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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暗恨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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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慈松了手,对面的人显然愣了一下,只见少年迅速回过神,从身侧抽出一根长鞭扬至面前。
眼前银光一闪,谢小慈向后退了一步,长鞭险险从她腰间擦过。
她感觉耳畔的丝带一松,刚伸出手来,遮住脸颊的面纱便脱落下来,被余风带得斜飞到一边。
谢小慈诧异,手指停在下巴处,瞳孔神色一凝。
如蛇般的长鞭在地上缓缓移过,持鞭的人却面色一变,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左云书怔怔地盯着谢小慈,握着鞭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谢小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长鞭,视线慢慢上移,对上左云书发怔的瞳孔,“左云书,果然是你。”
“谢姑娘,你怎会出现在此?”左云书回神道,仔细打量了一下谢小慈。
她穿着种玉门的衣衫,方才还蒙着面,自己差一点就将她错杀了。左云书看着蜿蜒盘旋在地上的长鞭,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才是。”谢小慈沉下面色。
她抬手随意抚了抚肩头落下的花瓣,开口正色道:“在桃林中下毒毒杀王蝉一行人的是不是你?”
“这些,”谢小慈环顾四周这一片花开地正不符合时节的桃林,特地将目光落在了地上几具横陈的尸体上,“都是你做的?”
“没错是我。”左云书轻快地答了上来,斜睨了一眼地上种玉门人的尸身,扯出一抹笑容。
“我果然猜得没错。”谢小慈的眉间滚过一层思虑,望向左云书的目光更加深沉了几分,“能将毒物加之于草木之上,借桃花之手瞬间至人于非命。善育花,善制毒——”
她停顿几分,若有所思看向地上的尸身。
“还与种玉门有过节甚至于,怨恨。”
“只有你一人,左云书。”谢小慈看向左云书,盖棺定论般合上唇。
左云书眉头紧紧压着眼睫,藤条编制的抹额勒得额头灼灼发烫,他顿了顿开口:“他们都该死,他们杀了阿涔还有扶风寨那么多人。”
“我要替他们报仇!”他咬牙切齿道。
谢小慈心里一惊,登时呼吸短促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桃花的斑斑花影落在衣角和鞋面上,左云书的脸上传来一阵凉意,他慢慢将长鞭缠上自己的胳膊。谢小慈彼时才认出来,这只长鞭正是左鹿夫使的那只九尺鞭。
似乎回忆起来有些痛苦和不堪,良久,左云书道:“你们走了以后,他们找不到你们,放火烧了春山。”
烧,又是烧。
谢小慈震惊,心猛烈地跳起来,那团火似乎烧到了她的眼前。
“那左叔怎么样?有没有事?”她急切地问道。
左云书看到她一副焦急地样子,抿了抿唇,垂眼摇首道:“那一场大火将整个扶风寨烧地分崩离析,死了很多人。我爹和鱼寄虽然没事,但却受了重伤,去了乌川的山谷修养。”
他低头看着地上几具形态可怖的尸体,不禁嗤笑一声。
“这几条命,还不足以偿还他们的罪孽。”
他苍白的双唇被咬出一条血线。
谢小慈不禁颤抖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扶风寨待的几日竟为它带来了如此多的祸端。
“是我的错。”她喃喃道。
如果她能在多待几日,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从十年前她就该明白的。
头上绿色飘带轻柔摇摆,不断扫在她的脸上,正如她每个心生摇曳的时刻,都会想起自己生命里终生不灭的仇恨,就像一个耳光响亮并强烈地唤醒她。
“不是你的错。”左云书似是看透她的心一般突然开口道,“要追根溯源,你我都没有错。”
错的是什么?是疏忽,是任性?还是贪婪。
“你这是来做什么?”左云书从上到下打量着谢小慈,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是来抓我的?”
谢小慈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淡淡道:“我原先的确想找出桃林之毒的凶手,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左云书皱了皱眉头,靠近了几分。
“知道桃林里有毒,你还敢来?”这句话在谢小慈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些气声,温热地扑在谢小慈的耳廓上。
谢小慈退了几步,抬起头正视着左云书,“我不是来感化你让你忘却仇恨,因为我自己都做不到。”
左云书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之后叹了口气,在与谢小慈之间拉开了距离。
“你可以带我走,但不是现在。”
谢小慈不解其意,瞧着左云书在面前似笑非笑的模样,眼前恍惚出现了那个害羞,不善于言辞,愿意为了救妹妹而赴汤蹈火的左云书。他去哪了?他就十年前的谢小慈一样,早就死在了过去了。
天色转阴,二人阴沉的面色宛若苍穹投下了阴影。
“我此次来,一是为了报仇,二是有话要对你说。”左云书道。
“什么?”
