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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人心险恶 “哎,听过 ...

  •   人境。
      余中君几乎没费多长时间的工夫就爱上了凡人。
      他喜欢那些人之间的烟火气。
      他们呼出的气是热的,胸腔里的心是烫的。他们热热闹闹地互相打招呼,他们放声大笑。他们炙热而滚烫地生活着,每一个人的存在都具体又清晰。
      人间真好。
      比天上好多了。
      他总不自觉地跟着那些人一起笑,经过时再顺手点开路边未开的花,放飞茧中稚嫩的蝶,偶尔再救活几只重伤的动物。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听着身后吵闹人声,继续往前走着。
      他身为青年,但心性懵懂。
      余中君不知道,动物为他所救,会觉得他是恩人,可摊位上的屠户看着一旁带血的猎物死而复生,尖叫着拎刀再砍之余只会想到:
      这人是个怪物。

      余中君就这样在人境一连晃悠了好多天,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不过他本就不需要进食,也不用担心这些。只是闲来在山林间采些野果解解嘴馋,有时用荷叶捧着溪水润润喉。
      他在人境听惯了人言欢笑,鸟啼风鸣,在一日竟然听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悲恸至极。
      余中君不明白,便上前查看。
      哭声来自于一处宅邸。
      宅子里稀稀落落地响着哭声,宅子外的人一个个拿着帛金,递给门口抹着眼泪的小厮,再叹着哀声走进去。然后余中君就听到宅子里的哭声骤然拔高,那些拖着哭腔的字句就变得清晰。
      “……你怎么就去了啊——”
      “是孩儿不孝……爹啊——”
      “舅爷——”
      余中君听着听着不由得走上了前去,恍惚间觉得有人拽他的袖子。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穿的衣袍本就偏素,那小厮也没赶他,只是边低头啜泣边冲他伸出手。
      “干什么?”余中君不明白。
      那小厮还是伸着手,没半点要收回去的意思。可余中君还是不懂,只是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他。
      小厮有些受不住了,止了啜泣声,小声质问他:“你到底是不是来吊唁的?”
      “我……”
      见他半天没反应,小厮没好气地嘟囔了几声,把桌边放着的前人的帛金稍稍拨开个小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然后又不耐烦地朝余中君再次伸手。
      “……我、我没钱。”
      “嘿,”小厮四周张望一下,又连忙压低声音,“你小子是来搅事的是吧?”
      “我……”
      “来错地方就赶紧滚。”小厮看他没动,补道:“快滚啊,还赖这不走了是吧?你信不信我——你小子想干嘛!”
      余中君站在原地听着宅中哭声,朝里面张望了好一会,突然冲了进去,惊得小厮大喊一声,也乱了宅中原本的秩序。
      灵堂内的哭声戛然而止,堂内跪着的人拖着颊边的眼泪看这个不速之客。大多数人已经哭得头昏失力,只是红着眼眶回过头来看他,虚着声音皱着眉问:
      “你是……”
      余中君突然被这么多人看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我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慌慌张张地靠近那具棺材。
      前人方才在棺旁瞻看遗容,那棺盖也就没盖全,露出逝者苍白的脸。
      “你干什么?”见他靠近,棺旁的男丁站了起来,有些凶恶地问。
      余中君指指棺中人,说话终于顺畅起来,“我能救他,别哭,我能救他。”他没等周围人阻拦便伸手作法,自然也没注意到其余人面色几变。
      棺中老人慢慢起身的时候,余中君回了头。他看见众人的脸上有惊慌,有害怕,却唯独没有重见故人的欣喜与激动。
      “逆子!”他醒来第一句便是大吼。
      余中君被吓了一跳。
      那老人跳出棺外,随手抓起东西追着人打骂,宅中一时间尖叫哭声四起。
      “你怎么不去死啊!”忙乱中有人哭喊。
      喊的明明不是余中君,他心中却不由一惊。他看着灵堂内的乱象,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场景,便不受控制地又惊又惧,后知后觉地在心里叩问自己:
      他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可这不是人们所求的吗?
      “你怎么就这样去了啊?”他们不是这样问的吗?他们不是不想让这个人死吗?他们不是想让他活着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口是心非。
      既然不想要,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地祈求?
      余中君看着灵堂上混作一团,他们厮打在一起,尖叫,怒骂,痛哭。
      好吵。
      血肉横飞间几滴血溅到了他脸上,他摸着颊边的血,在手里捻着,愣愣地看,指间还有残留的温热。
      好热。
      好黏。
      ……好恶心。
      这不是他所爱的凡人。
      他转身跑出了这座宅子。

      余中君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只记得他走啊走,好不容易从那些血肉模糊的景象与尖叫声中抽离出来的时候,恍一抬头,便看见了黄沙漫天,尸横遍野。
      这里刚刚经历过战争,入眼都是腐尸饿殍和倒塌破败的房屋,到处都弥漫着淡淡的哭声。
      他脚边就有一个。
      那个男子背靠断墙,紧紧抱着怀里破布裹着的东西,红着眼眶小声地哭。
      “就差一口水啊……就差一口……”
      男子拨开破布,余中君这才看清,其中竟是一个小孩。他混着泪在小孩额上慢慢落下一个长久的吻,好久,才复抬起头有些怔愣地出声:“……凉了。”
      他不停重复这两个字,伴着阵阵苦笑。
      余中君握紧了拳。
      要救吗?
      可上次……
      他想到那个灵堂,想到血。
      虽然余中君心里犹豫再三,可行动上却毫不停顿。他没说话,只是利落地蹲下,抬手放上了那小孩的额头,手背还滚落了那父亲方才颊边将落未落的泪。
      是凉的,但很干净。
      余中君一句话没说站起来的时候,那父亲甚至还是错愕的,直到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嘟囔了句“……爹”,就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刚刚惊醒一样,他才意识到。这才挂着满脸泪痕冲余中君的背影大喊,语调中还拖着哭腔:“谢谢恩人!谢谢仙人!谢谢……”
      听到声音的余中君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随便找了个棚子歇着,还送了外面一场滂沱倾盆的大雨。

