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幻灵 “惊世忧民 ...

  •   天境,苍云顶。
      “死不了?”龙霰峥举着酒盏的手一顿,又慢慢地继续摇晃,“又会号称“扯命拉魂奈何头”的生术,还死不了……那就更不能留了。”
      他目光落在一旁弯腰行礼,头埋得极低的报信的兵卒,声音骤然提高:“告诉你们将军!人,他自己想办法给朕带回来!朕可以给他人手。要用什么方式朕管不着,朕管他是绑着、抬着,他就是骗,也要给朕骗回来!”
      龙霰峥重重放下酒盏,语气终于变得平缓,“他可以死,但要有人活着给朕把人带回来。明白吗?”
      那个小兵发着抖应是。

      人境,漓洲城。
      “你还会画画啊?”余中君探身去看桌上的画。
      殇若笑了笑,“我会的可多着呢。”她研着墨问:“怎么样?”
      “好看。”余中君答得毫不犹豫,抬手指画,“尤其是蓝兮的眼睛,水灵灵的好看。画得真好。”
      画上画的是殇蓝兮,看上去比现在还要小些。画里画的是她正迈着步子举着小肉手抓蝴蝶,面色焦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飞舞的蝴蝶。
      余中君往桌侧退了退,给殇若让出了坐下的位置。
      “那你今日想画点什么?”
      殇若笑着提笔,“你且看着。”
      画中是一个男子,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探着头往里看,神色有些呆愣。
      余中君看出来了,这画的是他。可看出来归看出来,他心里却别别扭扭地不想承认,有些迟疑地开口:“我……真的就是……这样?”
      “昂。”殇若乐了,一连对着他笑了好久,“你不就是这样,兮儿说的一点也没错,傻愣愣的,总是呆站着一动也不动。”

      龙霰峥的天兵找他找得越来越勤了。
      若是在以前,余中君满人境的闲逛,从不做停留,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天帝的那些人很难找到他。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漓洲城,甚至可以具体到殇人的这所宅子。那些人知道他在这,找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唯一的好事是,神明自己也不想暴露在凡人面前,所以来找余中君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夜里。
      双方又多半谈不拢,最后都是以打杀结束。
      余中君灵力比他们强,自己研习的那些奇诡术法又远多于他们,打赢他们随随便便轻而易举。
      可尽管如此,他们日日上门,余中君也是实实在在地受不起。

      忘了是第几天的夜里,那将军带来的人格外多,像是也决意与他做个了断。
      巧了,余中君也是这样想的。
      他有一个新研出的术法,但还没有真正地试过。

      “不许你们欺负傻愣愣哥哥!”
      殇蓝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本是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到那些挥向余中君的刀剑,第一反应竟然是开口维护。
      傻小孩。
      到底是谁傻?
      余中君心中一慌,这些人看见殇蓝兮了,如他所料,他们并不打算放过这个阴差阳错的目击者,哪怕她只是一个心智未全的小孩子。
      有人已经奔向了她。
      余中君咬了咬牙,心一狠,干脆了当地用了术法。只一瞬间,在场人皆暴毙,他却愣在了原地。
      那些人里包括殇蓝兮。
      他控制不了这术法的范围。
      余中君踩过周遭兵将的尸体径直走向了殇蓝兮,小孩子睡得安安稳稳,眼睛却还睁着。
      疼吗?
      殇蓝兮那么小的一个小姑娘……

      “可怜我孩了……”
      他莫名想到这句。

      余中君的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叫喊,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殇蓝兮,真的变成了她口中“傻愣愣”的大哥哥。他像当初求他的那些人一样,反反复复地在自己心里哀声长叹——
      “她不该死的啊……”
      “她还那么小……”
      等等。
      殇蓝兮刚刚那声大喊不应该没有人听见啊,怎么就无人反应呢?
      他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余中君走到最近的房门前,门缝里有渗出的鲜血,是那个拿着笤帚喊他“公子”的女人。她可能是听到声音,正准备出来看看,却中了术法,就地身死殒命。
      他继续走,所有房门,所有人无一例外。
      死术的范围蔓延了整个殇家。
      全都死了。
      他看着地上趴着的殇若散落在地沾了血迹和污泥的发丝,悲哀地想:他真的做了件错事,天大的错事。

