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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雨霖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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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合上,洛引川前脚刚走,后脚燕辞茗就迈了进来。
他将落满了雨的伞在脚边甩了甩,然后靠在门边。察觉到屋子里有些暗,好几盏烛灯被开门灌进的风雨吹灭,燕辞茗将屋里的灯重新点起。
眼里霎时亮堂了好几分。
燕辞茗手里端着一个铺着红色绒布的托盘,上面带着细碎的闪光。
温逐生没有向他打招呼,眼神示意后,便自觉地褪去了外衫,并卷起了袖子。
燕辞茗端着托盘小心翼翼来到他面前坐下,看到温逐生便啧了一声,“楼主,瞧你身上这些骨头,动一下就要散了。”
温逐生笑了一声,转了转小臂,骨节咔哒作响。
“身子虽弱,制服你一个小郎中还是绰绰有余。”
寂静中传来燕辞茗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掀开托盘上的红色绒布,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大小各式的银针,他抽出一根在眼前晃了晃,扎向了温逐生背上的穴位。
温逐生咬牙,还是没忍住颤抖了一下。
燕辞茗叹了口气,笑了两声道:“我自知打不过你,只能在这方面好好折磨一下你了。”
温逐生知道他没有这个意思,内里长舒了一口气,示意他继续。
细密的银针从温逐生的背脊一直扎到肩头,再从肩头沿着手臂排开,让他像个刺猬一样。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燕辞茗将银针收起,看着温逐生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好,不由地叹了口气。
这叹气声被温逐生敏觉地感受到,他伸手替燕辞茗和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温和道:“外面下雨很冷吧,来喝杯热茶暖暖。”
燕辞茗将东西收拾好,坐到温逐生对面。
“我用银针能暂时将你体内的毒压制住,希望能管些用吧。”他捧着茶杯到自己面前,仰面喝了一口。
外面雨声没有减退的趋势,郁林与乌川接壤,正是多雨的季节,自打来了郁林,便是阴雨连绵,没有几天晴好的日子。
“我还能活多久?”温逐生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燕辞茗闻言,一口茶水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噎住,差点喷了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唇边的水渍,忧心忡忡道:“楼主不要如此丧气,天大地大,总会有办法。”
“我等不了了,”温逐生垂着头,鸦黑的睫毛颤了颤,“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燕辞茗的手圈着茶杯,指腹在微烫的杯壁上抚过一圈又一圈。
“三个月。”
面前温逐生的脸色动了一下,他立马补充道:“夏日里或许会好些。”
温逐生沉闷地点了点头,目光定在床头悬挂的那只飞鸟模样的灯笼,这盏灯笼他从未点燃过,被安置在昏暗的一角,像一只收起羽翼藏匿于山林的孤鸟。
三个月,够了。
足够他做完想做的一切。
他将目光徐徐收回,转脸投向燕辞茗,温逐生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听闻香主有些不好?”
燕辞茗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扶住茶杯,半晌挠挠头,“没什么,就是扭伤了骨头,现下正在床上躺着修养呢。”
“她自小便是娇养着的,从来没干过活,这次算我没照顾好她。”
温逐生看着他,抿了抿嘴角,没来由地笑了一声,很轻很轻,还是被燕辞茗捕捉到了。
他看向温逐生,后者温和的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叫他不自觉尴尬起来。
面上一热,他回忆起白日里温逐生说的那番话,急忙伸过手握住茶杯,好好喝了一口平复心情。
“楼主,我们说着话呢,好端端又扯香主做什么。”
他的心跳声怦怦,夹杂在雨声里很是突兀。
温逐生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能活的时间不长了,自然是能促成一对圆满便促成一对,也好为日后到了地下积攒阴德。”
燕辞茗闻言心里突然溢出一股子酸涩,听着窗外雨声渐颓,他默不作声朝温逐生示意一下便起身离开。
那把伞依旧靠在门边,伞顶出泛滥成一片水渍。
燕辞茗提起伞,走入雨内。
雨打在伞面上哗哗作响,他在路上小心翼翼地走着,脚还是不注意踏入一片水洼之中,鞋湿成一片,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爬满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旁边传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燕辞茗注目过去,看见翟枝雨在二楼的屋子还亮着灯。
心想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他便走了过去,木梯年久失修,发出吱呀的声响,温和着他的心跳。
这短短一截木梯,他却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小时候,想到了翟枝雨每每亮出爪牙来保护他,想到老香主的临终相托,想到温逐生的那一番话。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那阴雨连绵的源头,被乌云遮满的天空,待雨过天晴,明夜就会有月亮。
思绪缠绵缭绕,如同外头下的夜雨,怎么也断不了,理不清。
绵长的回忆停在翟枝雨的门口,燕辞茗敲了两下门,见没有回应,便缓缓推了门进去。
屋里燃着熏香,燕辞茗进去时,翟枝雨正半个身子探出被褥,伸出一只手够着摔到地上的茶杯。
他赶紧赶过去,将翟枝雨扶起,“香主,你这是干什么,小心着凉。”
翟枝雨扯了扯嘴角,一边整理衣领,一边道:“我只是想喝口水。”
“想喝水,你就告诉我就好。”燕辞茗闻言起身走到桌边,给翟枝雨倒了一杯温水,“伤了骨头就好好躺着,亏你还是沉香宿的香主。”
翟枝雨喝着他递过来的温水,一面抬起眼睛看他,“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说话刺儿刺儿的。”
燕辞茗沉默着不说话,只默默替翟枝雨检查着伤势。
“哦,我知道了。”翟枝雨瞅了他一眼,扬着下巴道,“你是想等我死了,自己好做沉香宿的香主吧,你想得美!”