“有关于蕉鹿之变,六十四阁被灭门。”
谢小慈眼睛一亮,迅速被诧异盖过,她开口道:“你怎么会知道......”
“是我爹告诉我的,也是他托我将这些事情告诉你。”左云书淡淡道,他古铜色的皮肤此时在阴沉的天气下泛着些苍白与孱弱,却提高了声量。
“不秋盟早在蕉鹿之变之前就已经暗度陈仓,几个门派早已私底下结盟,而并非是在蕉鹿之变之后匆匆组建。他们这么做不过就是想把自身从六十四阁灭门之事中摘干净,才美其名曰为了江湖和平。其实不过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蛇鼠一窝,行尽苟且之事!”
左云书紧紧皱着眉头,肃然看着谢小慈。
“你跟在温逐生身边这么久,他们不可能查不出你的身份,不想引火烧身,就必须割舍。谢小慈,不秋盟没有一个好人,温逐生也一样。”
“你孤身一人,怎能抵挡不秋盟的千军万马和丑恶人心?”左云书朝她伸出手,却被谢小慈躲开。
“我明白了。”谢小慈垂首淡淡道。
在她旋身之际,左云书突然俯身过来,从她身侧抽过王蝉的那把长剑,谢小慈愣住,在回过神,锋利的剑尖已经直指她的眉心。
她下意识正准备抽出不让尘,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谢小慈抬起头,对上左云书那一双几乎痛苦而又无奈的眸子。
“今日向你出剑的是种玉门,明日会是谁,你比我更明白。”
话音刚落,长剑也随着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左云书的唇角慢慢淌出一条暗红的血线,他猛烈地咳了两声,靠在一旁的桃树上。
谢小慈看着靠在桃树上浑身无力的左云书,心里一阵不安,“左云书,你没事吧?”
左云书自嘲地笑了笑,手里捻着一朵桃花,浓稠的血液从嘴角滑落,几乎浸满了胸前的衣衫。
“从我开始想用毒来报仇,就没想过自己能独善其身。”
他咳了两声,勉强扶着树站了起来。
“我找人来救你。”谢小慈朝他走过去,想扶过他,却被后者一把伸手拦住。
左云书笑笑,“没用的,这个毒,我自己都没有解药。”
他收起笑容,故作冷淡,眼里却极尽挽留,“你快走吧,纵然提前服过药丸,也不能在这里久待。”
谢小慈看着他,突然感觉眼睛一热,她伸出手指触了触眼睛,是湿润的。
她还是不想放弃,就在这时左云书一句“走吧”拦住了她向前的脚步。
左云书的脸开始变得青黑,鳞片般层层陀螺着,衣襟上满是鲜血,瞳孔也逐渐涣散。
谢小慈咬了咬自己的唇瓣,偏过头去,她感到自己的头开始昏沉,呼吸也急促起来,周身的气息都有些不稳。看来燕辞茗给的药丸快到时间了。
她心一横转过身去,向前走的每一步却愈发沉重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紧地拉扯住她,叫她回过身去。
“谢小慈!”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谢小慈急忙转过身,却见左云书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桃花树上,瞳孔里尚且存有一线光。
他好像有话要说。
谢小慈站在原地。
左云书的嘴巴动了动,面孔因中毒而狰狞,却努力展现出含笑的模样。
“你给我的那只鸡,我不知道该还给谁,就留了下来。那只鸡在我身边一直养着,一直养着,有好几次鱼寄想把拿去杀了吃掉,我都不肯,因为我舍不得。等我死了,你再来吧,我怕看见你,我又不那么视死如归了。”
谢小慈深吸了一口气,听着耳边左云书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微弱的像一阵风。
他的嘴唇还在动,可是已经听不见声音,张开的嘴巴里含着的血泛着光,谢小慈看着他,模模糊糊读出了那句话。
扶风寨,永远是你的家。
桃花落了他满身,他的身体深深陷在淤泥里,瞳孔漆黑一片已经不再转动。伸出来的指尖上绽放着娇嫩的桃花。
他害怕谢小慈看大他临死前可怖的样子,将自己深深埋在淤泥与桃花之中。
谢小慈眼睛一转,弯下身子扯去自己衣服上的一角,当做面纱蒙上,下一刻奔至左云书身边,她从不会害怕旁人死去可怕的样子,她害怕孤独,因为她是尝尽孤独的人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等他死去,再来带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