      “不要再用生术了。”
      那声音穿过回忆,一直冲到他耳边。
      “……又是你。”余中君看着扯起他手腕的殇深冥。
      “我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再用生术,这是乱了秩序吗!人心险恶,徒增贪念!”
      余中君不理会他,只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哑着声音道:“……你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你到底想干什么?”
      殇深冥不说话。
      “人心险恶……”余中君把这四个字念得慢到仿佛在嘴里嚼。“人心险恶人心险恶,你只会念叨这句话!我真是好奇,那些把你奉作英雄,奉作信仰的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让你这么的厌恶唾骂?”
      “什么英雄?”
      “我还就告诉你,我今日非得救她们!”余中君抽开手,“我不像你,没有半点人该有的温情,冷冰冰的只知道指着人说恶心。我有爱的人,我也有人爱。说到底,我救与不救,杀与不杀,全凭我自己心情!管什么人心险恶还是人性本善!”
      殇深冥还是沉默,只在他语句间眸光偶尔闪动一下,就再无反应。一直到他发泄似的把这一长串话说完,他才轻轻地点点头。
      “嗯……你救吧。想救就救吧。”话说完,就黯着神色离开了,和出现的时候一样无影无踪。

      余中君没多在意他举止的奇怪,只是自顾自地开始救人。
      他用生术把殇家的人一个个地救回来,又用了能操控梦境的孟术把今晚的一切都写作了迷蒙又虚假的梦。他处理干净尸体,扫净了惊落的满院落花,就顶着已然微明的天光站在殇若门前开始等。
      人心是险恶,但人性本善。
      起码有一个人是。
      那人开了门。
      “余中君。”殇若笑着看着他,“怎么傻站在那动也不动?”
      一如旧时。

      余中君看着她的脸,恍恍惚惚觉得昨夜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可他背在身后的手的指腹上还有一抹干褐的红。
      “我要走了殇若。”他还是说。

      余中君回了那处已经被叫做流光境的秘境,他连天境都没来得及上,就被龙霰峥他们挡在了天梯下。
      那些天兵一拥而上,数把刀剑全都穿过他的身体,那些人竟就这样握着剑不动了。刀剑架着血肉,就这样生生把余中君定在了原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用那个杀了很多人的死术来杀了我对吗?”
      “先别急。”他一抬手,有人把殇若押了上来。
      他早就想对殇若下手了,不管余中君离不离开漓洲城。
      “……还敢用吗?”

      龙霰峥留给他们彼此的唯一体面大概就是殇若眼上蒙的布。
      她看不见爱人身上的血迹与脏污,世人也免于看见他们所信奉的神明到底背负了多少邪恶的罪孽。

      余中君想,其实龙霰峥还是算漏了的。
      他会死术,也会生术,大可以用过死术把所有人全都杀干净后再去救殇若,就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但余中君本就不打算用。
      不想让殇若看见自己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身上背了很多人命的脏人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原因其实是——他对这个术法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控制不了死术的实施范围,甚至不能保证它能否成功实施。
      这个术法太奇绝了。
      奇绝到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上次夜里是他阴差阳错用了出来,事后离开漓洲城后任他再尝试都未能成功。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呢?
      回流光境的路上他无力又绝望,或许这是上天在告诉他,到了该赎罪的时候了。那些血污的人命,那些挣扎的哭喊,他该还了。
      他不是被上天选中眷顾的天之骄子,顺风顺水,他是被丢到这世上来的小孩,大闹了一通,也该走了。

      余中君长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像是被威胁无法使用死术的无能为力。
      “我们做个约定吧。”他说。

