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得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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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中簇拥着一群团子般的孩童，他们围着一个说书人扬起小下巴不断吵嚷着：“后面到底怎么了嘛？”
一个扎着小辫子，乳名唤作莹莹的女孩，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翘着两条小短腿，黑亮的眼睛满是恳求，念叨着：“阿叔，后面女侠有没有成功，有没有匡扶正义？”
被围坐在中间的说书人像模像样地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投了莹莹一眼，笑道：“那是自然——”
周围瞬间传来一阵小孩子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女侠打败了魔头，抛弃了一同生死与共的公子，流浪江湖去了......”说书人用羽扇在眼前扇了扇，叹息道。
“女侠怎么能抛弃公子呢？”一个小胖子气鼓鼓地站出来，“明明公子一直在她身边，怎么着也要以身相许嘛！”
他稚嫩的话音刚落地，就引起了周边一堆孩童的反馈，皆是赞同的讨论。他因此得意洋洋地叉起腰，看着众人，一副鹤立鸡群的模样。
“你说什么呢！”莹莹一下子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大声道，“女侠就应该浪迹江湖，扶危济困，岂能拘泥于小情小爱。自古以来的大侠，你知道他们都修的什么？”
她竖起一个手指，神秘兮兮地注视着周围的同伴，同伴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过来，殷切地等候着她的答案。
“无情道——”她耸耸鼻子。
周围的孩童闻言皆倒吸了了一口凉气。
说书人忍不住扑哧一笑，揉了揉莹莹团子一般的脸，笑道：“觉悟高，有女侠风范啊！”
莹莹得到了说书人的夸奖，更加神气起来，这让原来还趾高气扬的小胖子不乐意了，走上前来和莹莹争辩。
说书人看着眼前一群小孩几乎吵翻了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斜睨一眼外面的天色，很快这些小孩就得被自己的母亲叫回家吃饭了，他也乐得清闲。
“你又在胡说什么呢？”
一声高昂的女声传来，吸引了挤作一团的孩童的目光，小娃娃家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吸引。
一个穿着绿裙的女子款款走来，风吹起她额角的发丝，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格外惹眼。
“哪里来的歪道又在这里胡诌？”她的手掀起说书人纬帽上的轻纱，二人四目相对。
外面的桃花开的正好，粉嫩如霞。袅袅的炊烟升起，各家传来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
茶馆里的孩童听到自己母亲的喊声，一哄而散，霎时间茶馆里只剩下这两人。
趁着温逐生发愣，谢小慈一下子扯下他脸上的假胡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谢小慈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笑道：“短短几日，你已经把我的故事改了三番说出去了......”
“总是抛夫弃子，怎么，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好？”谢小慈瞥了他一眼。
温逐生从茶馆的凳子上起身，摘下头上的纬帽，认认真真地看了谢小慈一眼，笑道：“这些年，我的梦中就是这样，总是你一人漂泊，没有我。”
谢小慈注视着他，眼前他的模样似真似幻，就像泡沫一样，只怕哪一日就会触破。
那日，她跪在地上不断苦求无极救温逐生一命，他能解青蛇慢之毒，也一定能够解百鬼生。
无极面色复杂，心疼谢小慈的执著，答应一试。
温逐生早就没有了生还的希望，况且百鬼生之毒无人能解，此番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给谢小慈一个心安罢了。
从来不信神佛的谢小慈第一次虔诚地跪在佛像前，认认真真地祈祷温逐生能够活下来，哪怕让她折寿十年，二十年都在所不惜。
无极连加不秋盟几个掌门一齐救治温逐生，想把他体内的百鬼生之毒逼出，可是这毒在他体内根深许久，且牵动毒发过很多次，一连三日也没有什么成效。
就在他们放弃，正不知道该如何跟谢小慈道明之时，温逐生苍白的颈间突然爬出一只小小的蛊虫。
蛊虫身上带着黑血，腹部臌胀，在地上只爬行了一会便倒地死去，化为黑烬。
几人面面相觑，这是，连心蛊的蛊虫。
无极敏觉地走到温逐生身边，搭上他的脉搏，他惊喜地发现，温逐生的脉搏在长久的沉寂后，又重新有了微弱的跳动。
是连心蛊的蛊虫带出了百鬼生之毒，几人互相看着，脸上逐渐覆上喜悦的神色。
“还有救，还有救......”
......
