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风》真真来也

35、冬至集

　　温逐生持着伞于大雨中慢慢转身，却只能看到谢小慈渐渐远去的背影，她的背影被不断的雨水冲刷着，好似融进了这江南的水墨画中。

　　画中人，如水流。

　　直到谢小慈的背影消失在他眼中，他才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的纸包，里面传来淡淡的草药香，上面似乎还残有谢小慈身上的余温，正好护在他心口。

　　外面还在不断地下着大雨，雨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滴答作响。从屋内向外看如珠帘玉幕，澄澈透明。

　　谢小慈淋着雨跑回客栈，又回到自己房间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她刚准备坐下，身上突然传来一阵寒意，鼻尖如被羽毛轻轻挠着，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索性取了衣服，想打点热水洗个澡。

　　直到卧在浴桶里她才感到几分舒适，一头如墨的青丝湿哒哒地搭在肩膀上，然后落进水里。

　　眼前雾气氤氲，谢小慈不免觉得一阵晕晕乎乎，用手掬了一捧浴桶里的水，然后手松落回到桶中。被她捧起的水落在水面滴滴答答地飞溅，让她想起刚才下的一场雨。

　　她的手捧起又松落，模仿着下雨的景象。

　　“谢小慈，知不知道淋雨会得风寒？”

　　温逐生的声音和相貌此时浮现在她脑海，谢小慈不免觉得脸一热，心也跟着突突跳起来。她抱起膝盖，将下巴搭在膝盖上，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沾染的雾气凝结成小水珠让她眼前一片朦胧起来。

　　好像从她到鹤鸣楼的那一天，无论是撑花楼还是在棠州，无论她在哪里，温逐生都会找到她。她的生活也从她孑然一身到慢慢走进了许多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还挺好的。

　　谢小慈举起自己的手，眯着眼看了看。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匪风三章，眼下已经找到了云汉章，应该很快就会找齐，到时候等大仇得报，就能带师父去蓬莱与师叔相会。

　　云汉章。谢小慈想到这，眼前的手不禁紧紧攥起。

　　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回了房间，找了块帕子慢慢擦着，却听见有人敲门。

　　她打开发现是樛木。

　　樛木先是看到谢小慈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还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将手里的托盘递给谢小慈。

　　谢小慈将帕子搭在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接过樛木手里的托盘问道：“这是什么？”

　　托盘上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像是汤样的东西。

　　“这是公子吩咐我煮的姜汤，说是姑娘你今天淋了雨务必要喝下去。”樛木反应过来解释道，“还说一定要让我见到空碗，不然不准回去。”

　　谢小慈闻言觉得心里一阵暖意，她伸手端起托盘上的碗仰头将这碗姜汤一饮而尽，姜汤滑过喉咙，带有些许辣的感觉，温度正好，不凉也不烫。

　　她将碗和托盘递给樛木，道了声谢谢。

　　喝了姜汤以后果然身子暖和多了，谢小慈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她的心里思绪万千，与温逐生的幕幕经过在她脑海里不断闪过，怎么也挥之不去。

　　谢小慈翻过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是棠州城冬至节前夕的集会，大街小巷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摊，有猜灯谜卖灯笼的，有支着摊子卖水饺的，还有许多人围成一圈，中间一个人喝了口酒对手中木棒似的东西喷起火来，引得周围人连声叫好。眼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昨天淋了雨，谢小慈今早起床时还觉得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想着反正无事不如再睡个回笼觉，却被乌苏灵一把拉了出去。

　　乌苏灵向来爱看热闹，这次正好赶上棠州城最热闹的冬至节，无论怎么她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谢小慈想着出去晃晃说不定会恢复的快一点，就答应了乌苏灵的请求。乌苏灵没想到谢小慈会答应她，感激地痛哭流涕，一边慢慢退出房间一边说：“那说好了，我在外面等你哦！”

　　谢小慈叹了口气转过身合上门，昨天还因为洗过而湿哒哒的头发今早已经干了，她将头发简单扎起，穿上衣服，拿起不让尘出了门。

　　她从客栈的木质楼梯上下来时，正巧看见了乌苏灵和樛木在客栈大堂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

　　她四处看了一眼，却没看见温逐生的身影，她心里疑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乌苏灵则看出了谢小慈的心思，佯装疑惑，大喇喇开口问道：“楼主呢？”

　　樛木望着楼梯道：“公子身子不大好说今天就不与你们同行了，祝姑娘们玩得开心！”

　　乌苏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不过很快就消散，她一边扯过谢小慈的胳膊，一边向樛木回道：“那就让公子好好休息，等我们回来给他带好吃的。”