      “我可以把生术和死术的方法全都告诉你。”
      他有半句话没说:至于能不能学会就跟他没关系了。
      “我只要死术。”龙霰峥似乎觉得他的话可笑,“朕从不救人的。”
      余中君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跟着笑了笑:“好。”
      他给予所有神明不被平常器具所伤的生命。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知道天帝高高在上的权威与欲望需要满足,为了制衡,迟早会有能弑神的神器诞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贵为天帝,则会和我一样,近乎永生。”
      “近乎?”察觉到他的用词,龙霰峥挑了挑眉。
      余中君被刀剑穿着跪坐在地上低笑,他一笑,身体一抖,血就不受控制的又从各个伤口渗出来,惨不忍睹。可他还在笑,甚至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他突然幻化出把剑在身前,就在他的脚边。
      龙霰峥面色一变,但眼睛又扫到余中君被刀剑架着身体,只能扯着血肉堪堪摸到剑刃,便又放了心。
      “……我用我的血肉做的……哈哈哈哈哈哈……”余中君笑着,眼眶却有些泛红,“唯一能杀死我的东西。”
      “当然,”他突然话锋一转,“也能杀了你。”
      龙霰峥神色紧张地上前几步。
      “别紧张——”余中君紧紧握住剑刃,眼神落向龙霰峥放在剑柄上的手。“这是我要给你的。我给它起名叫惊忧,惊世忧民,斩的——是万恶。”
      他着重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对上了龙霰峥的眼睛,是笑着说的。
      余中君很费力地把头转向远处的神树——那棵泛着流光的大树,他穿喉而过的剑尖上还滴着血。
      他指给龙霰峥看,“你看,那树的流光还没散尽呢。”
      “你什么意思?”
      余中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过头看着龙霰峥的话脱口而出后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又难以置信。
      “猜到了吧。”
      余中君是伴着流光生的,而流光没有散尽,谁能知道树中会不会出现第二个余中君?
      但有了惊忧就不一样了,就算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把剑可以干脆利落地把这个隐患解决掉,或者,作为胁迫将此人为己所用。
      余中君如此大的诚意只求两件事。
      他知道龙霰峥不可能再放过他,所以这两件事,都与殇若有关。
      他求龙霰峥让自己对殇若用孟术,并让他保证,龙姓在天境统领一日,就护殇家一日。
      龙霰峥答应了。
      虽然说他话落就干净利落地拿起惊忧一剑捅向了余中君,末了,还拿沾血的剑刃挑起他垂下的头,嘴上还说着“嗯,还真没骗我”,但他倒确确实实地遵守承诺。

      余中君虽然死了,但天境依旧人心惶惶,放心不下。
      龙霰峥下令把余中君的尸体封在了日月湖之下镇着,不让他的魂魄进冥域入轮回。又命人把惊忧彻底封存起来,除天帝本人之外,谁都不能接近。
      龙霰峥在位时,流光境的神树再无动静,只是依旧每日泛着绵绵不绝的流光,时强时弱。一直到下一代天帝,流光境的神树才又像之前一样走出了身影。
      从此,每一代天帝在位时,神树都会诞出一位不同的神明,像是陷入了难以逃脱的循环。
      天境的人把这些神明统称为:幻灵。

      “姐姐,你不是去找傻愣愣哥哥了吗?怎么回来了?没找到?”
      殇若摸摸殇蓝兮的小脑袋,摇摇头,“没有。”
      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只在路上某一夜的梦里又看见了他的身影。
      余中君站在她房门外愣愣地看,呆呆站了好久,才慢吞吞开口:“……我要走了,殇若。”
      就像她当初那副画里一样。
      殇若反反复复把这个场景画了好多遍,全摆在书房。殇蓝兮贪玩,每每都念叨着“傻愣愣哥哥真的不回来了吗”把那些多余的画剪成小纸人。

      坊间传言,有一日殇家先祖殇若画的纸人里钻了魂,活了,成了活生生的人,还像真的人一样陪她度过一生,最终同埋棺中。
      殇家后人以此做了类似的术法,借纸人召魂灵,还为这个术法起了个奇怪的名字:
      请余中君。
      只是缘何至此,个中缘由,再无人去追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幻灵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