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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春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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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逐生定定地看着掌心那枚袖箭,浓雾在眼前散开,只留下心脏砰砰。
原来真的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无论百般的怀疑,他就在等着这份证明落在他面前。
五年前,春山。
温逐生小时候因病被送往深山的谷中养着,直到五年前约莫十三四岁时才被接回到鹤鸣楼。
彼时他才不过是个青葱般的少年,因身子不好而生的瘦弱苍白,就像跟豆芽菜般弱不禁风。从谷中到鹤鸣楼半个多月的路程,一路的颠沛流离,加之正值冬天,他身子异常虚弱,上路不过几日就感染了风寒顺势牵引了病发。
恰巧,途经春山时,驾马的车夫在山脚下为他寻医,将他一人留在车上,马不小心受了惊,撒腿在山林里乱窜。
缰绳缠在了树上,温逐生身体虚弱浑身无力,没办法控制住受惊的马匹。马车在树林里四处乱撞,他的身子也随之摇晃跌撞,不一会就浑身青紫。
马终于挣脱了缰绳,向山中深处没有方向地跑去。马车被它最后一带直接撞在一棵大树上,不堪重负地散架成一堆木板,几个轮子七拐八绕地倒在树旁。
温逐生被摔在地上,树上堆积的雪经马车一撞从树枝的缝隙间落下,砸了他满头。
温逐生感到一阵昏沉,额上一处隐隐作痛。
他发病时有时眼睛看不见,有时候会耳朵听不见,这次他再睁眼时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摸索着坐了起来,拍了拍头上落的雪。
温逐生轻轻将手抚上自己的额角,指尖感到一阵湿润,他将手放在鼻尖嗅了嗅,发现是一阵血腥味,想是刚才摔倒地上时撞上了什么石块。
他眼睛看不见,只能靠手在地上摸索出一条路来,他摸到地上散落一地的马车碎片,还能联想到其原来属于马车上的哪一部分。
他慢慢在地上匍匐着向前,只感到浑身又冷又热,喘不上气来。撕破的衣服好像漏了风,簇簇往外冒着热气。温逐生伸手想要捂住漏风的地方,捂了一个地方好像又有一个地方破了,怎么也捂不够。
他一只手还向前爬着,手忽然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失重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他一路含石带沙地滚落下来,摔得满脸都是沙粒。他翻身仰过面,感到浑身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
温逐生双眼看不见,耳边只有飒飒肆虐的风声割向他的耳廓,他能感到自己浑身冰凉如死人一般,连脉息也几乎凝滞。
或许自己今天就会交代在这里了,会是怎样死去呢?这是他曾经想过无数次的问题。
或许是在雪地里活活冻死,或许留着一口气拖到冬日觅食的鹰隼和野兽来一口咬断他的脖颈,叼去他看不见的双眼,将他蚕食只剩一副骨架与雪地相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活着很煎熬,如果就这么死了,于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温逐生这么想着,倒在雪地里闭上眼,沉沉昏厥过去。
等他再感觉到醒过来时,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浑身上下像被一层融融的暖意所包裹。
听说人死后要去鬼门关,过黄泉,再踏上忘川河上的奈何桥,在桥尽头会有一个名为孟婆的女子,喝下她手中一碗孟婆汤就能够忘尽前尘旧事。他短短十四年人生,却没有什么值得珍重的旧忆,即便是踏上了忘川河也可以慷慨赴死。
上至碧落,下赴黄泉,总有他灵魂归栖之处。而不是他现在这样抬眼便能看到尽头的人生。
他总是盼着来生。
一阵脚步声搅乱了他的思绪,温逐生蜷了蜷,颤抖着问:“你是谁?”
“你是孟婆?”
还没等人家回答他自己补充了上来。
面前的人先是顿了一下,继而咯咯咯笑出声来,那是一个小女孩特有的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如冬日里的暖阳一般明亮清晰。
“我才不是什么孟婆,我是女侠!”
温逐生似乎能从说出这段话的声音想象到一个女孩叉着腰,仰着头的傲气模样。
“孟婆是给人送行的,而女侠我是救你的!”女孩骄傲地继续说道,她凑到温逐生身边,温逐生能感到一个满身温暖的人越发靠近自己。
“你救了我?”
“当然!方才我见到你倒在雪地里,还以为你死了,靠近过去发现你还有呼吸,就把你救下来啦!”
