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了解 ...

  •   这天下午,清和遇到了孟阳,叫住他,问道:“怎么样,这几个月住的还习惯吧?”孟阳道:“嗯。”清和道:“和他们相处的都还好吧?”孟阳仍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清和道:“工作呢,觉得累不累?能适应吗?”孟阳道:“还好。”清和见他话少,好像有心事儿,问道:“怎么了?”孟阳摇摇头,道:“没什么。”孟阳最近不愿见她,刻意躲着她,因为前几天一南在餐厅里低声调侃他,说:“喂,孟阳,我怎么觉得清和姐好像……对你有意思呀。”孟阳看他一眼,推开他,道:“你说什么呢。”一南道:“你不信?清和姐对你很不错,以前有人刚来,也没见清和姐这么关照过别人。”当时,孟阳心里就有些反感,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道:“我吃完了,先走了。”其实他的饭才吃了几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生气了,孟阳的确在人事上很不通。回了宿舍,一南跟他道歉,道:“孟阳,对不起,刚刚我就是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孟阳嘴上说“没事”,其实他心里已经暗暗有了计较。人的话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哪怕一个人说了很荒诞不羁,无凭无据的话,也能凭空改变一个人,一句话说出来,就不是废话,看似是废话的话,其实都是有用的,它总会被人听去,在人心里留下个痕迹,这痕迹或轻或重。有些话当下就起作用,有些话隔了很久才起作用,甚至几十年,或者一辈子。此后,每次清和来找他们,只要孟阳在场,都会觉得她是刻意地想要接近自己,而她一旦又和自己说上几句话,无意中看到自己,他都更加坚信是这样,心里就越发讨厌起她。可他又不由怀疑自己,觉着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可是一想起一南的话,又觉得很有道理,顺着他的话再联想之前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又觉得一南的话竟是那样有道理。她的确帮了自己,他刚来几个星期的时候,工作出了错,领导叫他到办公室,她也在。当时他很慌乱,因为他刚来,心里觉得一定闯了很大的错,因为领导说了很难听的话,他这个月的工资也被扣掉了,可是那时候清和也在。他由她负责,那领导也就连带着批评了清和,本来领导已经说了下次注意,孟阳将姿态低到尘埃里迭声道歉,要出去了,结果清和却说是她的错,和孟阳他没半点关系,硬是把错全都自己担了下来,最后变成扣了她的工资作抵押。当时孟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样,为了自己没有必要,却很感激她,他第一次遇到这样善良的人,可是如今一南的话,他才知道这哪是善良,善良都是有原因的,像她,竟是这样作想,他竟然还感动她无缘无故对自己这般好,是自己过分看好了别人。这是他的缺点,一旦别人对他一点点好,他就将心里的万般好都给了这个人,这人在他心里绝不会有半点缺点,可是如果这人又突然做了些什么令他失望的事,他就又恨起这人来,如果这人又凭着一件小事改变了他的地位,孟阳就又认为他是世界第一好人来,结果反反复复其实那人半点没有变,最后搞得孟阳自己心里憔悴而已。

      孟阳和清和一起走,找不到一句话,却细细考量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话。孟阳说要去食堂,其实还早,不过他想离开,突然想到了这样一个理由。清和却说:“那一起吧。”孟阳不知道为何,觉得她像是仇人一样,甚至比仇人还令他讨厌。进了食堂,见一个饭口有好些人围着。孟阳和清和走过去,见是一个打饭的和一个女工吵了起来。打饭的那人说:“你以为这是你家,想给你多少就多少?别人还吃不吃了,一次两次就算了,每次都这样,真有意思。”那女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应该是四十多岁了,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清和走过去,问道:“怎么了?”打饭的人道:“她每次都拿……”清和打断他,道:“好了,我知道了,给她打满吧。”打饭的人还想说,不过也知道清和在这里算是一个小小的头,也就给这女人打满了。清和从女人手里拿过一个大的饭桶,盛好饭后给了女人,就和那女人出去了。出去以后,那个男人朝那女人身影狠狠瞅一眼,两颗眼珠子一齐挤到极右边,露出左边大片的眼白,脸上的肉扭曲起来,脸上也凭空多了些褶子,更衬得显老了,嘴里喃喃有声。孟阳心里好笑,很想知道清和会和她说什么,不过还是找了个地方坐下吃饭了。饭吃到一半,清和竟然端着盘子过来了。孟阳装作认真吃饭,没有和她说话。清和却说道:“孟阳,刚刚你也看见了?”孟阳知道她问的是那个女人的事儿,点点头。清和却突然放下筷子,轻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每次用那么大的饭桶不太好?”孟阳不想多说,也不想解释,就道:“没有。”