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风》真真来也

22、温谢友

　　谢小慈和温逐生看着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地与他们错身而过，奔向不同的队伍。

　　他们两人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道何处去。谢小慈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一个身影，是余龙。他们刚才一直跟着余龙，才能进入千蚁穴，没想到进来人太多就跟丢了。

　　此时他正站在破庙里前方的供台上，趾高气扬地指挥着眼前排排的乞丐，这些乞丐们对他唯命是从，跟着他的指挥挪动着。

　　温逐生察觉到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也发现了余龙，他脸上漾起耐人寻味的笑意，拉起谢小慈就走过去。

　　谢小慈还没反应过来，温逐生就带着她一头扎进了余龙的队伍。他微微垂首，把手指放在唇前，示意他不要说话。

　　余龙正懒懒散散地点着人数，下方人头攒动，破破烂烂的衣服和成一堆，他点了好几遍也没点对，顿时失了耐心，朝着前方大喊道：“别动了！”

　　这些乞丐唯余龙命是从，听到他发怒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如一潭死水。

　　刚才怎么数都好像多了几个，于是他从奉台上跳下来，走进人群里，掀起眼皮一个一个点着。

　　“帮着我把人点完，兄弟们也好去吃饭。”

　　两边乞丐往后退着顺势为他让开一条路。

　　余龙一路走一路点着人群，突然他看见人群中有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又瘦又小，陷在人群里面，并不扎眼。

　　他朝旁边的人摆摆手，眯着眼朝谢小慈走过去。

　　“这位兄弟，好像从没有见过。”

　　谢小慈须发掩面，两条胳膊紧紧并在身边，见到余龙走过来，她慢慢低下头。

　　余龙顺势走到她面前，抬起眼，眼里是毒蛇般的光芒，伸出手想要拨开挡住她面容的那几根头发。

　　“龙爷。”

　　温逐生的声音自身边响起，因为安静，显得格外响亮。

　　余龙放下手，狐疑地转过身，看见温逐生的那一刻他想起是刚刚在东市遇见的两个小乞丐。

　　“哦，”他挑挑眉，懒懒地应道，“原来是温三和谢四两位兄弟。”

　　“既然与我相识，何故低下头害怕我发现呢？”余龙勾起唇看向一旁的谢小慈。

　　温逐生缓缓笑开，温言道：“龙爷英武，谢四胆小，自然不敢抬头看龙爷您。”

　　他一番话说的恭维诚恳，引得余龙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只短短几秒，他收回笑意，玩着手上的指甲淡淡道：“你们不是我们的人，怎么到我这来了？”

　　一时，周围又安静下来。

　　“龙爷忘了？”谢小慈开口道，“你答应将我们收作你的人，所以我们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余龙的眼睛从温逐生转到谢小慈身上，继而转过身，他轻佻地掀了掀眼皮，“原来你不是哑巴。”

　　“帮里有规矩，要人得上报义主。”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道。

　　“我自做不了主。”

　　“原来龙爷也有不能自主之事吗？不过是要两个人。”

　　温逐生轻声道，这声音虽然小，但是让余龙和周围的乞丐听见也足够了。

　　余龙没有转身，他自然看不见温逐生脸上那一抹小小的笑意。

　　周围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余龙有些温怒，留给众人的背影不自觉颤抖起来，要不是碍于这里有人在，他恨不得回头一把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踹倒在地。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余龙转念一想，自己在千蚁穴这么久了，不会连要两个小乞丐的权利都没有，再说如今义主卧病在床，帮里现在是二义主当家......

　　他转过身，只板着脸对温逐生说了一句：“你小子说话注意点，我，岂是你可以编排的。”

　　说完他转过身，并让大家散去吃饭。

　　温逐生和谢小慈跟着人群从破庙供奉的一个弥勒佛后的一个拐道走过去，发现后面是一 个还算大的院子，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看起来落满尘灰的鼎，左右两边皆站着几个人，前面放着一桶粥，谢小慈凑过去一看，竟还是白粥。

　　“这些乞丐不是日日在外面强取豪夺吗？怎么就吃这个？”谢小慈冷冷道。

　　“也许......”温逐生转过头对上谢小慈的眼睛，“他们所抢来的东西根本不归他们所有。”

　　身后传来一片吵嚷声，温逐生和谢小慈一齐回头，发现一群乞丐正铺天盖地向这里涌来，两人赶紧让开，他们蛄蛹着挤到白粥的旁边，争先恐后地抢夺不多的白粥。

　　两人看到此景，也没了胃口，决定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们刚走就看见一个偷偷摸摸拿着几个馒头的小乞丐正鬼鬼祟祟地朝一个方向走，他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却猝不及防撞上两个乞丐，怀里的馒头尽数落在地上。

　　那两个被撞的乞丐正准备破口大骂，低头看见地上的馒头顿时眼睛都直了，欣喜地叫着：“有馒头！”

　　他们说罢就扑到地上去争抢那些馒头，那个小乞丐见到自己的馒头要被他们抢走了，他赶紧伸手阻拦，却被推到在一旁，他是能无助地看着这一切。

　　谢小慈和温逐生立马上前，一脚踹倒了几个乞丐，这些乞丐也是欺软怕硬的，看他们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只好放下馒头拍拍屁股走了。

