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将军 他可是要当 ...
-
人说，有些事终究鞭长莫及。而我望尘——连鞭子也没有。
我是在战火中出生的。
听养大我的老兵说，我娘生我的时候正赶上天境大乱。先帝与先太子为了皇位正争得不可开交，还逢上妖族造反。那天夜深，妖人却突然发难，我才出生就没了爹娘。
军中传言，妖人发兵时我爹刚在赵副将的军帐中抱上我，我娘还躺在屏风后的床上，累得起都起不来。
赵副将在还没当上副将前曾与我爹一同戎马半生，算是过命的兄弟，也不拘礼，哪怕是当上了我爹这辈子做梦都没做成的副将，也还是一样“老望老望”地叫个不停。
“老望。”赵叔听着外面战鼓狂响，唤我爹，“你走吧。”
“他娘的说了别叫我老望，跟叫狗似的，难听。”
赵叔没笑，只是看着他又道，“老望，我说真的，你走吧。”
“那你他娘的又想怎么办！以死明志当英雄？我呸！”我爹气得跳起来，手上的我都差点没抱稳。
军中人都知道，赵叔是个死脑筋，哪怕当了副将后也是。但凡敌军发兵，他不管主将，也不管诏命，拎着剑就一个人往外冲，拉都拉不住。后来大家伙也都长了心眼，每次扎营的时候都把赵叔的营帐围在最里面，生怕他再一听到战鼓响就狂奔出去。
主将甚至和大家伙一起想了个法子，敌军来袭的时候先让哨兵在楼上吹几句小调，等半队人马都出了营，再派人装模作样地擂鼓。这法子奏效了很多年——直到那天夜里妖人的突然袭击，全军猝不及防。
那哨兵小调才吹了半句，就被一箭射下了楼，落地的声音宛若闷雷，混着妖人的叫喊与炮火炸破了寂静。
“来人，擂鼓！”主将几乎吼道。越来越多的兵卒涌向战鼓，又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敌军的乱箭长刀下，他们在四处升起的战火中倒成了一条路，路尽头站着个刚入军不久的小兵。
他几乎要哭出来，手还攥着鼓槌不放，最后拖着哭腔喊道：“将军——”
主将当然没空多说，他正带着余下的残兵做最后的挣扎，便只是隔着重重叠叠的尸体与战火回道：“敲——”
“咚，咚咚”，赵叔告诉我，那鼓声是伴着我出生的第一声啼哭响起的。
赵叔与我爹吵了一架，临了，我爹突然把我塞进了赵叔怀里，说道：“你快走吧，我们不会连累你的。”
赵叔正要说些什么，那屏风后的产婆就尖声叫着冲了出来。
她说，我娘咬舌自尽了。
我爹倒是没意外，在生死这类事上，他惯常与我娘有着微妙的默契。
这次换我爹说了，“你快走。”
他说完，就冲了出去。
后来活下来的人中有人说，我爹是故意把我给赵叔的，赵叔这种人，肯定会死扛到底，他想给赵叔一个活着的理由。
至于我爹……他这人一根筋，又添着傻气，能够与妻共死，怕也是满足了。
可赵叔还是没活到底。
据赵叔说，他那天没办法，只好抱着我撒腿就跑，马都不敢骑，容易被发现。他好不容易跑到营地外围，却看到了负死顽抗的主将，赵叔正要上去帮忙，那主将似乎也有所察觉，回过头来骂道：“滚——”
他头落了地。
刚才这一分神的功夫，已有妖人人动了手。主将旁站着的那个小兵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叫起来，逃跑了。没人管他，十几匹马接连踏过主将的尸体，赵叔认得那个小兵，叫郑尧，正是方才敲鼓的那个。
他看着千军万马滚滚而来，有人四散奔逃，有人负隅顽抗。放在平常，对于那些逃兵，他早就或骂或杀了，今日却没有。因为——他也在逃。
他起初不知道援兵为什么没来，现在却有些知道了。那群妖人忽然齐齐停了下来，连同将要指向赵叔的刀剑。
赵叔抬头看天，那里竟然一反常态地金光大作——先帝登基了。
那些本该来的援兵，恐怕方才正在天境与先太子来了个措手不及。天帝选择了那些人，放弃了他们。
其实放在往常，天帝登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不会生生逼停这样一场旷世之战。
不过是此次较为特殊罢了。若在以前，天帝登基后，过些时间幻灵才会出世，这次，竟是同时的。
妖人一再犹豫，终于暂且收兵，隔地扎营。
赵叔也终于停下来了，他站在原地的尸海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竟不像是一个将军。
他看着敌人撤走的烟尘落在他挚友的尸体上，忽然想到：就叫望尘吧。
我有名字了。
赵叔把我抱得紧了些，正想回营地看看，却发现肃杀的疆场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郑尧。其余的活人呢，怕不是逃得不见踪影，就是昏死在了某处角落里。
许是他盯郑尧盯得有些紧，后者竟生出些惧怕来——按赵叔往常的做法，对待逃兵，他向来是将其斩于剑下。
赵叔本想上前，却顿住了。
人最可悲的事，莫过于当你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想要指责或评价他人时，却发现自己和他们是一类人。
他也是逃兵啊。
趁他愣神的功夫，那家伙一溜烟跑了。
赵叔直到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有些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耻，而他自己竟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高尚的多。
赵叔从地上捡起了把残剑挂在腰间，像是时刻在对他这个逃兵行刑一般。
他费了好大劲从层层叠叠的尸体中找出了主将糊满血的头颅，用袖子擦了几下，却越擦越脏，只有那一双眼还瞪得极大，不正常地向外凸起。
“将军，”赵叔看着他说，“你觉得老望会喜欢我起的名字吗？”
赵叔把头颅郑重其事地放在尸堆的最顶上，走进了营地。
他猜的没错，我爹果真一出营帐就死了。
