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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意难全 ...

  •   “我......”

      谢小慈如鲠在喉,手心沁出冷汗。

      温逐生的眼神从她身上草草略过,空洞地定在一处,不动了。他的面色如藏匿在深潭中一般沉静,声音像淬了冰一样,又薄又冷。

      “你什么?”

      “我要不要寻三章,与你何干?”

      他接二连三地吐出问句,让谢小慈应接不暇,步步后退,不知该如何作答。

      滚烫的热泪在她眼里滚过,谢小慈咬牙,任凭冷意在她苍白的面孔上寸寸覆盖。她迈开一步,旋身从腰间抽出不让尘,锋利的刀尖指向温逐生。

      身后虚掩的门扉的门缝中挤入一丝幽幽的寒风,吹得她脊背发凉。

      温逐生眼睛一亮,他虽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在自己面前晃过而又定住的银光,凉意顺着他的鼻尖慢慢爬上,他愣住,随即笑开,又如昙花花开一瞬般收住。

      “怎么?要与我撕破脸面了是吗?”他缓缓站起身,向谢小慈靠近几分,“终风山庄派你来监视我,牵制我,待找到匪风三章,一刀杀了我,你便功成身退......”

      谢小慈不由得颤抖,再回过神来,手里攥着的刀刀尖已经抵入温逐生衣袍深处,即将破开一个口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没有,我只是......”她轻轻开口,却怎么说都感觉是在胡言乱语,如同搅入浑水一般。

      她直视过去,只觉得温逐生的双眼像是蒙上了层雾气一样怎么也看不真切,他仍在步步前进,视自己腹前的刀刃于无物。谢小慈向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不让尘一移,在温逐生的衣襟上划了一道口子。

      温逐生垂首,嘴角不住扯出一个冷笑。

      “杀我一个病秧子,于你,就如同吃饭穿衣一般简单。你尽管回去告诉高长风我毁了君子卷轴,并也不会再去找匪风三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一字一顿不疾不徐说出,连带着烛影在他脸上纷乱跳跃。

      “我不是。”

      谢小慈听着他的话,如雷贯耳,胸腔猛地一震。

      “江湖之上,你不是也得是。”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却像飞去了远处。

      温逐生刻意点出她用作掩饰的身份,多番提及终风山庄,就是要为了替她掩去真实的身份。

      谢小慈的眉宇深深蹙起,眼里泪光闪烁,她额头的碎发浸了雪水,如鸟翼般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这于我,不公平——”

      她声音颤抖,像一滴一滴如珠的雨水砸落在地。

      温逐生徐徐从她身边走过,他的侧影在谢小慈的余光中一闪而去,身下的影子却越拉越长,漫过谢小慈的足尖,落入她眼前的光景。

      淡漠的声音在身后划开,语气中的寒意胜过门缝中的寒风步步爬上谢小慈的脊背,在颈后泛开。

      “公平?我告诉你什么是公平。你与我的身份,这就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公平。”

      谢小慈不由得一怔,浑身发凉。她不禁在心里自嘲,高门公子,门派之主,武盟之首,如此多的头衔与冠冕,随意拿出一个都能让卑贱如她被踩入地狱。能留在他身边辗转这么多次,的确是他能给她最大的公平。

      两人背影相对,沉溺于一片沉默之中。

      “公平?”谢小慈眉头一扬,不让尘在她手心打了个旋儿,“就是让我亲眼看见你将君子卷轴烧毁吗?”

      “温楼主,你听过一句话吗?”谢小慈垂首,眼睛一暗,“人与人之间,与人与鸟兽不同,大都利来则聚,利尽则散。”

      话音刚落,温逐生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如同你说,杀了你与我而言不是一件难事,只是我不想。”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屋外的寒风猎猎刮过,撞地窗扉“咚咚”发响,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盖上一层厚厚的绒被。温逐生面对着虚掩的门,透进来的寒风如刀在他面上刮过,夜色映得他面色苍白,睫宇深深。

      他心中虽心弦颤动,却无法做出什么反应。温逐生紧紧闭上双眼,任凭心中风雪呼啸,他却只能岿然不动,面色平静。

      “我如今不再去寻找匪风三章,也不必劳女侠大驾再留在我身边屈才了。”想到还有今夜失约的事未做了断,他接着道,“从此以后,总是千般心愿,也不必再了了。”

      谢小慈心中知晓温逐生意在何处,知晓他是在说明今夜看灯失约的事,不愧是不秋盟的盟主,自是事事周全,面面俱到。她冷笑一声,吐出一句:“谢楼主饶我一命。”

