还给她们——只不过，黄牛会退款吗？如果不会，那这件事就将成为她们人生中的一堂课。”
两人不再说话，回到了检票之中。
每隔二十几个人，就会有一个黄色警告。那些人尝试据理力争让方梧和许熠峥放行，被正义群众一口一个唾沫星子怼得抬不起头后，悻悻然退出队伍找黄牛去了。
一时间，场外比场内还热闹。
朱瑙资、张鲁、伍通原是要在今晚解咒的。他们卖完票后都没走，很快就被挥着被拒门票的人包围得走不动道。
哪有收了钱还呕出来的道理？他们意识到被方梧摆了一道。
三人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体型壮胖的伍通左边夹起背负武咒的朱瑙资，右边夹起还在装卜师的张鲁，撞开所有人，跑去了检票口。
他们是原价买的票，进去了就没事了。
把票贴上机器，黄色警告。
“怎么回事？！”三人惊呼。
方梧坦然地看着三人：“很遗憾，你的票并非通过官方途径购买，我们无法让你入场。如有纠纷，请找回卖票者。下一位。”
朱瑙资：“方梧，你做手脚！”
“很遗憾，你的票并非通过官方途径购买，我们无法让你入场……”
张鲁：“这还有王法吗？”
“很遗憾，你的票并非通过官方途径购买……”
伍通：“放我们进去！我们是原价买的票！”
“很遗憾……”
后来，方梧是这样告诉许熠峥的：“第二道程序，就是往门票上注入识见墨水，让它识别与瞧见黄牛的脸。若黄牛持票入场，将会被机器拒绝。”虽然这个方法有不足之处，例如惩治不了那些只卖票不观演的黄牛，可这世上本就难以找到十全十美的方法。
朱瑙资、张鲁、伍通被愤怒的遭拒群众追上了。她们把三人拖出检票口，狠狠打了一顿，还扒走他们身上藏着的金银，边扒边喊退款。
三人最后被扒得一分不剩，裤子都没了。
他们贼心不死，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回到检票口。
此时检票已结束，斗兽场内传来更生团的热场音乐，观众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扑向他们鼻青眼肿的脸，听得三人一阵落寞与难受。
朱瑙资：“方梧，倒卖的事我就这么算了！你把金子还给我们，否则我把你告到官府去！”
“金子？”方梧噗嗤一声，“都被那烂赌鬼拿走了。他说他知道你们在金子上打上了金铺铸号，给我签完和离书后，就带着钱跑了。”她扬了扬和离书。
“什么？！”三人惊愕。
“是啊，别说了，我要去找老板自首了。哎，这一万张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还得上。诶，那个烂赌鬼居然还在那儿？你们仨快去追啊！”
段益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不仅没了十根手指，背上还紧紧绑着一个装了碎石的竹篓（他听得出碎石和金子的区别）。他气疯了，想扯下绑着竹篓的绳子却因为没了手指做不到，好不容易借着树干爬起身，要找方梧问罪。
结果一走过来，朱瑙资、张鲁、伍通看见他，三个人活像同时看见仇人和财神一样直奔过来，眼里尽是浓浓的杀意和狂喜。而他们身后的方梧，露出狼王般居高临下的虐杀快感。
段益用脚趾想也知道事情始末了，尝试解释可那三人不管不顾冲了过来，他拔腿就跑。
一见段益跑，三人就道他做贼心虚，追得更紧。
没有人知道这四个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只是，他们再也没有出现。
方梧目送那四人消失在树林后面。
仰首一看，经已入夜。
该到顾画冬上场歌唱了。之后再过一个时辰，就是老板的解咒时刻。
一个时辰，足够说开很多东西吧？
她收回视线，转身。
祝渺已经站在门边，眼神沉静，不知站了有多久。
*
“老板，对不起。”
两人面对面坐在地下三层休息室的懒人沙发上，中间是二十七个装满金子的锦匣。
方梧道歉后很拘谨，祝渺却没有正面回应，无所谓地把身子陷进沙发。
她看了眼方梧身后屏风露出的小半截衣袖，看那身高，是一个小孩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方姐姐，你知道小隼喜欢踢蹴鞠吗？”
方梧愣了愣，大抵清楚祝渺要挑明什么了，便也把身体埋入沙发，放松下来：“……知道。”
“为什么要骗她她有球咒？”
方梧不语，半晌，才找回声音：“是我一念之差。我从小不能玩球，却向往球场。少不更事时，不顾长辈阻挠跟着村里的姐妹去观赛，认识了替补的段益。”
尔后——
方梧以为找了个能玩球的伴侣就是反抗了宿命，殊不知段益惛后暴露烂赌脾性。方梧感受到来自命运的嘲弄，将段益视作老天的惩罚，对他一再忍让。
某天，还没学会说话的婴孩方隼，径自爬向了段益早就发霉生虫的蹴鞠，用脚来回拨弄。
方梧惊颤地看着这一幕，深信这是命运给她的又一次考验。
这一回，她屈服了。
方梧对天发誓此生不会再碰球、再生起一点让身边人连她的份儿也一起踢的希望，只求上天放过她的孩子，不要让她的孩子变成段益那样的人。
后来，果然，事情不就慢慢变好吗？
她们逃离了嘉鸿村，遇到了祝渺，解开了诅咒。
方梧试探性地买蹴鞠给方隼，方隼很高兴，每天都踢。
渐渐地，书不看了，字不练了，成天满身泥巴地回来。方梧尝试不想太多，孩子高兴就好，而且都没有诅咒了，不是吗？
可是，方隼越来越不开心。她会说打更人英姐姐带她去齐香镇的私塾玩，里面有很多小孩，但那群小孩不喜欢她。方隼把她们都踢赢后，却没有想象中痛快，反而觉得更加孤独。
在那之后，段益等人也找上门来。
事情变坏了。
再次接触球后，方隼不开心，段益找上门，她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斗兽场。