      他难得地止了步子,和着外面潇潇的雨声睡了个好觉。醒来的时候,棚子外面已经围了很多人。
      为首的就是他昨日遇见的那个男子,他怀里抱着孩子,一见他出来就冲旁边人激动地介绍:“神仙!真真的神仙!就是这个公子救了我孩子!”
      他笑着对余中君不停地道谢:“神仙!谢谢神仙!”
      余中君有些发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僵硬地跟着笑。
      他没想到会被人谢,也没想到曾经喜欢的那些凡人笑脸,滚烫的情感有一天也会给予他。
      他没经历过这些,一时间只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直到一个妇人先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都打着颤:“……神、神仙,我丈夫参军……被那些杀千刀的畜牲……乱剑刺死了。”她有些哽咽,“他这辈子就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上战场拿刀都不敢杀人……他有什么错……”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又转而变成崩溃不能自已的大哭。
      余中君道:“不要哭,我救,我救。”
      “谢谢大人!谢谢神仙!”那妇人跪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接着第二个人也扑通跪了下来,“我娘子死的时候还有身孕呢……”
      “……”
      “救,我救。”
      余中君不知道把这几个字说了多少遍,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人都死得冤枉,他们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我爹是无辜的……”
      “我就这么一个哥哥……”
      “……”
      余中君这一天救了很多人,那些人围在他周围感恩戴德,笑着哭着说话的时候,他突然莫名地觉得:他也算是真真正正地和这些人联系到一起了。
      他有用。
      他被需要。

      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求他相救,有人把死尸从百里之外拉来,甚至……还有鬼。
      那些鬼多半是趁着鬼门开的时候溜出来的,绕着余中君飘来飘去,一声一声地叫着冤枉。
      余中君也不推脱,他一视同仁,人人鬼鬼都救了。
      那些人宣扬他“扯命拉魂奈何头”的生术的同时,也渐渐有了一个不算秘密的发现。被施以生术的人不单单是重获新生那么简单,他们不仅体格比生前健壮,就连样貌都比常人衰老得慢。有些年至花甲的老人甚至都能敌过普通的青年。
      有些人起了心思。
      既然施了生术后容貌会驻留得长久,也会更长寿,为什么不冒险死一次呢?就疼那一瞬间,换来的却是更长时间的美貌与更多的寿命,有什么不敢一试的?毕竟让他们活过来对于余中君来说就是动动手指的事,费不了多少力气,神仙哪用得着他们操心哪?
      事情便不约而同地发生了。
      今日我杀你去求得一救,明日你取我性命,轮流相帮,公平的很。
      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就是余中君。他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要救的人好像一日比一日多了。
      他一面想着救完这些就继续自己的游荡,去下一个地方,一面又看着那些人眼里的泪,听着那些人的哭喊觉得:他是神啊,他得救他们。
      救完这些吧,救完这些就走。
      可总也救不完。
      是,余中君是神。可救人是他能做的事,却不是他应该做的。施下生术对他的身体倒是没有坏处,但时间长久,他也会累啊。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麻木,每日只是听着周遭哭喊,一个一个地说冤枉,又受着人鬼推搡撕扯,机械地重复抬手的动作,手下流光一闪,就活一人。面上便再没有什么表情了。
      “救我。”
      “救我!”
      相同的字句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语调朝他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些苦苦倾诉的字眼逐渐变得尖锐又刺耳,只让他觉得嘈杂烦乱,仿佛一双双无形的手,和他身上的那些一同撕扯着肺腑。他被人群推搡,那些“救我”“救命”的喊声也同样把他包裹。
      他没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来求他的人脸上已经没有泪了。
      他累了,那些人也累了,连几滴不明真假的眼泪都累到没有力气流了。

      “滚。”
      杂乱中突然传来这么一声,清晰又不缺重量,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身上。
      但人群只是短暂地停了一瞬,毕竟辨不清来源,便只当是听错了。
      一只鬼突然被远远地从人群中丢了出去。
      “我说滚,听不见么?”
      人群这才慌忙地闪开。
      一团萦绕黑气的背影慢慢移动到了余中君面前,他每靠近一步,轮廓就变得更加清晰,最终才能看出是个青年男子。
      准确的说,那是只男鬼。
      他身上鬼气极重,把藏蓝色的袍子都压成了砖青色,走过来间,看也不看踩散三只鬼,鬼气又生生逼死两个人。他抬起手,把尚在余中君腕上纠缠的两只鬼丢出去,人群又散了大半。
      “就这么浪费我的灵力?”
      余中君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人嘴角还挂着抹从未变过的邪笑,仿佛什么也没说过似的蹲在自己面前。
      这鬼的笑很奇怪,仿佛是对世上的一切都讥讽蔑视,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嘴角深了深,哄小孩似的问他:“哎,听过人心险恶吗?”

      余中君那时还不知道,蹲在他面前笑的这只鬼就是冥域的冥主,叫做——
      殇深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人心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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