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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便利店x抢 ...

  •   我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嘀嗒——
      嘀嗒——
      墙上圆形挂钟的指针规律地走着。
      已经快12点了。
      街上很黑,只有昏暗的路灯。
      外面飘着雪花。城市之中一片寂静,可以听到轻微的落雪声。
      这个时间一般不会有什么客人了,于是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凳坐下,趴在柜台上。
      意识漂浮着。
      好困。
      我在这家便利店兼职。薪水还不错,事不多,就收银理货补货之类的,和我以前做过的工作比,要好很多。
      据说老板在一批简历荒芜的年轻人里,看我长得漂亮,就选了我。
      这么说起来,这张脸还是有点作用的。
      便利店里排的夜班都是另一个男同事负责,是个大学生。
      不管怎么说,让一个女人晚上独自看店总是很危险呢,万一被抢劫或绑架了,那就不好办了。但大学生最近期末考试,请求我帮忙代一次班。
      没想到,就是这一次夜班出了问题。
      白天在别的地方打工,从早上奔波到晚上,就算是中午勉强找了个小公园喘息了一会儿,也依然很累,困得迷迷糊糊的。
      胃里慢慢涌起一股空虚感,这感觉逐渐变得强烈,烧灼一样在腹部滚来滚去,浑身的脏器好像也嚎叫起来,不堪重负。
      我才想起来晚上没有吃饭。
      下午在居酒屋工作的时候被客人弄脏了衣服,于是在下班时赶着回去洗,毕竟我就只有两件冬天足以保暖的外套,脏了的话不赶紧洗,在冬天是很难干的。我不想身上一直飘着一股食物的味道,更别提是去工作。
      我有点洁癖,这对贫民窟出身的我来说好像有点不可思议。这习惯是我的男友传染给我的。
      我认识他,也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
      他是我以前的邻居,大我几岁。我不清楚,贫民窟的小孩很多都不记得自己具体的生日和年龄。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作为这一带长得最好看的两个小孩。
      不过,他的好看还胜过我一筹,因为他不仅长得精致,还是个混血儿,头发是银色的,而我只是普通的黑发黑眼,传统东亚人种长相。
      这让他在贫民窟更加格格不入。贫民窟是个排外的地方,又小又肮脏,所有的人都互相认识,知根知底,是一个小社会。
      小孩儿和老人处于社会的底层。
      所以他刚来的时候被这里的人欺负得很惨,在外流浪了几天,最后在我和奶奶住的地方旁边搭了个小窝。可能是因为我和奶奶不会赶他,也不会抢走他找到的食物。
      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他住的地方塌了。我半夜醒来,听到倒塌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没有管。
      第二天早上在雪地里,我看到被冻得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的他。
      他闭着眼靠在墙边,口鼻前看不到呼吸时的白气。
      棚子里传来奶奶的咳嗽声。
      我裹了裹外套,绕过他,去给奶奶买药。奶奶喝的是一种被煎得黑乎乎的药汁,抛开外表不说,便宜是真便宜,管用也是真管用,起码她一喝就不咳了,也能安心睡一会儿。
      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回来,我先端进去给奶奶喝,碗里剩下一点渣子,平时我都拿来喂外面的野狗,或者直接倒了。
      那天我兑了点水,灌给他喝了。
      他命大,没死在这个下大雪的冬天。
      我从家里找出一点冻伤膏,分给了他。
      那是我以前用的,我体质很差,天生寒凉,天气一冷就容易生冻疮,手脚刚开始是冻得红肿,然后开始痒、烂。在贫民窟有药是件奢侈的事,不过我有点背景,从舅舅那里拿到了药。
      然后我们渐渐熟悉起来,我知道了他的梦想是离开贫民窟,我也是。
      我想出去找到我爸爸。
      我们两个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摸爬滚打,每天为了能填饱肚子而绞尽脑汁。
      我们翻垃圾堆,抢更小的小孩捡到的东西,给大人跑腿卖命,跟别的小孩打架。我力气小,以前一个人不敢做这些事,只能指望着舅舅偶尔的接济,或者捡点垃圾卖了。他很凶,也很会打架,打起来特别狠,不要命的那种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很多小孩都怕了他,他带着我在贫民窟的小孩子里横行霸道。
      我11岁的时候,他杀了一个大人。那个大人不仅抢走了我们攒了几年的钱,还要把我卖掉。我被人抓住,一把夹在胳膊下面,而他被打得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我害怕自己真的被卖掉,也害怕他就这么死了,疯狂地挣扎、哭叫,用指甲去划那根粗壮的胳膊,用牙狠咬对方的身体。
      “黑泽阵!黑泽阵!”我一边踢腿,一边尖叫,“——你居然敢卖我!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他会弄死你,你跑不掉——舅舅——”
      趴在地上的他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猛地咳了几口血,从地上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右手骨折了,他只能用左手。我在泪眼朦胧之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大人腰后插着的一把匕首。
      我的心脏开始失速跳动起来。我懂了他的意思。
      他从后面扑上来,短暂地压住那个男人,我拼了命地去够那把匕首,用力地抽出来——
      噌的一声,寒光闪烁,我飞快地捅了那个男人一刀。男人惨叫,血染了我一身,更生气地打我和黑泽阵。我们手里有刀,和这个受了伤的男人毫无章法地肉搏,在地上翻滚,狭小的巷子里灰尘满天。
      黑泽阵一刀一刀捅死了他。
      我躺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像死鱼一样喘气,浑身汗湿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天是黑泽阵把我抱回去的。
      我们身上脏兮兮的,他不知道从哪搞到一张浴场的票,带我进去洗了个澡。结合之前的种种,我那时候才意识到他可能有洁癖。
      如果他在的话,一定会盯着我按时吃完晚饭,然后让我换上一套干净的新衣服。
      但他不在这里。
      他已经失踪七年了。
      我一直在找他。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我的足迹已经遍布每一个地方。
      黑泽阵,你在哪里呢?