“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燕辞茗大声道。
翟枝雨被他吓了一跳,她第一次看到燕辞茗发出这样大的脾气,声调软软地哼了一声。
燕辞茗愣住了,良久他回过神,正正经经地看着翟枝雨,“香主,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翟枝雨被他的问话怔住了,眼珠慌张地左右转着,她气急败坏地拍了燕辞茗的肩膀一下,恼怒道:“燕辞茗,你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燕辞茗哽住,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你会喜欢温楼主那样的吗?”
翟枝雨愣了一下,摆了摆头,“温楼主相貌俊美,温和有礼,确实是世间女儿大多会喜欢的好儿郎。”
燕辞茗闻言脸上失落之色更甚,他偏过脑袋不看翟枝雨,低头揉搓着沾湿的衣角。
“但是,”翟枝雨笑道,“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儿,我喜欢愿意一直跟在我身后的人。”
燕辞茗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样子,眼睛一酸,凑过去将翟枝雨紧紧抱住。他彼时在发现,这个常站在他身前保护他,高傲地不可一世的女子在怀抱里也不过这样小小的一只。
他松了手,留翟枝雨在原地发愣。
“香主,我愿意一直跟在你身后。”
翟枝雨抬眼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在翟枝雨眼中看到那种青涩的,羞怯的,试探的眼神。
燕辞茗微笑。
风将窗子吹开,涌进了一团裹着寒意的风雨,隆隆的雨声砸在耳膜上,燕辞茗赶紧起身去关窗,风吹得他的衣领翻飞,面上满是水珠。
在他关上窗子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夹在在风雨声中传至他的耳畔。
“你是不是喜欢我?”
燕辞茗怔怔地回过头,眼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翟枝雨撇撇嘴,笑道:“你这个笨蛋,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他手中的窗户砰地一声又被风雨砸开,燕辞茗摸了摸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翟枝雨。
翟枝雨看着他,眼里的神色突然柔软了几分,她掀开被子,用外衫裹住自己,提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走到燕辞茗面前。
“笨蛋,连表白都不会。”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点了点燕辞茗的脑袋,笑得像只狐狸般。
“这还要我教你?”翟枝雨看着他,唇瓣开合,“表白要说,我喜欢你。”
燕辞茗看着她的眼睛,如同失了神一般,跟在她后面说:“我喜欢你。”
翟枝雨闻言咧开嘴笑起来,“我爹让你照顾我,你竟照顾到这份上来。”
燕辞茗也笑,笑着笑着他意识到,身后的窗子还开着,源源不断地风雨朝屋内袭来,屋子里的温暖正慢慢消失殆尽,连熏香也化为一股雨中土腥气。
他的背全然湿了,还是移了移位置,替翟枝雨挡着风雨。
“这里有雨,小心着凉。”他结结巴巴道。
翟枝雨伸手绕到他身后,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她掌心,她咯咯笑起来。
“窗子坏了明日叫人来修就好了,我们不要辜负。”
燕辞茗顺着她的手臂看去,在她的掌心已经积起了一滩小水洼,像一片湖似的,还在不断溅起涟漪。
他出神地看去,也沉浸在那一片雨色之中。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又一次移到翟枝雨的脸孔上去,那张他看着便欢喜的脸在他眼中逐渐模糊起来。
燕辞茗忽然觉得一阵酸涩,眼底一热,泪珠悬在他的眼睑上,随着雨水一起落下来。
原来人幸福时是会想要落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