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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天石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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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的岩壁下,是由棺材板与墓石柱拼成的一张宽绰的床。
板上铺着几层厚密的牦牛绒毯,深褐色的绒毛吸住了墓室的湿寒气,让夜间冷得格外刺骨。
张末璃灵机一动,在墓道里拾起几块青石,堆在棺材板下。
“阿螭?”张墨白见她不再休息,反倒起身去寻石头。
“快来帮我寻石头,我要在木板下面搭个火炕。”
很快,二人就在棺材板下面搭了一个四方的小石窟,她在里面点燃捡来的枯木,火堆将石窟烧热,为木板传递热量,这样躺下就暖了起来。
二人各自裹着绒毯,背对着背躺着。
察觉她冷得发抖,他道:“阿螭,你离我太远了,火源在中间。”
她应了一声,屁股朝后挪了挪,但还是和张墨白保持距离。
这一幕让张墨白不由得唇角微勾,他翻过身,掀开自己的毛毯,突然将她裹进怀里,他的体温透过毛毯传来,周身有清冽的藏香味。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就在耳畔,问:“还冷吗?”
张末璃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假装睡着了,没有回应他。
但张墨白却能根据她的鼻息知道,她并没有睡着。
……
她算了算,距离上次见到张墨潋,已有两天过去,这人定是在喇嘛庙休整。
她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也只能揣测当今族长的用意。
举棋不定时,她决定按兵不动,看看张墨潋是否能找到这里。
“阿螭?”张墨白递给她一杯酥油茶,却见她心不在焉。
她反应过来,接过酥油茶问:“昨晚……我有没有……又做一些……”
张墨白似乎在等她说完,但她实在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恶行。”行吧,这个词贴切。
“恶行?”张墨白重复了一遍,问:“指哪一种?”
这人故意的吧。
张末璃难以启齿,道:“就是……”她清了清嗓子,“我说不出口。”
她摊牌了。
“阿螭,于我而言,那不是恶行。”
啊?
她大脑空白了好一阵,本想让张墨白把她锁住,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那行,算切磋。”这么想她心里好受了许多,但是她又感觉两个人说的好像不是一码事。
果然,张墨白微微蹙眉。
她转移话题道:“我下山时遇见张墨潋来寻你了,你要随他回张家吗。”
张墨白的神情变得凝重,若有所思。
“应该是族长让他来的。”
“族长的目的是什么?”她喝了口酥油茶问。
片刻,墨眸中是一片沉寂,看向她的眼,道:“让我与阿念成亲。”
张末璃的动作一顿,心想剧情走到这了,难道能改变吗?
……
果不其然,她是有点将张墨潋当傻子了。
这厮在她喝完这碗酥油茶,就找到了他们栖身的墓室。
张墨潋闻到酥油茶的香气,猜到这里有人,顺着密道走到一间方方正正的耳室,看到了眼前的二人。
“表哥?”他又看到了夜间的藏袍少女与表哥在一起,银灰的眸子瞪大,问:“你们在这里干嘛?”
张末璃有点无语。
“切磋。”她道。
“切磋?”张墨潋想了想那天夜里,这藏女直接就给了自己两拳,确实身手了得,与表哥切磋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蓝袍人看着耳室里唯一的一张床,彼此看了一眼。
“你找到这里,是想跟我继续切磋吗?”她转移话题。
“我是来寻表哥,带他回本家的。”
“你不是来找喇嘛庙的吗?”她故意道。
“额……后来……找到了。对了表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张墨潋急忙转移话题。
说着这人坐到了篝火前,一点也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酥油茶,喝了一口后,银灰的眸子一亮,道:“这就是你下山找羊乳的原因?用羊乳做的酥油茶果然口感更细腻。”
“我不会和阿念成亲的,你回去告诉舅舅。”良久不言的张墨白忽然开口。
他的神情如同冰封,很冷。
“表哥,你这样让我不好和父亲交差。”张墨潋捏起一片酱香猪肉放进嘴里。
张末璃朝他伸手道:“给钱。”
“我才吃一口。”
“刚才的一口是免费试吃,之后就要收费了。”她道。
“不是,你这么财迷,要钱在这冰天雪地去哪花?”张墨潋咽下酱香猪肉,别说确实好吃。
他身上有着类似今见的味道,一下激怒了恶魂。
他话没说完,只见眼前的藏女神色一变,猛地一拳打了过来,他又拿起一片肉,右手握住了她小小的拳头。
“那天晚上你只是赢在出其不意……”
张末璃顺着他的力道,猛地向前一拽,她的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锁喉,将张墨潋高大的身躯按在墙上。
此刻,只见她的眼神透着阴鸷与魅惑,嘴角上扬,虽是笑着,但手里的动作狠极,她攥住张墨潋的颈部,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把他按在墙上猛地撞了几下,问:“出其不意?”