      在午夜的便利店,我又困又饿,心里突然泛上一股委屈。

      12:14分的时候,迎客铃响了。
      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我一直在盯着时钟犯困。
      “欢迎您的光临,请进店挑选商品。本店还提供便当加热、雨伞借取等服务……”我下意识站起来微微鞠躬,然后发现客人完全没有理我,而是快步走到了里面的货架。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休闲装,脚上是运动鞋,体型中等,不高不矮,也不胖不瘦,戴着口罩和毛线帽。一进店直奔烟酒区。
      唔,行动力很强的客人啊。不过也可能只是个粗鲁的男人。
      我撑着下巴,唤醒休眠状态的收银机,准备收钱。
      过了几分钟,这个客人还在那里。我有些怀疑。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商品?”我走到那一排货架边,礼貌地问。
      他不耐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在那一块寻找,不断地蹲下站起,手扫过一排排烟盒,好像困兽一样急躁。
      “烟。”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卡得我心里难受。
      “要什么牌子……”我还没说完,就看到他动作间,腰后鼓起来的那一块形状。
      我顿住了。
      那是什么东西,我很清楚。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从我离开贫民窟开始,已经过了七年。我过了七年正常的生活。
      我把双手背在身后,胸口发紧,但还是压住声音,问:“是没有您想抽的牌子吗?”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狠戾,浑身好像都高度绷紧了,神经质地说:“滚。我自己找。”
      我退出来,回到柜台,立刻抱出放在柜台下面的电话机,刚准备拨号,手又停下了。
      不能打电话。拨号的声音会被听到。
      我红着眼睛,只能轻手轻脚地把电话放回去。
      拜托——
      有没有人来啊?
      以前那些晚上来的熟客去哪了?
      我靠在柜台边,不断地向外张望。
      那个客人身上带着手木仓。我在紧张的时候,脑子里的各种思绪都冒了出来,快把我淹没了。
      是要抢劫吗?为什么一直在那边徘徊而不是直接洗劫收银机呢?他在找什么东西吗……?
      但带着武器进便利店,也不一定是要抢劫……吧……如果只是单纯习惯带武器……呃……全身穿成这样,我无法准确辨认他的面部特征,确实很像抢劫犯……
      店里面还有什么可以……可以……
      对!
      对,老板在我入职的时候说,他在柜台下面最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放了一把匕首。
      “是托人买的,开过刃。平时不要随便拿出来,只是以防万一。正常情况下,就当它不存在好了。”老板是这样说的。
      我探头看了一眼,那人蹲在那,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趁着这个时候……是个好机会。
      我慢慢蹲下去,借着身体的掩护,从柜台里摸出钥匙串。那是最小的一把钥匙,我在一串钥匙里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手一直在抖,几次对不上钥匙孔,钥匙在锁边划拉出细小的声音,我在心里不断祈祷没有被听到。
      一声轻微的“咔哒”,锁打开了。
      我拉开抽屉,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我倒吸了一口气。
      匕首呢?
      我又把抽屉拉开了一点,然后无望地确定了,这个抽屉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是老板骗了我,还是后来有别人把匕首拿走了,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单凭我自己,绝对无法胜过那个带了刀的抢劫犯。
      “干嘛呢?”
      男子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捂着脸,猛地站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在找东西。客人,您选好了吗?”