我爹的尸身还僵跪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把剑支在地上。赵叔在营帐周围观察一番，猜出了个大概，那群妖人专分了一支队伍暗中潜入营帐内部，想来个擒贼先擒王，却没想到被围在中心的这处营帐不但没有重兵把守，里面甚至还有女人在生孩子。一群人犹疑不定，忽然听见其中婆子惊叫，我爹冲了出来……
赵叔朝他走近，心中越是五味杂陈，说的话越是强装漫不经心，“老望啊，你说我这名字起的不错吧？望尘，嗯，肯定比你——老望！”
他突然情绪失控地大叫，颤颤巍巍地蹲下，面对着我爹，一个糙男人眼眶都有些发红。他终于看清了我爹的神情。
老望，你绝对后悔了吧？
我爹一出营帐，一大群妖人就围了上来。
“怎么就一个？”
“怎么回事？将军帐前没护卫？”
我爹挥剑乱砍，他资质平平，再加上寡不敌众，根本没伤到几个人。
“这是将军？大爷站这不动都打不着！……啧，还挺狠。”那人扫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胳膊，踹了我爹一脚。
“真是没用，就这还当将军？丢人！”
我爹没反驳。
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比不得别人，也从来不是习武的料，只不过五年前天境去人境抓壮丁充军恰好赶上了而已。
不比其他人的郁郁寡欢，他倒是跃跃欲试，“我会干好的，我要当将军。”他当时对赵叔说。
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剑都插不直。
但他要当将军。
发兵的时候他会因为跑得慢被同军的人撞倒在地。
但他要当将军。
他第一次拉弓射箭的时候血染红了弦，赵叔笑他细皮嫩肉。
但他要当将军。
“我要当将军。”他抱膝坐在营帐外，夕阳灿烂地燃烧着，烧得他满脸鲜血。他抬手轻轻锤了一拳旁人的肩，“听见了吗？我要当将军。”
赵叔笑着应他，“是是是，望将军。以后可别忘了找我做你的侍卫。”赵叔冲他挤挤眼，“咱们可是兄弟。”
“来来来，大伙们都见见！从今天起，这小子就成咱们的赵副将了，也算是半个将军……这小林以后可就是你的侍卫了，本来就都是兄弟，就别用对那帮神仙的那一套了，都是兄弟……”
我爹拿着剑又冲了上去。
不怪你。
他第一刀砍偏了。
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
他这次倒砍中了，但力道不够，伤口不深。
都怪我能力不足罢了……
对面的人人一手抓住了剑刃，嘲道：“剑都拿不稳的废物。”
我爹却依旧死死抓着剑柄，没松手。
好像只要他抓着，有些事情就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他可是要当将军的人。
“大哥，怎么办？”
妖将看着我爹依旧握着剑柄不松手，狞笑道：“怎么办？当然是陪这位将军玩玩。”
妖将松了手，“来人。”十几个妖人齐齐围上来硬生生把我爹摁得跪了下去，起初我爹拿剑支着地死撑着不跪，直到后来——剑断了。
“很好。”那妖将走上前来细细打量着我爹，突然道：“我刚刚听见营帐里有女人是吧？”
一群妖人哄笑了起来。
“留两个摁着他，剩下的随意。”
“畜牲！”我爹挣扎着，却只能做到扭过头去。他看到一群妖人兴冲冲地冲了进去，还不时彼此相视大笑，嘴里恶俗淫|秽的话就像沟里的蛆虫一样蠕动进他耳内，“畜牲！畜牲！”他接着骂道。
一个摁着他的侍卫朝他后脑扇了几巴掌，硬是把他头扳正回来。
“哎呦，还哭啦？”妖将拿脚尖挑了挑他下巴，讥笑一声，“啧啧啧，哎我说，将军，”他把后面这两字说的极慢，像是要用自己的语气活活压死我爹似的，“那里面的是你女人吧？”
“畜牲！”
“还刚生完孩子？”
“畜牲！”
那妖将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方才进去的那些人又一个个退了出来。
“大哥，一个婆子长的太丑实在下不去手，我杀了，倒是还有一个漂亮的，可惜死了。”
妖将先是一愣，又故作惋惜，低头看向我爹，“哎呀呀，怎么还死了？”
“……”
“哟，这次不骂了？呵，”他回头看向说话的那个，“是人吧？”
众妖摸不着头脑，“啊？是。”
妖将把抬起的脚放了下来， “那不就行了。”
是人就行，还管什么死活？
一群妖人恍然大悟，又一个个大笑着涌了回去。
“畜牲！”我爹红了眼，拼命挣着大吼大叫，“畜牲畜牲畜牲！畜牲……畜牲……”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我对不起你啊……对不起……”
妖将点点头，故作姿态道，“是挺对不起的。”
他走至我爹身侧，左耳听着他号啕大哭，右耳听着营帐内淫|秽恶笑，提着剑叫道：“将军。”
我爹没听见，他倒不厌其烦，接着叫，“将军，将军，将军……”
我爹终于听见了，含着眼泪回头朝后看，听得妖将说道：“要看着营帐死哦。”
他没了呼吸。
妖将的剑从他身后贯穿而过，恰好支在地上，生生把他以这个姿势固定住了。
妖将接过一旁侍卫递上的手帕，摇着头感叹：“真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呢。”
他对着自己的“作品”欣赏了良久，忽然道，“待会从营帐里找两枝花来，给他别在鬓间，这才够凄美。”
旁边几名侍从奉承了几句，他跟着大笑，“那些说书的又得谢谢我们了，这不，又创造一个故事，哈哈哈……”
笑声中，那滴凝在我爹眼眶中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更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将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