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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无方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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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慈收回了脚步,再看郑悯人倒地不起,身体成一副扭曲状,一张脸脱皮到容颜尽毁,说形如干尸也不为过。
谢小慈这么多年都是形单影只,未曾有过什么朋友,也明白同情和怜悯有时会是一种累赘。
良久,她收回目光,望向鬼胡子。
“前辈,你有多少把握?”
鬼胡子捋了捋胡子,眯起眼睛思虑道:“六成。”
谢小慈揽起手,对贺流影说道:“我有一个地方。”
温逐生听罢,拉住她的手,谢小慈转头,只见他的眉头深深皱着。
“你确定吗?”
谢小慈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我做不到看他死在我面前。”
“不过你放心,”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平静的面容上亮过一道闪光,“不是由我来。”
她转过脸,看向一脸感恩的贺流影,咳了两声,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们都必须蒙上眼,塞住耳朵,包括他。”
她指向倒在地上的郑悯人。
贺流影愣了一下,还是觉得恩情大过一切,恩人大过天,立马手忙脚乱地替郑悯人蒙上眼,然后也蒙上自己的眼睛。
谢小慈环顾过去,见到只有温逐生没有蒙上眼睛,他淡漠沉静的双眼一直盯着她。
她走过去,衣袂飘飘,却被一缕残风绊住了脚。
谢小慈走上前去,伸手替温逐生蒙眼。
“公子也请蒙上眼。”
在她微凉的指尖蹭过温逐生的耳廓时,温逐生心弦一颤,忽然开口,“有你在,我就不会担心。”
谢小慈手一顿,抿了抿唇,踮起脚将蒙眼的布条在温逐生脑后系好。
她转身离开,却被温逐生拉住衣角,他的手指细细捻了捻,然后松开。
他害怕黑暗,每当自己眼前一片漆黑时,他就同时能感到浑身毒发的痛苦,那种如坠冰窟的严寒。可是这一次,他却感到无比的安定。
谢小慈转过脸,她知道温逐生看不见,又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只好屏住呼吸,像个傻子一样靠近。
匕首在她腰间,曾经她潜入鹤鸣楼为的有两件事,其一是找寻匪风三章,其二便是亲手杀了不秋盟的盟主温逐生,相处的这些日子,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温逐生,可是她现在想他活下来。
这把刀在手中愈来愈重,重的她快要托不起来。屏住呼吸太久让她很快头脑发晕,谢小慈慢慢远离,跌跌撞撞转身离开。
身后的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角,谢小慈吓的瞳孔一颤,下意识护住腰间的匕首。
“我看不见。”
身后的人淡淡道。
谢小慈带着一排蒙上眼,塞住耳朵的人走了不过一炷香时间便来到一个寺庙前。
寺庙中香烟袅袅,抬头看去,头顶的牌匾上落了三个字,
无方寺。
寺庙的院落中有一名穿着僧衣的和尚正在用竹子做的大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在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后,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角门中走出。
他放下扫帚,平和地施了施礼。
“这位女施主,这里是住持休养生息之处,莫要进来。”
谢小慈没有停下脚步,开口道:“灵远师父,我是小慈。”
灵远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在看清眼前的人后,一簇亮光涌入瞳孔,他放下手中的扫帚,展颜道:“真的是小慈?”
他细细地打量着谢小慈,缓缓笑开,“五年了,已经长这么大了。”
当年六十四阁覆灭,师父从火中将命悬一线的她救出来,随即师徒俩被在乌川的五方寺收留,这一待,就是五年,直到谢小慈离开。
谢小慈眼角含泪笑道:“灵远师父,你一点也没变。五方寺——也一点了没变。”
她朝四周看去,似乎每一片落叶,每一丛杂草都是如此的熟悉。
“那当然了,你师父也没变——”灵远挠挠下巴,靠近过来拍了拍谢小慈的肩,“你还没见过你师父吧......”
他伸出手臂就要将谢小慈揽过,指了指对面的禅房。
谢小慈也很想见师父,她忽然想到自己还有事要做,便顿住了脚步,看向灵远,“灵远师父,我有事要求师父......”
灵远不解其意,但还是温润地回答道:“傻孩子,你要有什么事求你师父,他怎么会不答应呢?”
......
