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狐狸精死遁了》松羽客

38、火气

　　前方红彤彤的灯笼写着一个“铁”字，灯笼颜色过于艳丽，光晕模糊了字边缘界限。

　　浦慧刚雀跃地快走两步，在要越过李攸时被拉了回来。

　　巷子口的阴影将几人牢牢包裹着。

　　浦慧问：“怎么了？”

　　李攸眯着眼睛没动，齐怀赟小声说：“铺子里有人。”说完又问李攸，“这个地方有多少人知道？会不会是你的人事先来此接应？”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浦杞担忧地看着齐怀赟，这些人里，只有齐怀赟身份紧张。

　　然而齐怀赟却一点自己被惦记的自觉都没有，视线一直落在李攸身上。

　　风不知不觉大了些，空气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味道。

　　“有腥味。”李攸眯着眼睛看向静悄悄的铁匠铺。

　　浦慧吸了吸鼻子：“没有啊。”

　　妖物的鼻子较普通人灵敏了不止一点，他甚至在空气中繁复的味道里，闻到一丝熟悉。

　　李攸突然从怀里拿出个令牌抵在齐怀赟胸口，一声“殿下”刚要脱口而出，突然响起周围还有其他身份不明的，又将称呼吞回了肚子里。

　　“你应该也在此处有能自保的地方，明日大概就会有人来此寻我记号，届时你将令牌给他，他会护你周全。”

　　齐怀赟垂眸接过令牌看了看。

　　月光照不透巷子深处，光线太暗看不清令牌具体模样，脑海里过了几种令牌样式，都与李攸这个不同。
　　小小的不过半个巴掌大，纹路繁杂像是某种语言，可惜看不清究竟写着什么。

　　还不等齐怀赟细究，李攸握住了齐怀赟的手，贴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不是什么好东西，用完毁了就行。”

　　李攸第一次主动贴得这么近，淡淡的气息扑到鼻息里，齐怀赟之前就好奇李攸到底用了什么熏香，是一种清新又凛冽的味道，淡淡得若非极致近的距离几乎闻不到。
　　最初的齐怀赟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被这种气味吸引，总想靠近再靠近，好好品品这古怪的香味，直到齐怀赟发现自己靠得太近了、

　　香味轻轻地碰了下齐怀赟的鼻子便散了，黑暗之下，齐怀赟盯着李攸的眼神炽热。

　　俩人一触即放，李攸已经退至巷子口：“很抱歉这里大概待不了了，但瞧着这一路通畅，想来那些匪人的目标不在诸位中间，既是如此，另寻个客栈暂且休息大抵是无碍的。”

　　李攸来铁匠铺不全是为了安全屋，也想认证一件事。

　　如今看来，大抵是自己白日与这些人一路被有心人看尽了眼里，才遭受无妄之灾。令牌其实等不到什么人，只是为了收敛众人身上关于自己的气味，尤其是齐怀赟身上。

　　李攸客气道：“今日叨扰各位，我还有事需要去处理一下，就此别过。”

　　李攸转身欲走，被齐怀赟拉住。

　　李攸拍拍齐怀赟的胳膊：“明日我去找你，放心。”

　　说罢人便没了踪影。

　　李攸消失之快，所有人皆是一惊，尤其是先前以为李攸柔弱的浦杞，沉默良久才问了一句：“这位离兄，究竟是何身份？”

　　*

　　一如李攸说的那样，深更半夜，一路静悄悄，似乎之前的慌张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游。

　　脚步停在一间客栈的后门，与此同时后门被人推开。

　　浦慧瞪眼：“你们到底准备了多少后手？”

　　没人回她，浦杞将浦慧退了进去，浦慧深深地看了众人一样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柏水摇着扇子，捂着嘴巴，轻声道：“如今时态如此，王爷倒是还有闲心风花雪月。”

　　齐怀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还没正型的郑柏水瞬间收了吊儿郎当，站得笔直。

　　浦杞打圆场，先说郑柏水：“什么时候你还开玩笑。”转头问齐怀赟，“离兄那边真不用去看看吗？我怎么感觉不太好。”