      话音轻巧一落地,谢小慈的悬着心却重重地坠了下去。这十年来,她每走的一步路都是十分艰难,可大多是皮面上不痒不痛,不日便好的伤痕,可是这在温逐生身边一齐走过的短短几个月,却是实实在在从她心上淌过,烙下难以忘怀的印记。即便她嘴再硬,心再冷,也是无法否认的。

      可是她不会听不出温逐生话里话外的驱逐之意,自然也不会再在这丢了脸面继续赖下去。如今君子卷轴已毁,她也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谢小慈沉下面色,将不让尘的刀尖收回,转身从温逐生身边极速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木门大开,涌入的夜色托出了谢小慈的身影,也清晰了温逐生一双灰暗的眼睛。

      樛木看着谢小慈暗沉着的面色,还没问上几句话,就看她如箭一般射出院门去,连残影都没留下。

      “谢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移向敞开的木门,看见温逐生呆呆地立在寒风之中,立马冲了过去。

      樛木的双手抚上温逐生的肩头,只觉得一片冰凉,他顾不上过问,转身合上门,又将温逐生扶到床榻上。温逐生从始至终就如木偶任意被他摆弄着,浑身像浸透了冷水般颤抖。

      樛木顺手捡了件氅衣将温逐生牢牢裹住,他的余光触及到温逐生木然的双目,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子不安,他的手掌慢慢举起,移到温逐生眼前轻轻晃了晃,见温逐生没有任何反应,漆黑沉静的瞳孔一动也不动,樛木心中一阵慌乱,带着麻麻的痛苦自心头漫过。

      “公子,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的手在温逐生身上胡乱摸着,隔着不薄的衣料仍旧能感到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气。

      “公子,您是不是又发病了?等着我去给你找大夫,或者我去熬药......”

      桌上的烛火倏地灭了一只,樛木将氅衣的毛往温逐生脸旁挤了挤,他刚起身就被温逐生拉住。

      他狐疑地转过身,却看见温逐生一双空洞的双眼变得通红,一颗透亮的泪珠坠在眼睑上。

      温逐生倚在床榻之上,愣愣地直视着前方,他虚弱的声音在黑夜中飘起,

      “在棠州,吴峦说过一句话,他说得对,谢小慈是一只飞鸟,我不能把她困在我身边。我的身边,是个囚笼。”

      “可是,樛木”他低低的声音泛着酸意,尾音如秋日的枝丫在风中的轻颤,“我找了她五年。”

      温逐生紧紧闭上双眼,即便睁开与闭上没有任何不同。

      清泪从他闭上的双眼之中的缝隙流出,亮晶晶地垂在下巴。

      这世上最为痛苦,不过是得到,再失去。

      樛木心疼地看着自家公子,他从小跟着温逐生长大,知晓他表面的风光背后是多少的为难与挣扎,又做了多少无能为力的放弃。

      可是他也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公子,身子病弱,被捧上这样的高位,背后人的意图不言而喻。

      他叹了一口气,补上屋子里的烛火,又将炭盆重新燃了起来。匆匆走至门边,才又看了一眼温逐生,只一眼,他便心疼地移开目光。樛木眼睛一热,赶忙咽了口唾沫压制住泪意,他将门打开,

      “公子,我去替你熬药,你先好好歇着。”

      门一合上,樛木便再也控制不住心里奔涌而来的泪意,他从没见过温逐生这样的痛苦,这样的崩溃。他背靠着门,抹了一把眼泪,小跑着去厨房替温逐生熬药。

      谢小慈孤身走在路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去找下一枚章就要去乌川,可是现在君子卷轴已经没有了,自己到了乌川下一步该怎么办?

      路两旁的树木棵棵从身旁略过,行至天色微微明时,雪已经停了,谢小慈一夜自山中步行,浑身湿哒哒地滴着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鞋印。

      她出神地走着,没注意到地上有一颗石子,忽地被绊了一跤,腰间配着的铃铛随着动作叮铃响起来。

      谢小慈一瞬心乱,迟钝地看向自己腰间的铃铛坠子,这是温逐生在棠州送给她的,辗转几次还是回到了自己手中。

      旁人已经将你赶走了,你还自作多情什么。

      谢小慈伸手将铃铛坠子从腰间取下握在掌心,下一刻手臂狠狠一挥,铃铛咚一声落入身边的池塘中,溅起一圈波纹。

      身旁下了一夜的雪堆起来,白的晃人眼睛。

      池塘清澈见底,在挨着岸边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水面澄澈反光,平静如镜,两旁的崇山绿树倒映到水中宛若山水画一般。

      树林阴翳之中一只雀儿娇啼了一声,下一瞬平静的水面扎进一个影子,如鱼在水中扑腾一般溅起几朵水花,让这幅山水墨画被刺破寸寸碎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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