　　小乞丐没有注意到是谢小慈和温逐生帮了他，只一心在乎自己的馒头，他慢慢爬到又被扔下的馒头边，心疼地捡起来在自己本就不干净的衣服上徒劳地擦了擦。

　　谢小慈和温逐生相视一眼后，她立马上前拍了拍那个小乞丐的肩膀。

　　小乞丐登时吓得发抖，机械般地回头后发现是两个眼生的乞丐后他长舒了一口气，用手指竖在嘴唇上示意谢小慈安静。

　　谢小慈疑惑地挑眉，道：“你这是干什么？还有，你是谁？”

　　小乞丐听完，压低了声音道：“我叫毛子，你们又是谁？告诉我了我才能跟你们说。”

　　谢小慈看他一脸不灵光的样子，想想也不会去干什么坏事，就随口说道：“我是谢四，他是温三。”

　　她指向一旁的温逐生，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应用温逐生给他们起的新名字了。

　　毛子看向温逐生，温逐生朝他饱含善意地点了点头。

　　“你俩倒是眼生，不过很久没在千蚁穴见到像你们这么和善的人了。”毛子垂首道，见到旁边有人走过，他赶紧护住胸前的馒头，一会抬起头小声说，“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去给被关起来的那几个人送吃的。”

　　“被关起来的人？是城中的百姓？”谢小慈问道。

　　毛子摇摇头，小声道：“千蚁穴是不会绑城里的百姓来的，被关的是今日与千蚁穴的乞丐抢地盘的人。”

　　“抢地盘的人？”

　　自古以来，乞丐就是以行乞为目的，免去劳力，而坐享其成，享受嗟来之食。所以，有一个好的底盘来行乞是很重要的。棠州城富庶，以前来尝试跟千蚁穴的乞丐抢棠州这块肥地的乞丐肯定不少，都是以千蚁穴胜为结局。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千蚁穴在棠州的威名人人尽知， 怎么还有不怕死的人来抢地盘？

　　肯定会有别的缘由在其中，谢小慈心想。

　　“不如我们随你一起。”

　　温逐生上前温言道。

　　见毛子还有些迟疑，不太信任他们，温逐生接着说：“你这样做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能成功吗？你就不害怕被人发现？”

　　毛子目光一凝，显然是被说动。

　　“谢四一身武艺比得上这千蚁穴中的任何一人，你大可放心让我们和你一起，也好护着你。”

　　温逐生笑道。

　　怎么又说到我了，谢小慈腹诽道。

　　见毛子亮晶晶的目光朝自己投过来，谢小慈只好点了点头。

　　毛子沉思良久，继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那就好吧，麻烦你们了——”

　　“那怎么算麻烦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做善事也好为自己积德。”温逐生缓缓道，平静的脸上是一双笑如弯月的眼睛，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真的很难让人想象，他现在是一个乞丐的身份。

　　鹤鸣楼的楼主，即便穿了乞丐的衣服，作着乞丐的打扮，也难掩那份矜贵与儒雅。

　　“我们乞丐，有什么德行好攒的......”毛子嘟嘟囔囔地抱着馒头向前走去。

　　两人没有说话，赶紧跟了上去。

　　走过院子再进入的也是一个同样供奉着一个像，但是太过残破已经看不出本貌。温逐生依旧诚心地注视然后拜了一拜。

　　谢小慈注意到，他刚才刚进破庙时也是这样朝着中央供奉的破败佛像拜的，虽然只是很小的幅度，但是包含了诚意，这一点，足以将他和这里所有的人分开来。

　　虽然从小和师父在寺院长大，但是谢小慈不信佛。她只看了中央的塑像一眼，就立马移开了目光，虽然不信佛，但她也不想让佛感受到自己的不诚心。

　　温逐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看见她急速在眼前消失的身影，他赶紧跟了上去。

　　穿过佛堂后又是一个院子，这里四方围着的是主持僧人以及供香客居住的厢房，荒废后被这帮乞丐占领，乞丐们不拘小节，直接在屋内打上地铺，每个小小的屋子里竟然要住上几十号人。

　　毛子向四周看了看，现在破庙里的所有乞丐都在前院吃饭，后院几乎没什么人进出。他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一间屋子门口，这间屋子没有上锁，看管的乞丐也去吃饭了，所以他一路畅通无阻。

　　他熟门熟路地轻手轻脚进来，再将门合上，里面满目疮痍，根本不像住人的地方。

　　谢小慈不禁皱眉，她朝里面望去，看见地上有三个被绑起来的人。其中两个人是乞丐打扮，另一个倒是一个穿着整洁，头上还带了一顶青色的抓角头巾，像是个江湖郎中。

　　谢小慈正打量着三人，毛子已经靠近过去蹲下来，将怀里还热乎的馒头拿出来，又在胸口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衣上简单擦了擦，递到地上的三人面前。

　　“快吃吧。”

　　他和善地说着。

　　看着三人警惕的眼神，看起来并没有要接纳他的好意的意思。毛子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到身后的两人，他了然，觉得是带了陌生人让他们害怕才会这样。

　　毛子立马介绍道：“你们别害怕，这是我朋友，温三和谢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