　　暖风再起掀起衣摆，郑柏水靠近齐怀赟：“殿下，镇子里多方势力汇聚，无论谁登上那个位置都会引起血雨腥风，实在是不适合多节外生枝。”

　　郑柏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浦杞的意见与郑柏水一致。

　　一朵云被风带到了月亮身侧亮了半个身子，齐怀赟算了算时间。

　　齐怀赟：“节外生枝未必是坏事。”

　　*

　　通红的火舌舔舐着一条胳膊，躺在炉子上的人无知无觉，空气里满是焦糊的味道，伴随着阵阵肉香。

　　两只狼停在院子里，虎视眈眈地盯着院落深处的阴影。

　　狼形忽飘，两个一身黑色的人站在原本狼位置，手里多了两把弯刀。

　　“李攸，你冠了姓氏，是不是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你以为你守得了李家，受得住大俞的江山？”

　　一脚进月光，可夜色不见清冷，头顶的灯笼过于红艳，浸满鲜血的白衣如同修罗夜叉。

　　李攸面无表情地看着猛兽化作人形，软剑点地化成点点红梅。

　　“我忘本？”李攸轻笑，“你们来此截杀我，还真以为自己在清理门户？宁阴山沉寂太久了，久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投到太子麾下。”

　　先前说话之人脸色一变，骂了一句：“冥顽不灵。”
　　刀刃裹挟着罡风直奔李攸门面。

　　狼天生灵活狡诈，看似直面而上，实则手下暗器藏在刀身之下，在即将触碰前夕刀刃一转劈向腰际，暗器却直取喉咙。

　　李攸心有准备，暗器却还是擦着脖颈见了血。

　　“狼”见血后双眼瞬间通红，手上力道更猛。

　　他自以为的用尽全力，却发现眼前之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狼”心中一紧，下意识后退，却感觉身体偏斜，才发现自己的胳膊正躺在地上抽搐着。

　　“啊，啊——”

　　“狼”惊恐后退两步时，另一只的刀刃借此掩护再次舔了上来。

　　砰——

　　双刃碰撞，火花飞溅，“狼”再如何灵敏，也不如李攸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下练就的本领，几个呼吸间，两到身形在黑雾中再次成了狼的模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铁匠铺不大的院子里横七竖八都是尸体，人的兽的，李攸摸了摸脖子上不大不小的伤口，走到方才那头狼前，低身在毛里摸索着。

　　温暖的皮毛逐渐失去了温度，过了好一会李攸终于摸到一块金属。

　　却在这时李攸耳朵一动，与羽箭破空声一并而来的是一声意外的呼叫。

　　“小心！”

　　李攸下意识出手，可动作还是晚了半分。

　　他腰部猛收紧，不等反应，人已经落进了一个怀抱。

　　李攸双眼猛地睁大，软剑在空中转了半圈，截断了飞驰而来的羽箭，可惜箭势太能，只截断了半根。

　　噗地一声，鲜血飞溅，羽箭深深扎进来人的肩膀。

　　李攸一惊，慌忙从那人怀里抽身，却被拉住了手腕。

　　“有人去处理。”

　　熟悉的声音像一根箭扎进了心理，李攸慌乱地怀疑那箭中是不是藏了暗器，精准钉在心头。

　　李攸抿着嘴问：“殿下不是已经离开，如何又折回？”

　　“我瞧着你先前脸色不对，不放心所以来看看。”齐怀赟唇色惨白，勉强笑了笑，“倒也不知这来的对不对。”

　　看李攸不言，齐怀赟神色逐渐落寞：“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虽是冷箭，李攸自信能够躲掉，只是这种话说给刚救了自己还受伤的人听，实在是太没良心了。

　　李攸摇头：“殿下之恩，臣感激涕零，自当回报……”

　　齐怀赟刚刚萎靡的情绪再次高昂，全然不像受伤之人，兴致勃勃地问：“哦？那小将军想怎么回报？”

　　李攸一愣，他甚少予人承诺，当初李琮为了骗取李攸的承诺用尽心思，李攸一度觉得承诺就是给予对方最高的尊重和回报，而如今突然有人问李攸要如何回报，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攸：“殿下想要什么回报？”