“原来我没死......”温逐生伸出手在四处摸了摸,摸到地上还沾着雪水的枯草,摸到砂石,还摸到自己身后正靠着的一根如腰一般粗细,满是粗糙纹路的树干。
他又抚上自己的手,原本冰冷的手掌竟然有了些许温度。
女孩看他摸来摸去,不禁觉得奇怪,把手在温逐生眼前挥了挥,看他漆黑的眼珠并没有有所移动,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你的眼睛,看不见?”她小心翼翼地问。
温逐生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或许女孩也觉得不好意思,觉得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温逐生能感觉到她站起身在自己身边绕了好几圈,一会去火堆旁用捡来的树枝鼓捣烧起来的柴火,一会爬上树好久听不到声音。
他抬起头,找到树的方向,轻轻问:“女侠,你还在吗?”
“在——”
女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她从树之间拼命地探出身子朝温逐生招手,想起温逐生的眼睛看不见,她又悄悄地把手收回去。
温逐生静静坐在树下,半晌等不到女孩从树上下来的声音,他抬首,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耳边突然传来“刷刷”的树枝摇晃的声音,下意识以为是女孩正从树上下来,刚想提醒几分,忽然有几片冰凉落在他淡而无光的眼睛上,就如鹅毛一般轻轻覆着。
温逐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将手抚上自己的眼睛,指尖在眼睫处触到一些冰凉的颗粒,下一秒在指上融化成水。
是雪?下雪了?
他仰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上陆续又落下一些冰凉的雪花,这次除了眼睛,还有脸颊、鼻尖、唇瓣。他脸上顺带身上每一处无不落满了碎琼乱玉般的雪花。
“下雪啦!”
头顶传来女孩轻扬的笑声,她蹲在树的枝丫上,两只胳膊抱着树枝轻轻摇晃着,朵朵雪花从树冠上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温逐生的身上。
温逐生的眼睛亮了亮,耳边环绕着女孩玩得正开心的笑声,也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身边草丛里传来悉邃的响声,小姑娘眼疾手快地往草丛里扔了枚暗器,草丛里的东西应声倒地。
温逐生眼睛看不见,被吓了一跳,一下子歪倒在草丛里,手到处胡乱地摸着,只摸到一枚小小的袖箭,他悄悄将袖箭拔了下来,收到了自己怀中。
小姑娘看他自己起来了,也没去管他,直直走向草丛,下一秒从中拎出一只雪白的猫上尚带着血的野兔子来。
她禁不住惊叫出声,带着气声道:“今晚有口福了。”
小姑娘在火上架起架子,烤着野兔子。温逐生眼睛看不见,自然是不知道她是如何将兔子拔毛扒皮,又开膛破肚的。
鼻尖渐渐围绕了些许烤兔肉的香味,温逐生因为染了病到现在也没吃点什么东西,肚子倒恰逢时宜地叫起来。
女孩扑哧一声没忍住笑出来,将一只兔子腿撕下来吹了吹,然后递到温逐生手上,考虑到他看不见,她是亲手放到她手上的。
“吃吧,可香哩!”她轻快道。
温逐生接过兔肉,在手里握了握,摸出来是一只兔腿,她竟然愿意把兔腿让给他吃?
女孩见他半天没吃手中那个兔腿,忍不住看着咽了口口水,继而偏过头说:“你怎么还不吃?”
“我给你服了药,你现下应该不难受了才对。”
“快吃吧!”女孩把手往他嘴边推了推。
温逐生笑笑,手却不懂,半晌移回到女孩面前,“我不饿,你吃吧。”
“你不饿?”女孩诧异地看向他,摇了摇头,“那刚刚是谁肚子叫了,我肚子可不会叫。”
温逐生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一只手不自然地捂上自己的腹部。
小姑娘则不理不睬地吃着自己烤的兔肉,吃得十分香甜,满嘴油乎乎的。吃完就顺便取些身边的雪化成水来解腻。
温逐生默默坐在一边,他眼睛看不见也不出声,在火光的映衬下就像个静默的雪人,让人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化成一滩水。
“吃饱了肚子才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小女孩稍显稚嫩的声音在静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点初经世事的无奈和对未来的憧憬。
温逐生眼睛一亮,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吃起手上的烤兔腿,虽然在冬夜里不过一会就凉了,他仍然不介意地吃着,至少他要活到明天,看清这个女孩的长相,知道她是谁。
不知过了许久,他的耳边传来女孩睡着均匀的呼吸声,温逐生因为发病身子上又冷又热,怎么也睡不着,但是这阵阵轻柔的呼吸声竟然能让他安心许多,仿佛身上的痛楚也随之消减。
“女侠,我的眼睛明天就能看见了。”
他凑过去,轻轻说,即便回应他的只有那些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