命运没有因为诅咒的消除放过她。
她注定要失去方隼，失去工作，失去——
“停停停。”祝渺打岔，“你背叛斗兽场？”
方梧呆呆点头：“我瞒着老板做那些事，不就是背叛吗？”
祝渺摸摸下巴：“不至于，就是有些自作主张。我确实不喜欢手下的人越过我私自做决定。”
打从第一天四位员工集结时，祝渺就知道，方梧是四人当中最不可能和她变得“亲近”的。
顾画冬：重情、忠心、勤劳。
方梧：聪明、爱儿、勇敢。
方隼：聪明、好学、重情。
许熠峥：爱钱、细心、正义、念旧。
方梧对她当然是好的。
但拿今天的黄牛事件来说，顾画冬、方隼和许熠峥都会请示过祝渺再行动。方梧……反正祝渺已经知道方梧会怎么做了。
方梧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方姐姐，我们还没聊完。”祝渺说，“我想，小隼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没有球咒了。”
“什么？”方梧讶异地睁大眼睛，“老板，你说真的？”
屏风后的衣袖消失，小孩走了。
别人家的家事就插手到这里为止吧。
祝渺：“你们母女俩应该找时间开诚布共地聊一聊。”
“好、好。”方梧心不在焉点头，又听祝渺道，“还有一事。”
祝渺问：“方姐姐，你知道吗？你设定的那四套程序，用「门票印制机（高级）」和「入场扫描机（高级）」就能做到。”
方梧一怔，感觉整个人赧然难当。
“对不起，因为我的愚昧，加重了老板、同事和机器的负担。”
“不，方姐姐，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祝渺轻缓道，“你凭借卓异的机械天赋，让一部等级只有「中级」的机器拥有了「高级」的功能。这就好比，平常的土豆到了我的手上只有做成吃的用途，到了你的手上却变成了一堵坚固的城墙。”
“啊……？”
祝渺坐直身体：“方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段益的恶劣、方隼的孤独和我即将对你的行为做出的决策，都和蹴鞠，甚至是诅咒，没有必然的关系。
“人活一世，会有很多恐惧和巧合。
“你何其聪明，你怎么会想不到呢？
“不过是因为你已经活了四十多年，却仍旧耿耿于怀年少时的那一次错误眼光，唯有铭记它、臣服于它、将一切责任推向它，才能在一晃四十年过去可没有做出过什么的时光里，找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是苍天不仁，是气运难顺。
“现实是，方姐姐，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根本不在意蹴鞠。
“你只是不甘心有这样一个诅咒。
“那你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呢？你早就有了答案。”
被戳穿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方梧曾以为她会勃然大怒，羞愤欲死。
出奇的是，祝渺的声音太过平稳，不带任何尖锐，反而像一根棉棒，轻轻涂抹在她心中开裂的伤口上。
方梧自嘲：“对，我这辈子一事无成，所以我不能让我的女儿重蹈覆辙。”她凝视面前的人，“阿隼会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未来不可限量的。她一定会做到。”
祝渺笑了一下。
“方姐姐，你还是不懂吗？
“你不必期望小隼代替你成为那样的人。
“因为你自己就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话语落地无声。
上层突然传来轰天巨响，漫天彩带逆着壮观的烟花秀打旋降落，观众疯了一样地叫唤：“顾优伶！顾优伶！顾优伶！”
是顾画冬的退场仪式。紧接着，机器人会快速打扫舞台，随后就是……
观众的呼号变成了声嘶力竭的高喊：“神君解咒！神君解咒！！神君解咒！！！”
方梧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唰”的一下站直，眸中闪动着复杂的光。
“可是，真的可以吗？”她都四十六岁了，再过四年，年过半百了。
“为什么不可以？”
祝渺饶舌一样：
“四十岁，多酷的年纪。［2］
“五十岁，多爽的年纪。
“六十岁，多帅的年纪。
“七十岁，多美的年纪。
“八十岁，多棒的年纪。
“九十岁，多好的年纪。
“一百岁，多妙的年纪。
“我家乡的外邦异族有这样一句话：种下一颗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3］
“还有一句：你什么也不干，四年后不也一样是五十岁吗？［4］
“所以，勇敢去吧。”
祝渺起身，拍拍对方肩膀：“黄牛的事就算了。你给我挣了267金，我很欣慰，但是下不为例，以后关于斗兽场的事都要和我商量。最后，我等你做好决定的那一天。”
她说完就准备上去二层的舞台。
方梧怔怔地站在原地几息，其后再也坚持不住，转过头去，抱紧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位导师。
泪水汹涌而下，她泣不成声：“谢谢……谢谢老板。”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黄牛来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