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风》真真来也

105、寄生术

　　谢小慈已经说不出话来，她拼命挣扎着，却不过是徒劳。

　　“小慈吾女——”左鹿夫的声音软下来，还是掩不住的阴狠，他贴近谢小慈的耳朵，“只要你将匪风三章交予我，我可以放过你，从此以后将你当我亲生女儿相待。”

　　“你做梦......”谢小慈一字一字咬牙吐出来，她呼吸一紧，眩晕感如潮水涨落。

　　“你还不知道吧，温逐生中的是百鬼生之毒，他没有几日活头了。或者说，他从出生就是个死人，是我草木皆兵，忘了这一卦——”

　　“他本不该活下来，是他的父亲温良如求了神医用药将他的性命吊住，这样算，是不是温良如逆了天道，本该折寿呢？”

　　谢小慈愣住，不可思议地盯着左鹿夫，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睛里落下来，滴落在左鹿夫的手上。

　　左鹿夫感受到手上谢小慈的眼泪，他眉心一颤，转脸盯着谢小慈，“无情无爱，无悲无喜，也会为一个人掉眼泪吗？”

　　谢小慈闭上眼，那一刻她只觉得所有情绪溃不成军，所有的声音都驱使着她坠入深渊。

　　“那我，也不能让你们死在一起啊......”左鹿夫的手猛地用力，将谢小慈狠狠提起，谢小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逐渐下坠。

　　脖颈处忽然一松，谢小慈猛地下坠跌落在地上，她双手紧紧捂着脖颈处刚刚左鹿夫掐着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双眼失神地盯着地上的一处，想要说话可是总是如鲠在喉。

　　谢小慈抬起头，只见左鹿夫晕倒在地上，额角血渗了一地，他的身后站着手握着木棍的左鱼寄，她显然没反应过来，浑身颤抖着，万分惊恐地盯着手中的木棍，上粘稠的鲜血冒着热气。

　　良久她抬眼注视着谢小慈。

　　“谢姑娘，快走——”她做着口型。

　　谢小慈赶忙爬起来，胸口的钝痛逼得她又跪倒在地，她缓了一下赶紧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门口。

　　在匆匆走至左鱼寄身边时，她抛下一句：“谢谢。”

　　左鱼寄像一下从惊惧中苏醒过来一样，她匆忙转过身，唤了一声：“谢家姐姐，留步。”

　　谢家姐姐？这是在扶风寨左鱼寄对她的称呼，在听到这声呼唤时，已是物是人非了。谢小慈转身，清浅淡漠的目光落了左鱼寄满身。

　　左鱼寄在她眼前缓缓跪下来，双手叠起放在额前，朝着谢小慈磕了一个头。

　　“这一拜，是感念谢姐姐救鱼寄一命。”

　　她颤抖的话音刚落，又是一拜，这次，头是重重磕在地上。

　　“这一拜，是求谢姐姐你饶我爹一命，他是做了很多错事，可他毕竟是我爹。谢姐姐日后若要复仇，便一命抵一命，放过我爹。”

　　“我会带我爹离开的，我们会离这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

　　她就跪在那，泪水簌簌落下。

　　谢小慈注视着她，面色不变道：“若下跪磕头有用，我愿意从浔州城一路磕头至南疆，来换我爹娘，师父回来。”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身后的哭声响起，如阴雨连绵。

　　......

　　温逐生展开樛木让洛引川捎来的口信，里面除了这些日子江湖中发生的大事，还有藏经阁之中的那本残本，经书之中的夹层也被放在信件里。

　　果然，温逐生缓缓将书信的一角置于烛火之上，烛火舔舐着明黄的信奉，很快将其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吃殆尽，化为灰飞。

　　残本中所书的“以尔之身，寄吾之魂”是一种能拿旁人身体来寄存自身灵魂的秘术，江湖中称其为长生不老之术。

　　六十四阁大火后，这卷残本流落入鹤鸣楼，看来当初鹤鸣楼会盟潜入藏经阁的人就是为了此本。

　　温逐生转了转脖子，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长生不老之术，高长风的尸体，蕉鹿之变，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指尖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那座孤坟，心中一个念头忽闪而过。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洛引川四处看着，确定没有人后静悄悄走进来，合上门，将锁搭上去。

　　温逐生闻声扭过头，看向行色匆匆的洛引川。

　　“怎么了？”

　　“楼主，”洛引川向他行礼，随即道，“有人要见你。”

　　见我？温逐生不禁蹙起眉头，自己如今身陷囹圄，身不在鹤鸣楼而是终风山庄，是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见他。

　　他一边思虑着，一边穿好衣服，披上斗篷。

　　洛引川带他到达终风山庄一处隐秘的角落，这是一间落满灰尘的旧屋，旋即他抱着剑走到外面把风。

　　温逐生慢慢走进来，高高摞起的旧木箱后走出一个人。

　　他眼睛一亮，随即恭敬道：“鬼前辈。”