“追根溯源，若不是你，我活不下来。”温逐生牵起谢小慈的手，在掌间摩挲着。
他们慢慢踱步到茶馆的门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烟火人间，脸上露出了笑容。
终风山庄那一日后，有人在东边的樟木林中发现了郑悯人的尸身，他身上插着两把刀，那两把短刀谢小慈认识，是贺流影的，一把叫坠兔，一把叫收光。
一刀是为了你的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害了谢小慈的师父；
另一刀是为了断绝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是我看错了眼。
贺流影终是不愿看着郑悯人的尸身孤零零地腐烂在樟木林中，被瘴气所吞食，找人来替他收了尸。
不过，他自己再未见过郑悯人的尸身一眼。
后来听闻他去了山里拜师学艺，武艺精进日后也好回到流云塔接贺谆的班。
谢小慈的眼中映满了桃花，冬去春来，时间的齿轮日夜不息轮转着，江湖之间，瞬息变化，只有他们一切如故。
在终风山庄十日之期之前，无极带着谢小慈用匪风三章打开了位于六十四阁残垣断壁下的地道，彼时她才知晓，当初的匪风三章合制的人只有相止与无极二人，他们早就不信任另外一人，所以终风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匪风三章到底是什么。
谢小慈看着地道暗室里层层叠叠的信件书籍，才发觉匪风三章所封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珍奇异宝或是长生不老药，而是着武林至始到今所有的历史过往，书不尽的血泪和侠义。
二位长老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数年，造就了它们，而如今的江湖人却因为贪欲，而不择手段想要占有它。
如今百姓对江湖人颇有非议，将其与匪徒混为一谈。
而江湖人是“匪”，而非匪。
何为真正的江湖？何为真正的匪风？
是蹈锋饮血？或是视人命如草芥，把手中的武器当做可以掠夺一切的宝物，逆于天道，鄙睨众生。
谢小慈站在原地，紧紧感受着这些文字。她的思绪穿过长林，掠过苍穹，融在每一滴雨里，化作南疆的一株辛夷。
真正的匪风，不是屠杀，不是掠夺，不是自以为是的劫富济贫。而是夹杂着血泪伤痕的侠义，是忠于大道，牺牲于大义，是至诚至真、侠肝义胆。
不是强者的争霸，而应该是对于弱者的保护，对于不正之道的斧正。
江湖中不应只有流血牺牲，更多的应是，心怀天下，以手中之剑庇佑弱孤。
飞鸟破天，青山撞怀，碧血丹心，天地为证。
侠着，存赤诚之心，拥匪风之魂。一袭蓑衣可挡风雨，一柄长剑，可破万浪，纵使螳臂当车、蜉蝣撼树，也在所不惜，从不退却。
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死生同。
谢小慈终于明白了何为匪风，一辈子忠于侠义，忠于本心，不受世事红尘所浊。
她的父母当年愿意将这些藏于六十四阁地下的暗室中，想必也是因为心存侠义的缘故，即便因此遭受灭门的劫难，他们或许也没有后悔过。
爹、娘、师父，若你们能看到如今的人间，想必也会开心的吧。
谢小慈的思绪回到现在，她眼睛盛满泪水却是带着笑，烟火人间，绿树红瓦，真实可触。
没有什么再会阻拦她，牵制她，去过上属于她的好日子，这样人间普通的一天未来还有很多。
温逐生揽了揽她肩，望着满树的桃花，温和道：“我已在佛前求了恩典，让你许下的折寿，我们一人承受一半。”
他扳过谢小慈的肩膀，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道：“我已经算过了，白首之约，定不辜负。”
谢小慈神色诧异，很快被笑意填满，她扬了扬眉，
“你个说书的瞎子，我该不该信！”
“当然该信了！”温逐生走到她的身后，慢慢推着她走入人群，“我们，回家了——”
他如哄孩子一般的口吻，带着谢小慈走进袅袅的炊烟中，夕阳落下，霞光万丈。
“我们下次去哪？”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鹤鸣楼，樛木可是日日来信。”
“先......不回去吧，我当个说书人，还没当够呢！”
“你下回又准备这么说我啊？”
“下回......女侠用自己的勇猛侠义，征服了鹤鸣楼的公子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可惜女侠为了浪迹江湖，将公子孩子丢在家里不管不顾，公子只好穷追不舍......”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青石板一方一方地铺开铺向四周的屋门，半遮半掩红色的浮云间，吐露出模糊不清的月影。
潮水漫上来，待到月落日升，又会是新的一天。
曾以为无法逾越的万重山，其实只有三重山。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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