清和错解了孟阳的意思,没想到孟阳会这样想,笑道:“她这样,有她的理由。她刚刚跟我说,其实她也知道这样做会惹人嫌,可是她顾不了这些。她丈夫没有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念高中,一个上初中,全家的开销就靠她打工挣的这点钱。厂里的饭好,有营养,也免费,她就想省下钱给家里头多带点。”孟阳看她一眼,听见她轻叹了一声,揣测她为什么要好端端同自己说这些。孟阳突然觉得她其实很好心,问道:“你……和她说了什么?”清和笑道:“没什么,待会儿我同打饭的说一说吧。”孟阳当下没再多说。清和道:“其实都挺不容易的。厂里这些人,表面看上去都挺好,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的事儿。你听过顺保叔吗?”孟阳听别人说起过,他算是这里年龄最大的吧,不过头脑和身体却很中用,喜欢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好像满腹心事一样。不过别人请他帮忙,他也很热心。清和道:“顺保叔他原来是个老板,不过后来生意失败赔了很多钱,才来了这儿,顺保叔说那时候,以前好过的人都躲着他,也是因为这个妻子也和他离了婚,带着女儿走了。不过这些旁人都不知道,顺保叔也只和我说起过,孟阳,你也……不要同旁人说,可以吗?”孟阳点点头。清和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又说起其他人,孟阳知道,这是女人的特长。他不是没见过,那些人老珠黄的女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甚至发的只是些气声,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有时候还会摆出很恐怖的样子,手指上下点着,要么自己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即兴的有根有据的来一段,要么像一个模仿大师一样,学得一板一眼。孟阳很佩服她们,他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很想知道一个人的脑子怎么能把一件事前前后后记得这样清楚,记得清楚就罢了,还能把一件事,一个人活灵活现地仿出来,孟阳有时候感叹,幸亏她们文化水平不高,不然可真真地能当一个好作家了。孟阳有时候就替她们遗憾,觉着其实那时候念书完全是个中彩票的事儿,讲出生,她们生得不好,自然没有那些钱供她们,不然她们不会是天生看上去就是那种讨人嫌的老人,有些老人当得好,反而使人,使年轻人稀罕,不过她们没幸有那些外在的条件而已,自己心里没有个主心的,又容易被旁的感染,自然就成了那个样子。清和道:“孟阳,你是不是觉得音华看上去老不正经了?”孟阳仔细回想了这几个月来音华的那些行径,刚开始来的时候见他和哪个女人都吃得开,又见这厂里的好多他们这般年龄的对他是恭恭敬敬,他当时心想,不知道是两个团体对抗了多久,才收服了。清和道:“音华这个人其实心里像个小孩一样,他也就喜欢和我说点真话罢了。”清和说着想到了点什么,笑了,道:“吃饭呀就不能和他坐在一起,你没来那会儿,没有见,每次吃饭呀,就爱抢我碗里的虾,和我说话也是没边没际的,不过呀,你别看他这样,他呀没个心眼子,是个很可爱的人,也很细心。平常我生日的时候,还给我送礼物,那些礼物完全不像一个男孩儿挑的。”清和吃了口菜,道:“刚来那会儿,顶刺的一个人,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还爱和别人闹矛盾。后来不是吃开了吗。还记得他刚来没多久,有一次打架,第一次输,被那人打得鼻青脸肿,我找到他的那会儿,自己躲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呕气呢,想想也是可爱。我领他到了我那儿,给他上了药啥的,又给弄了点热汤,结果呀……”说着,清和眼里有了水雾,声音就有些不对了,道:“结果抱着我就哭起来了。我安慰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还为这点小事儿哭呀。就这么输不起吗?你是不是很难想这么一个人竟还会哭?他跟我说我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现在不在了,又和我说了他家里的事儿。那以后,他就很听我的话,谁呀一和我有矛盾,他就爱替我出头,帮我说话。”清和叹声轻气,道:“不过这几天,音华他好像……每次吃饭都没见过他呀?”孟阳道:“嗯。他每次都去外面吃。”孟阳不自觉告诉清和道:“好像,听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生,他就每天都去那里吃饭。”清和道:“这个音华,这么认真了,看来是动真心了?那……晓宸该怎么办?”孟阳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清和问:“孟阳,你听他说过……是哪个饭店吗?”孟阳道:“不知道,他没有说。你……你别告诉他……”孟阳看她一眼,又垂下眼道:“别告诉他……我和你……说过。”孟阳说这几句话,觉得心慌,他想,他怎么也成了这搬弄是非的人了,不免心里怨起自己来,又想道,这是清和,只是跟她聊一聊天而已,没什么,这么想着,他心里就宽慰了不少。清和笑道:“那我们两个都不要说。”