      我的视线不断地在他身上打转。
      他穿的是黑色的宽松夹克,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可能是嫌店里的空调热,他把帽子摘了,揣进了兜里,我发现他的头发全部剃掉了,只有短短一层发茬。
      “没有。”他阴沉的眼睛盯着我,把几盒烟摔在柜台上,说:“你们这里的烟,最近进过新货?以前我抽的找不到了。”
      我垂下眼,没有和他对视。但是,我想起来,在前几天补充货架的时候,男同事好像确实把那边整理了一下。
      “之前我们对店里的商品做了整理。也许放到……放到别的地方去了。”我说。
      但这话一听就很敷衍。这里卖烟的货架就那么一排,再怎么变动,他找了那么久也该找到了。
      “你们怎么整理的。”
      我吞了口口水。这要怎么说?
      “呃,当时不是我亲手……”
      “怎么整理的!”
      他一手贯在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的心也随之一跳。
      然后,随着他的动作,从袖子里居然滑出了一把刀。刀身在柜台上反射着白炽灯光,闪闪发亮。
      空气安静了一秒钟。
      我盯着那把刀,他看着我的脸。我意识到他出错了。
      然后我迅速地伸手,他也同时出手。我几乎不要命地两只手都抓过去,我抓刀柄,而他在混乱中抓住了刀刃。
      刀割破了他的手,粘腻的血液涌出来,我拼命地往自己这边拽。电光石火间,他松开一只手,猛地打了我一巴掌,手上还带着血。
      我被打得耳朵懵懵的,眼冒金星,但还是从柜台后冲了出来,跑到门边,抓住门把手——
      他从腰后拔出手木仓。
      咔哒。
      清晰的上膛声。
      我闭上眼睛,手慢慢从门上松开。
      一瞬间,我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只想到了他。黑泽阵。
      我睁开眼,流下一滴眼泪。
      “您需要多少钱?”我颤抖着问。
      “我只要烟。”他举枪对着我,在枪后露出一双疲惫的、野兽的眼睛,“告诉我,怎么整理的。”
      我意识到,他不是抢劫犯。有人在店里放了东西……他是来找那个东西的。
      放在烟盒里了。
      ……我心里大概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
      “我……我帮您问。我现在打电话……”
      “打。”
      他看着我弓下身把柜台里的电话机搬出来,拨号给复习中的大学生。
      “喂……淀治君……”
      我喊出男同事的名字。
      “欸?有什么事么?”淀治听出我的声音,知道我现在在便利店上班,疑惑地问。
      “前几天我们一起整理店里的东西,”我深吸了一口气,“烟那一块。你是不是……”
      对面的男人开口:“七星蓝莓爆珠。”
      “七星蓝莓爆珠,你动了吗?”我问。
      电话那边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几秒钟,淀治的声音才响起:“呃……我也没想过。”
      “我就是顺手,顺手拿走了一包。考试的时候压力太大,我就想抽一盒试试……”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回答,让我觉得不可置信。我盖住电话筒,嘴唇颤动,说:“被他拿走了。”
      男人的眼睛盯着那个红色的电话筒。我总觉得他的状态越来越危险了。他在兜里无意义地抓了几下,最后掏出那个毛线帽,用力丢到墙上,骂了一句。
      “他抽完了?”
      我在电话里问淀治:“被你抽完了吗?”
      “我就抽了半根。嗯……舍友拿走了几根,然后哲君抽了一根,雅子也……”
      “还剩多少。”
      “我不记得了,好像还有几根吧。”
      我转述给对面的男人。
      他抓了抓头皮,喘了一口气,说:“让他把剩下的,连同烟盒一起拿过来。”
      电话里的淀治问:“现在吗?……是店长发现了吗?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下次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我模模糊糊地催促他:“总之你快点来,赶快,东西要带上。”
      “呃,好像被我丢在枕头下面了。我回去找找,马上过来。”
      淀治挂断了电话。直到最后,我也没有机会向淀治求救。
      刀已经被男人拿走了。我被绑起来丢到了柜台角落里,而男人倚在柜台边,一手放在柜台下拿着木仓,另一手在台面上不断地敲着。
      等待。
      墙上圆形挂钟的指针继续走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我把能想到的方法,不管是可能的还是不可能的,都考虑了一遍,甚至还幻想过黑泽阵突然回来救我。
      但什么都没发生。我依然被绑着,被木仓威胁。
      我不是第一次被用木仓顶在脑门上了。
      13岁的时候,奶奶死了,爸爸也没有回来,这说明他彻底抛弃我们了,我失去了价值。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获得舅舅的庇护。
      趁着夜色,我和黑泽阵把奶奶浅浅地埋了。然后,我找遍整个贫民窟,最后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一簇野花,摘下来放在奶奶的坟上。