谢小慈打开禅房门上挂着的鹅黄色的后帘子,隐约瞥见里面有一个阖着眼打坐的老和尚,他身上的僧衣又旧又破,像蒙了一层灰,衣角和袖口处结着细细的绺。
谢小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伸手拖了个布垫,跪在上面。
她凑到相止的面前,细细打量着师父,这几年她一次也没回来过,只是偶尔才与师父通信。
师父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只是眉毛长了些,挂了点点雪白,皱纹多了些,在眼角分出细细的叉。
他的气息平静且安稳,微微合上的双眼仿佛留了一条缝,谨慎地探看着周围。
“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
突然的声音传来,谢小慈吓了一跳,四处看了一圈,回过头时才发现,先前还阖着眼的相止此时已经睁开了双眼,包含笑意地看着谢小慈。
“师父!”谢小慈惊叫起来。
相止摸了摸她的脑袋,眼角微微扬起,像一弧弯月,“你许久不来信,叫我担心。”
“前些日子无空,没来得及给师父写信,小慈认错。”谢小慈抿起嘴,莞尔一笑,梨涡浅浅。
相止扫了扫腿上的灰,盘腿坐好,收起笑意,一脸正经之色道:“你这次来,可不是与师父叙旧的吧。”
谢小慈瞳孔一颤,不好意思地垂眸敛眉,
“还是师父聪明,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求师父。”
“这些年,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谢小慈眼睛一亮,愣愣地看着相止。
相止叹了一口气,抚了抚谢小慈的肩,“师父最怕的,就是你没有事要求师父。”
说罢他慈爱地拍了拍谢小慈的手,谢小慈眼里的寒冰只有在见到师父的那一刻才会碎开融化,露出温柔生气的水面。
“你离开五年,不让师父帮你,我知道你是害怕旁人知道我在无方寺,想要保护师父,”相止眼神柔和,止不住地叹息,“其实你孤身一人在外却叫我跟担心。”
“师父,我挺好的。”谢小慈淡淡道。
“时间紧迫,还请师父帮徒儿一次!”谢小慈单膝跪地,朝相止行了个大礼。
郑悯人被挪进厢房,相止扫了一眼郑悯人,先是微微吃了一惊,随即他看向谢小慈,正色道:“你要师父怎么帮你?”
谢小慈用余光指了指一旁被蒙住眼睛正打着盹的鬼胡子,“这位前辈说能够救他,到时只需要师父在旁辅佐一下。”
相止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沉声道:“好。”
“丫头,帮叔我解开这蒙眼的布子啊,不然我怎么解毒啊!”鬼胡子张着嘴嚷嚷道。
谢小慈蹙眉看向相止,相止却扫了一眼鬼胡子,点了点头。
下一瞬,一枚小小的飞刀从鬼胡子耳廓刮过,削断了脑后的布结。
布条落在膝间,鬼胡子揉了揉眼睛,眼前逐渐融入一团亮光,并清明起来。
“麻烦你了前辈。”谢小慈看了一眼鬼胡子,朝他点了一下下巴。
鬼胡子回应地“嗯”了一声,余光却触及到一旁的相止,眼神定住了。
相止的眼睛此时也大了几分,浑浊的眼球中挤满了震惊之色。
——
温逐生和贺流影被谢小慈安置在院落里,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到一些风在耳畔扫来扫过。
贺流影蹲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又焦急又无聊,一只手到处揪着杂草。
地上的青苔又湿又滑,他不小心踩上去滑了一跤,一手抓到地上的湿泥,被吓了一大跳,当即惊叫出来。
在扫地的灵远无声地看了他们一眼,收起扫帚回了屋子。
温逐生坐在石凳上,风吹得他发丝凌乱,脑后打结的布带呼呼作响。
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他却突然感觉眼前有人在靠近,他一下子站起来,试探着喊了一声:“小慈?”
谢小慈没有说话,温逐生知道,即便谢小慈说话了,耳朵被塞住的他也听不见。
耳朵突然好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一般,短暂清明过后,一瞬间涌入许多声音。
有风声,鸟鸣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谢小慈的声音。
“你还好吗?”
温逐生莞尔,应答道:“我很好。”
他不会问这里是哪里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谢小慈要他们蒙上眼睛塞住耳朵,就是不让他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沉思片刻,温逐生道:“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谢小慈抿抿唇,一边挠了挠耳朵,一边坐到温逐生对面的石凳上。
石桌上有茶水还有一些斋饭,想必是灵远准备的。
谢小慈倒吸了一口凉气,吃了这斋饭怕是会发现这里是寺庙的秘密,她赶忙轻轻地端起盘子,将里面的粥和馒头通通塞进嘴里。
她鼓着两颊看向温逐生,心里不禁升起一丝疑虑,他难道真的没有发现这些斋饭吗?这些斋饭不像动过的样子。
自她见到温逐生,他便是一个捧着茶杯不放的人,眼下这杯茶竟然没有丝毫揭开茶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