　　“以身相许”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齐怀赟看着李攸认真的脸，觉得这句话这时说有点逼良为娼的意思，实在不够尊敬小将军。

　　齐怀赟轻笑一声说：“那先记着。”

　　李攸点头。

　　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李攸脸色难看，齐怀赟不太喜欢李攸现在的表情。

　　可惜罪魁祸首是自己，齐怀赟只能随便转移话题。

　　“这些是怎么回事。”

　　问得自然不是横在角落的尸首，而是院子中间两只身形巨大的狼。

　　齐怀赟惊叹：“这镇中竟然有如此大的猛兽？”

　　李攸未答，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齐怀赟的伤口，手指捻动，肃杀之气毫无掩饰地蔓延开。

　　外涌的鲜血不知不觉间成了黑色，紧贴着齐怀赟的衣服凝结成了块状，断掉的羽箭牢牢地卡在肩膀中。

　　齐怀赟刚要动，被李攸一把摁住。

　　“殿下。”

　　“这箭有毒，我知道。”齐怀赟浑不在意地笑笑，“除了最开始的疼痛，这会儿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此等异样断然不是好事，那必然是箭上有毒。但应该不会这么快致命，因为我意识尚可。”

　　这毒确实不会立即致命，但是进入身体后会一步步将血液凝固，身体逐渐变冷，中毒之人会清醒地看着自己逐渐僵硬，死亡。

　　此毒无解，但对精怪无用。

　　羽箭本是奔着李攸而来，要么那些狼并未对太子透露李攸的真实身份，要么射箭之人并非太子一党。

　　齐怀赟这会儿半个身子都僵了，他斜着身体尽量让自己保持自然。

　　齐怀赟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落在李攸眼里额外刺目，毒药似乎通过视线染进了李攸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越来越缓慢，冰团子似的冻在胸口，却不如真中毒那样止住了所有的感觉。
　　李攸只觉得胸口闷疼的厉害。

　　齐怀赟自顾自地说：“此次出行我带了大夫，只是与我们分头行动，我的人已经去叫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赶回来。”

　　李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混乱的思绪不过脑子就跑到了嘴里，不知不觉间带上了火气：“王爷，你这样的天潢贵胄做什么事情不都应该权衡利弊再三斟酌吗？已经让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今天如此冲动行事，将自己置身陷阱，你仅给别人添麻烦，更是对自己也不负责。王爷你还想一争皇位吧？这么冲动行事不计后果，用什么跟那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皇子争？”

　　“洄之……”齐怀赟第一次见李攸如此大的火气，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李攸的脸，却被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李攸突然站了起来，看着齐怀赟已经有些灰败的面容。

　　那双修长的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摆放着，后背塌陷，曾经风光霁月的瑄王，此刻只能靠着身后的破败的墙壁勉强保持着坐姿，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两只胳膊都不能动了。

　　“王爷，我有时候真的搞不动你究竟想从我着得到什么，若是李家的倒台，我想你应该知道太子寻找到李家的纰漏有我暗中相助，即便我没有明着站在你身后，但是最终结果是一样的。或者你是因为除夕夜的荒唐对我还有新鲜感，但这点新鲜应该不足以让你拼尽性命相救，我实在想不通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王爷想要图谋的。”

　　“我以为那些书写已经足以让你明白我的心思。”齐怀赟大抵是想笑的，可惜这会儿连说话都开始费劲，更别提做出表情，“既不知道……也好。”
　　脖子彻底失去了作用，齐怀赟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所以为什么呢？”

　　李攸眼神慌乱，盲目，空洞，轻飘飘地落在齐怀赟逐渐衰败的身体上。

　　为什么呢？

　　可惜能回答他的人正以肉眼可见的枯萎，李攸嘴里有些苦，或许是答案蕴藏着苦味，即便没有亲耳听到，也在一次次的“为什么”中也品尝出了“也好”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轻柔的风扫过耳畔，似乎在替代齐怀赟方才的动作，轻轻抚摸着李攸的面容，最后化成一声叹息消散在重归安静的夜里。

　　然后，叹息里又多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洄之……”
　　“我想……”
　　“再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