      晚上下了工,清和在园子里散步,远远看见孟阳在木椅上一个人坐着,木椅旁有一个路灯,其实脸是看不清的,不过清和看那身姿,一眼便知道是孟阳。其实,熟悉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见到本人,完全可以从声音、身姿、脚步声这些细碎的东西上就认出来。孟阳来这里是想给玄月打个电话,却不曾想清和会过来。清和坐下问:“孟阳,你也在这里呀?好巧呀,我也在这儿散步。”孟阳简单地“嗯”了一声,心里觉得不自在,她一来,他就没法打电话了。不过他转念想到,怎么不可以了?我干什么要顾及她呢?她要是没那个心最好,要是真有那个心,趁这个机会也好让她看明白,省得天天来纠缠我。清和说:“今晚天真好,凉丝丝的,真舒服,前几天快热死了。”清和看他一眼,问道:“孟阳,你喜欢夏天吗?”孟阳道:“不喜欢。”清和好像挺遗憾道:“不喜欢?夏天……不好吗?”孟阳道:“不好。太热,让人很烦躁。而且……而且夏天的太阳太灼热,光太强,使人有一种……很颓丧的感觉。你懂吗?特别是下午的时候,那种光打在人身上,就觉得这个人像是得了重病濒死了一样,看得人头晕。”孟阳看清和含笑看着自己,自觉话说多了,心里怨自己,明明说好了对她爱理不理的,怎么突然跟她说这么多?清和见他这样子很可爱,笑道:“是呢。我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可是那毕竟只是一会儿。这一天中有清晨,上午,傍晚和晚上。夏天也只有中午和下午那个时候惹人嫌,这些时候却很好。论起这些来,我觉得其它的季节是比不上夏天的。而且,夏天有雨,我很喜欢雨。”孟阳听她的话入了心,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些见解,不自觉问了声:“春天也有雨呀,秋天也有呀,难道它们不好吗,就比不得夏天?”其实孟阳也喜欢夏天的雨,却是故意这么想问一问她,听一听她怎么说。清和摇摇头道:“虽说都是雨,那不一样的。春天的雨太纤弱,太薄了,让人有一种……怎么说呢?让人有一种被柳絮困住的感觉,那种东西飘在身上,却觉得是缠在,粘在心上的,心里老是不开阔,总是要无端地把自己缚住。而且,春天的雨,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好玩,毕竟太小,和它亲近不起来。秋天的雨,却总觉得太萧瑟了,特别是配着黄黄的叶子,就有点过于沉重了,失了灵动。好像是人老了一样。”孟阳主动接道:“所以,夏天的雨就是最好的?不像春天那么弱,也不像秋天的那么重,是正好的,像是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子,既可以亲近又灵动?”清和像是得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偏头看着孟阳道:“对的。你也这么想吗?”孟阳避开她的眼神,看向前面。身边是一个昏黄的小圈子,圈子上有两个影子,前面是只能看到些大意的黑乎乎,很深很广阔,像雾一样,弥漫着,孟阳呆了一会儿,道:“还好吧,不是那样明显。”孟阳转过头来的那一刻,突然有些恍惚了,他不禁在心里笑自己:怎么好端端的这么大的黑夜都看不见,还以为是在白天。清和问道:“那……你喜欢什么?”孟阳道:“应该是春天吧。”清和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像是在沉思一样,一只手指头拖着下巴,低声重复道:“春天?”孟阳看向她,“嗯”了一声,却看到她的侧脸,当时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看上去就有些暖黄色,很柔和。清和看他,仍是偏着脑袋,她的头发顺着一侧滑下来,长长的,飘在肩上,问道:“为什么呢?”孟阳正待要回答,这时候电话响了,孟阳看一眼,是玄月。孟阳怎么也没想到玄月这个时候会打过来他刚刚已经忘记了打电话这档子事了,这时候却不知所措了。清和道:“怎么了。是不方便吗?那我先走了。”孟阳道:“没有,没有不方便。”便接了电话。清和背靠着椅背,看着孟阳的背影发呆,有些话她没有听见,有些话她却隐隐约约听见了。孟阳扭身看她的时候,就看到她低着头摆弄自己的头发,她的额头上因为头发的缘故落下了一些阴影。清和笑着起来:“道,打完了?是女朋友吧?”孟阳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道:“是。”清和道:“在一起很久了吗?”孟阳老老实实地道:“没有,没有很久。是……高二。”孟阳觉得和她说这些心里很不舒服。清和道:“这样啊。她的声音很好听,我猜,一定是一个很漂亮的人吧。”孟阳道:“嗯,很漂亮。”电话其实来的不是时候,如果清和刚坐到这的时候,也还好,只是两个人刚好找到了共同话题,它便来了,以至于挂断电话以后,两人一时半会都找不到什么可以谈得了,若是再继续刚刚的话题,却未免有些生硬。清和笑道:“你回去吗?好像坐了挺久了。”孟阳同她回去,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情绪是一下子高涨起来的,话也是一下子说完的,说完以后,就只剩下沉默了,其实那是不熟悉,也是因为都怀揣心事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