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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同门 永不复录 ...


  •   陆丙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这个便宜师兄裴文远,是在师父将一方砚台砸碎在祠堂青石地上的那个黄昏。

      碎瓷迸溅,墨汁染黑了裴文远一丝不苟的灰色中山装下摆。师父的手在抖,声音却冷硬如铁:“孽障!为私情亵渎古礼,勾结邪异,触犯血祭之禁!自今日起,逐出师门,永不复录!”

      裴文远跪得笔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辩驳,不求饶,甚至没有看暴怒的师父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头,望向祠堂窗外那株开始落叶的老银杏,仿佛在估算那些金黄的叶子,还能在枝头停留几日。

      陆丙祯站在一众师兄弟末尾,垂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这个师兄,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总是一个人捧着那些泛黄残破的古籍,在偏僻的厢房里写写画画,身上带着一股子陈年墨香和说不清的疏离气。

      走了,于他而言,不过是厢房空了,饭桌上少了个沉默的影子。

      直到裴文远起身,拂了拂衣摆的墨渍,转身朝外走,经过陆丙祯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丙祯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裴文远镜片后倏然转来的一瞥。那眼神极深,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未诉之言,又像什么都没有。

      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暮色渐合的祠堂门外。

      师父兀自喘着粗气,半晌才哑着嗓子,对留下的弟子们说:“都记住了!我辈研习古礼民俗,为的是知古鉴今,存一份敬畏心!万不可如这孽障,为了一己私欲,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什么‘红线缘神’……那是能随便招惹的?血祭……他竟敢动血祭的念头!”

      红线缘神?血祭?

      陆丙祯心里那点无关紧要的涟漪,这才微微扩大了些。他那时还年轻,学问刚入门,只知道师父这一门传承驳杂,涉及不少民间信仰与禁忌秘闻。红线娘娘的传说听过一些,但“缘神”、“血祭”,却是头一回从师父如此惊怒的口中听说。

      后来,他才从师父零碎的怒骂和叹息中,拼凑出大概:裴文远有个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似乎家世很好,后来移情别恋,决绝而去。

      裴文远不知从哪本禁忌残卷里,翻出了关于“红线缘神”的记载——那并非民间祈求姻缘的善神,而是更古老、更漠然、司掌“缘分”流动与交换的规则存在。他竟妄想通过血祭仪式,换取“缘神”显化,强行扭转爱人的心意。

      “痴心妄想!愚不可及!”师父每每提起,仍是愤然,“‘缘’之一字,最是玄妙难测,岂是人力可强行摆布?更何况以血为祭,与邪魔外道何异?他这是自毁前程,更是……惹祸上身!”

      祸?什么祸?陆丙祯那时一知半解,只觉师兄偏执得可笑,又可悲。为了个变了心的人,值得赔上师门前程,去碰那些虚无缥缈又危险的东西?他想不通。

      时光荏苒。陆丙祯渐渐出师,凭着一点家传的敏锐和对古物“气场”的感应,在泗水市边缘地带做些帮人看“事”、寻物、甚至是处理些不便明言的“麻烦”的营生。

      勉强糊口,也见识了这世界光怪陆离的另一个层面。

      他再也没见过裴文远,只偶尔在一些极冷僻的民俗圈子里,听到过“裴先生”的名号,据说此人学识渊博,尤其对姻缘和缘分之说研究极深,但行事神秘,脾气古怪。

      直到苏河和楚风找上门,直到“红线仙”游戏在校园蔓延,直到慈航善堂地下那邪异的法阵和裴文远那张斯文又疯狂的脸再次出现——陆丙祯才悚然惊觉,当年师父口中的“祸”,远比他想象得更大、更真实。

      他这个便宜师兄,没有放弃。他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挽回一个变心的爱人,他想要的是让那所谓的“红线缘神”规则,真正“回归”显化,他把自己当成了某种“先知”或“祭司”,收集“缘念”,进行试验,甚至不惜将小雅那样的“纯粹执念体”当作祭品和容器!

      ---

      泗水市看守所,会见室。

      隔着冰冷的玻璃,裴文远穿着统一的号服,头发剃短了,失去了金丝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偏执与幽光反而更加清晰。

      他坐得依旧笔直,看到陆丙祯,微微挑了下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陆师弟,稀客。”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有些失真,却还是那种平滑得令人不适的调子,“来看我笑话?”

      陆丙祯看着玻璃那头的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岁月在他们脸上都留下了痕迹,但裴文远身上那股书卷气混合着阴郁疯狂的气质,却比当年更甚。

      “师傅前年走了。”陆丙祯开口,没接他的话茬。

      裴文远眼神波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恢复漠然:“哦。他老人家,终究是没能看到他的‘好徒弟’把路走成什么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裴文远?”陆丙祯懒得绕弯子,“‘红线缘神’?让它显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根本不是神!是吞噬人心的怪物!”

      “怪物?”裴文远笑了,笑声低哑,“师弟,你还是这么……浅薄。人心所求,无非是‘连接’,是‘归属’。‘缘神’掌控的,就是这最根本的东西。我只是想让它回归应有的位置,纠正这个时代对‘缘’的轻慢和扭曲。那些庸碌之辈,把神圣的‘缘’当成儿戏,用红线游戏亵渎……他们才需要被纠正!”

      “所以你就要用小雅那种女孩的命去献祭?用无数人的执念和痛苦当养料?”陆丙祯声音发沉。

      “牺牲是必要的。”裴文远眼神狂热起来,“为了更伟大的回归,一点代价算什么?小雅?她是自愿的!她的执念如此纯粹,是完美的载体!至于其他人……他们的‘缘念’能被收集、被利用,是他们的荣幸!”

      “疯子。”陆丙祯吐出两个字。

      “随你怎么说。”裴文远靠回椅背,目光透过玻璃,不知看向了哪里,“你赢了,师弟。信物丢了,节点毁了。但‘缘’的规则不会消失,它就在那里。总有一天……”

      会见时间到了。裴文远被带起来,转身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陆丙祯,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嘲讽,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裴文远”这个人的疲惫。

      “保重,师弟。这条路,我走到黑。你的路……好自为之。”

      ---

      走出看守所,深秋的风带着寒意。林薇等在外面,她坚持要跟来,说要亲眼看看那个“害了小雅的人”的下场。

      看到陆丙祯出来时难看的脸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陆师傅,你……为什么还要来看他?他不是好人。”

      陆丙祯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沧桑的脸。

      “同门一场,”他缓缓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终不忍看他……误入歧途,孽缘深种。”

      这话说得含糊,林薇未必全懂。但陆丙祯自己知道,这不全是实话。

      他想起祠堂暮色中裴文远那沉沉的一瞥,想起厢房里常年不散的墨香,想起师父提起他时又怒又叹的复杂神情。

      他们师出同门,走过同一条青石路,拜过同一个祖师爷,读过或许同一本残卷。即便一年说不上几句话,即便道不同,即便对方已面目全非。

      那点微薄的、连“情谊”都算不上的同门之缘,像一根早已褪色却未完全断裂的细线,终究还是在他心底某个角落,系了一下。

      让他明知是徒劳,还是来了这一趟。

      看他一眼。

      也断自己一桩心事。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陆丙祯扔了烟蒂,用脚碾灭。

      “走吧。”他对林薇说,“该回去了。”

      身后,看守所的铁门沉重关闭,将那段扭曲的过往与偏执的野心,一并锁在了高墙之内。

      而前路,秋风正劲。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缘与孽,继续行走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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