　　鬼胡子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愣住了，他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温逐生竟憔悴这么多，他叹了口气道：“我没想到这么快。”

　　温逐生沉默不语，下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怀中被鬼胡子扔进来一个人。

　　他向后打了一个趔趄，匆匆揽过那个人的臂膀，才侧目看去，他神色一凝，谢小慈正闭眼躺在他的怀里。

　　她浑身满是血污，乱发盖住双眼，眉头紧紧皱着，像是被困在什么不好的噩梦之中。

　　“小慈，小慈。”温逐生唤了她两声，谢小慈并没有发出回应。

　　温逐生深吸一口气，将手覆在谢小慈的额上，好烫。

　　鬼胡子注视着揽在温逐生臂弯里的谢小慈，叹息道：“这疯丫头，不要命了。”

　　“鬼前辈你......”温逐生刚想说话，却被鬼胡子所打断。

　　“你不用担心老头子我。”鬼胡子摇摇头，“我可在这来去自如，没人能发现我。”

　　“鬼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温逐生揽着谢小慈的胳膊紧了紧，随即念出了那秘术上的文字。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蝉声高远，悲秋风矣；大道茫茫，人如蝼蚁；山月高远，与天同悲；莬丝之心，缠彼而生；以尔之身，寄吾之魂；青山不改，明月长留。”

　　他念完的同时，鬼胡子的面色肉眼可见地一变，他腮边的肌肉颤抖起来，“寄生术，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知道的相比这更多，从而疑惑的也更多。”

　　鬼胡子一脸复杂地望着他，良久，他的指尖抚上脖颈处，指尖微微一挑，皮肉处竟然翘起了一个边。

　　在温逐生惊诧的目光下，面具慢慢被剥离，露出了一张面皮之下俨然不同的脸。

　　“你是——”温逐生蹙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

　　“我是无极。”

　　——

　　“当初蕉鹿之变过后，江湖上传言无极长老去了蓬莱避世，没想到竟化身为鬼胡子一直没离开过这里。”温逐生捧起茶杯，吹去了上面的热气。

　　无极凝了凝眉，叹息道：“我本想一直这样伪装下去，安然度日，没想到......”

　　“不久前，我听闻相止死了。”

　　温逐生愕然，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颤。

　　“我猜出了几分缘由，方才赶到终风山庄就发现小慈被高长风重伤关押。”无极捏着眉心，眼神凌然，“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

　　“谁？”温逐生看向他。

　　“左鹿夫。”

　　温逐生怔怔地垂下眼眸，呆呆地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竟是左鹿夫。

　　谢小慈知晓蕉鹿之变有左鹿夫的一番运作，她还有多心痛。她的父母、师父都离她远去，如今要她接受凶手是自己最钟爱的亲人，这世间，与无双地狱又有什么区别。

　　“蕉鹿之变，门派混战，不过是为了抢夺六十四阁的残余。左鹿夫却病态地将六十四阁一场大火屠尽，各门派什么都没有得到。届时有人传出三大长老将六十四阁的宝物典籍藏在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而解除封闭的钥匙就是匪风三章，所以十年后大家又开始挤破头寻找匪风三章。”

　　温逐生敛眉侧过脸，指尖慢慢顺着桌上花纹描着。

　　“众门派各有各的贪欲，不过一个人的目的最让我好奇。”

　　他指尖轻轻扣着桌案。

　　他的思绪回到跟洛引川掘坟的那天晚上，这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塚，野草长得几乎有半人高，乌鸦在半空盘旋着，阴森的月光投在漆黑的鸦羽上。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高长风，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呢？

　　“你猜的没错，”无极的声音打破了温逐生的思绪，他似乎挣扎了许久才说出这个秘密，“他不是高长风，而是另一个人。”

　　“他用了上古江湖秘术，用高长风的身体延长了自己的寿命。”

　　......

　　蛾扑火，火焦蛾，莫畏祸生无本。

　　果和花，花结果，须如福至有因。

　　总是有人说天道有序，善恶轮回，步步有退路，声声有回音。

　　满天神佛都睁开双眼看着这世界的因果轮回，对于不平之恶事降下天雷严惩。

　　世人都信神佛，但不管何等恶毒的诅咒，都不过是身后事罢了，眼前若神佛不能降下天罚严惩恶人，不能为冤死的灵魂做主的话，不如像旁人一样，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室外雨淋了半夜，温逐生听着雷声滚滚，一边服下汤药，一边擦着手中的匕首。

　　银亮的刀刃一划，手腕处便汩汩涌出鲜血来。

　　温逐生视若无睹地拿过一个方才喝尽了药汁的药碗接在手腕之下，很快鲜血就填满了药碗浅浅一弯。

　　一只小小的黑色蛊虫从他的衣袖间爬出，爬向盛满鲜血的药碗，很快浸没在其中。

　　雨哗哗打在屋檐之上，静谧的夜色像有一张看不清的膜，就在即将破碎的时刻。

　　内室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温逐生警惕地将碗和匕首收起，蛊虫爬回袖子，被他很好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