　　她一脸乐呵地拉着谢小慈的手走出客栈大门，谢小慈飞快地将自己眼底那抹失落掩藏住跟着她走入车水马龙的人间。

　　“我之前在万重山，虽然每一重山过节的习俗都不一样，但是没有像棠州这样把冬至节过得这样热闹的。”乌苏灵一边到处新奇地看着一边兴高采烈地说。

　　谢小慈也觉得十分新奇，她常年隐居山林，连过年都是跟山里的猴子一起过的，也未曾见到过如此热闹的场景。她偏过头看向一个铺子上挂着的满目的坠子，随风飘扬的流苏不小心蹭过她的额头，痒痒的。

　　谢小慈想起自己那只温逐生送的铃铛坠子，被自己拿去药材铺当了药材，不免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首饰铺子的老板看见谢小慈在自己面前待了许久，原本裹得像只大鹅的他立马像是忘记了寒冷一般站起来冲她笑。

　　“姑娘看看喜欢什么？”

　　他瞅了一眼谢小慈发现她一直盯着铺子上挂着一排的铃铛坠子，立马取下来摊在手上递给谢小慈，边介绍道：“姑娘我们家的坠子都很漂亮，配在腰带上，用作剑穗和扇坠都很好啊，这棠州的姑娘们都喜欢我们家的坠子，你看看？”

　　谢小慈接过，放在手心看了看，许久后还是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了老板。

　　“谢谢。”

　　老板略有些失落地接过了坠子，重新将它挂上去，又不死心地向谢小慈展示着下方摆着的一排簪子步摇什么的。

　　“姑娘要不要看看其他的，姑娘生的漂亮，尤其是这双眼睛，又灵巧又动人......”

　　“不用了。”谢小慈直接打断了他，转身离去。她本想跟乌苏灵一起离开的，却发现乌苏灵不见了，想来是人太多了，将两人冲散了。

　　谢小慈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她向前走了两步，看到了一个被一群人围城的圈，不停有人拍手叫好。

　　人群里为了一个举着火把的大汉，他头上裹着白巾，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精壮的肌肉，在寒冷的冬天身上也大汗淋漓。他将火把高高举起，鼓起腮帮用劲儿一吹，火把上原本点点的火星迅速燃烧起来，如云雾一般烧成一片霞光。火苗浓烈，引得周围旁观的人大声拍手叫好。

　　一个人端着碟子沿着人群讨着赏，到谢小慈面前时，谢小慈也象征性地向里面丢了两块铜板，她顺嘴问了一句：“敢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小伙计忍不住为难地笑了笑，“这位姑娘，我若是告诉你了，大家都学去了，我还怎么做生意？不如您自己猜一猜。”

　　谢小慈听了他的话，不免失笑。

　　“大家并非不知道原理，只是这喷火的本事和胆子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一般人还做不来。”谢小慈嘴角挑起狐狸般狡黠的笑容，“让我来猜一猜，是不是这位大哥口中藏了个松香包，吹气的时候松香末飞向了火把，从而燃起了火焰？”

　　小伙计爽朗地笑了笑，大声道：“姑娘绝顶聪明！”

　　“不敢。”谢小慈微微颔首。

　　小伙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匕首，上面镶嵌着象牙似的玉。

　　“这把匕首便送与姑娘，算是姑娘答对了题的奖品，望姑娘不要嫌弃。”

　　谢小慈看他突然送给自己一件匕首，当即不好意思地推辞着，“怎好收你的东西，我不过是随口说......”

　　小伙计笑了笑，佯装生气道：“这众目睽睽的姑娘就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也嚷着让谢小慈收下这件东西。

　　谢小慈只好不好意思地收了下来，并小声说了声“谢谢”。

　　谢小慈一边把玩着这把小小的匕首，刀刃用鹿皮包裹着，拿在手里竟然生出温热来，用来暖手倒挺好的。

　　她继续向前游览着，若是想到今日如此热闹，恐怕燕辞茗那位小郎中也不会走得这样急了。

　　谢小慈突然在前方的人群里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修长俊逸的身姿轩然霞举地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他青葱般的手指触及一盏高高悬着的灯笼，画上静静浮着一朵莲花，花梗处缠绵着两条金光荧荧的锦鲤。

　　是温逐生，谢小慈不受控制地脚步加快，一街的白日灯火，像星辰作乱。

　　忽然她感觉有个人将她拉住。

　　“姑娘，看相吗？”

　　谢小慈刚转头回绝，再抬起头来，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