两个蓝袍人见不对,立刻加入,自腰间掏出鞭子,朝张末璃抽去。可她的速度太快了,提起张墨潋的身躯,在那鞭子抽出的瞬间,就砸向那两个蓝袍人。
三人倒下,连身后的石桌都裂开了,酥油茶洒了一地。
“阿螭!”张墨白唤了她一声,拧起眉,知道她又失控了。
张末璃一双纵瞳睥睨着面前的几个人,像野兽盯着猎物,根本不理会张墨白的话,在张墨潋倒下的瞬间,抓住他的藏袍,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她吸了一口血便啐掉,将他整个人甩到墓室的岩壁上,不屑道:“贪念的血,让人恶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全程不过一两秒,以至于张墨潋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张末璃尽力克制体内的暴戾之气,阎王不停地低吼,另两个蓝袍人听到这声音立刻变了脸色,不断用藏语说:“怎么可能,是青铜门后怪物的声音。”
她擦了擦手指上张墨潋的血,朝二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终于寂静了。
张墨潋这下明白了,他表哥多半是被这妖怪抓来的,如今他们都有点凶多吉少,忙道:“钱好说,钱好说。”
说着就在怀里掏银锭,这贪财的妖怪还是第一次见。
“你们快把钱拿出来。”他还朝两个蓝袍人说。
“带我回张家。”她朝张墨白道,“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
下山的时候,正好路过那户牧民。
墨脱一日四季,清晨的草原总是浓雾,一群健硕的牦牛,在不远处若隐若现。
再次见到熟悉的面孔,女主人卓玛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双手向上,朝她道:“扎西德勒,上次的东西已经吃完了吗?”
卓玛被晒伤的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晕,那双干净又淳朴的眼睛,张末璃认为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要走了,卓玛,可以在这借住一晚吗?”她舍不得墨脱,舍不得上师与卓玛这样纯净的人。如今她又要回到尔虞我诈的五浊恶世了。
卓玛为他们三人安排了一间屋子,这一次张墨潋看看身边的表哥,为了避免挨打,他学会了察言观色,总是去看阿螭神情。
他听表哥唤这女孩阿螭,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
遇见这女孩两次,次次都是揍他,他却从来没见过阿螭有过这样温柔的表情。
“表哥,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卓玛?”他不由得小声朝张墨白耳语。
张墨白一如既往地没有理会他,眼神落在远处的阿螭身上,她独自一人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牦牛群。
他也走了过去。
张墨潋怕挨打,决定原地观察。
“我认为牦牛才是雪山真正的神明,它用自己的身躯,给予了雪山人民衣食。”察觉张墨白坐在她的身边,她开口道。
墨眸也望向远处的牦牛,陪她静静地坐在这。
太阳升至正午,受印度洋湿暖气流的影响,中午墨脱的山下迎来了夏季般的气候。
午饭卓玛准备了牦牛肉和酥油茶。
她看了张墨潋一眼,这小子很有眼色,开始掏兜给钱,只见他从鞋底掏出一块小金条,递给了卓玛,还用藏语客气地表达了感谢。
张末璃挑眉,没想到这小子被打成那样,掏出来的钱居然都只是一些皮毛,看来他身上应该还藏了不少钱。
但是金银对于过去还未通路的墨脱而言,实在没什么用处。
因此卓玛笑着拒绝了,这让张墨潋这种公子哥也是很惊讶。
“少爷,黄金在墨脱没用。”她道。
这地方没通公路时,因为地势原因,雨林一代遍地是蚂蟥,进出的人都九死一生,唯有麒麟血,能在此处进出。
“啊?”张墨潋看着这破旧的吊脚楼,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张家。
“你不是觉得那酱香猪肉好吃吗,你去猎一头给卓玛,让我看看张家教了你什么。”她故意激起张墨潋的好胜心。
“那你瞧好吧。”张墨潋朝卓玛要了一些工具,干劲十足地离开了。
卓玛的男人出去农耕或是打猎,偶尔会去进山采集野果和药材,不常在家。因此张墨白留下帮卓玛修缮吊脚楼。
张家未来的族长精通堪舆建筑,这完全专业对口。
而张末璃随着卓玛一起,趁着天气好,去挤牦牛奶与羊奶。卓玛有几十头牛与羊,因此光挤奶就要耗费不少人力。
卓玛一边示范给她看挤奶的动作,一边充满喜悦地告诉她自己的女儿将要降生,伴着正午明媚的阳光,落在卓玛幸福的笑容上,她觉得母亲是这个世间最伟大的神明,让她不禁落泪。
她也不懂为什么会哭,或许是在卓玛身上感受到了母亲二字的意义。
她将自己胸前银质嘎乌盒赠予了卓玛,当做给她未出世女儿的礼物。
无论是恶魂或是怪物,在伟大的母性面前,都变得宛若婴孩般顺从平静。
母亲的怀抱胜过一切超度的咒语。
也就是在那时,她领悟到,融合恶魂与怪物,靠的根本不是对抗与压制,而是如母亲般的宽恕,接纳与爱。
墨脱广阔的大地是母亲,宽容地接受了所有生物。
不远处的小牦牛,在母牛身边欢快地跳跃。
在大地与母亲面前,世间的一切,谁又敢以神相称?
何不以世间的眼睛去看。
挤牦牛奶是件很有趣的事,触感是温热的,一开始她根本不敢用力气,怕伤到动物,后来才掌握了技巧。
晚餐端上来的新鲜羊奶,是她亲手挤的,不像过去她在京城那样装在罐子里那样唾手可得,喝起来便格外珍惜。
张墨白修缮的进展速度极快,整个吊脚楼焕然一新,他还用竹子重新打了一张大的餐桌与板凳。
张墨潋也在天黑之前,带着一头野猪,满脸兴奋地回来了,像一个打猎归来的男人朝大家邀功。毕竟过去的他锦衣玉食,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尤其是全家的期待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显然,身为纨绔,这种责任与成就感让他很兴奋,甚至对张墨白道:“表哥,我觉得成亲应该挺好的,以后就有要保护的人了。”
“那你去娶阿念。”张墨白说得很直接,直接地超过了张末璃的想象。
张墨潋有点尴尬,道:“阿念和我阿娘一样的年纪啊。”
在墨脱这简短的一日,伴随着无比漫长的意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