      世界上最后一个爱我的人死了。
      我已是独自一人行走在这里。
      我没有哭。奶奶的病早就让她的结局注定了,我在小时候就把泪水流干了。
      然后,我和黑泽阵带着攒的钱逃走了。
      我们没有身份证明,在偌大的东京是黑户,不能住酒店,只能找那种混乱的小旅馆。我们辗转了半个月,白天睡觉,夜里赶路,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我们只是以前看过一本旧杂志,那本杂志的扉页上印着富士山的樱花。
      富士山。樱花。
      都是日本最著名的象征。
      可我却从来没见到过。
      那被称为是最绚烂、最凄美的花朵,从血中开出的花朵。
      我的手指抚摸着杂志的扉页,心想:真美啊。
      那是在静冈县附近,于是逃跑的时候,黑泽阵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彼时,我们没钱坐车,只有走路。走在荒野的月色下,风吹草舞。他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洁癖这时候也顾不得了,脸上沾着汗和灰。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笑出来。
      “去富士山吧。我要去看樱花海——”我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美丽的樱花海,没有混乱和死亡,梦想里的地方。
      黑泽阵也罕见地笑了,他浑身的冷漠在这个瞬间都融化成了温柔。他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压了压帽子,答应了。
      “好。去富士山。”
      奇怪,现在想起来那段流离困顿的日子,我不觉得辛苦,只觉得幸福。
      经过数十天的跋涉,我们抵达了富士山。绕过景区的封锁,我们爬上山,在山里找了一个山洞住。他后来想办法盖了一座小木棚,我们过得像猴子一样,找山上的野果子吃,也会去捡游客留下的食物,同时要躲着景区管理员。要洗澡,我们就偷偷溜进山上的温泉里,脱掉衣服泡个澡。
      一般,黑泽阵都会在我洗澡的时候帮我看着。但有一次我遇到了蛇,三角形的头让我一下子意识到那是条毒蛇,一片混乱中黑泽阵用石头把蛇砸死了,同时我也被看光了。
      我蹲在地上抱住自己,他也害羞了,脸烧红一片。我第一次对他生气,把衣服砸在他身上,让他赶紧走。
      他脸色很臭,说:“不就是……”
      我凶巴巴地问:“不就是什么?”
      我们面对面,陷入几秒的沉默。
      他的表情不断变化,最后平静地说:“……你做我的女人吧。”
      我愣住了。
      他把衣服披在我身上,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身离开了。
      这件事之后,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我才意识到,我们早就融入彼此的生活里了,关系一直很亲密。
      他以前就会在晚上抱着我睡觉。被子薄,两个人一起睡觉更暖和。他会一起洗我们两个人的衣服,会做饭(虽然味道像狗屎一样),甚至会帮我擦头发。
      神造亚当,取亚当身上的肋骨捏成了夏娃,让夏娃做亚当的女人。也许我和黑泽阵也一样,我们是彼此的骨血,既是亲人、也是伴侣,是世界上唯一不可能背叛对方的人——
      但是后来,他先放弃了我,因为我们被找到了。
      找到我的人,我不认识。但我知道肯定和爸爸有关系。那是爸爸的仇人。
      我从那人嘴里得知了我爸爸是做什么的,还有爸爸最后的下场。
      爸爸被浇筑在东京湾里了。
      其实我对爸爸的回忆已经很模糊了,他在我小时候就丢下了我,把我交给奶奶抚养。他曾经对我很好,让我在他头上骑大马,喝家里唯一一罐奶粉,和他玩抵头比赛。
      但他沾了那些东西之后,就逐渐变了一个人。他身上所有的凶恶好像都被开发出来了,他越走越高,在某次交易中拿到了一大笔钱,离开了贫民窟。
      他走的时候说,等他在外面站稳了脚跟,买了房子,就接我和奶奶出去一起住。他推门,门外一片刺目的光亮。奶奶咳嗽起来,然后他快步踏出去,那一点光很快被关上了。
      几年之后,我想起这个场景,意识到他是骗我的。
      于是在仇人面前,我没有丝毫的哀痛。我知道我是爸爸的孩子,流着他身上肮脏的血液,因此仇人不会放过我,我只求他放黑泽阵离开。
      Gin,带着我的梦想活下去吧。我对黑泽阵这样说。
      黑泽阵把我藏了起来,为了找到我,仇人把他虐打了一顿。他浑身都是伤,奄奄一息,记忆里我已经不记得多少次见到他这样了,他好像总是在保护我。
      我哭了。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见。
      “黑泽阵……”
      我跪下来,抱着他的头,让他靠在我怀里。仇人用木仓指着我,好像很满意能看到我哭的样子。
      我一遍遍叫他,拍他的脸,他的脸已经肿得老高。
      “黑泽阵……Gin……”
      “不要死啊……”
      我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
      我的声音慢慢微弱下来,变成抽泣。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动了动,抓住我的手指。他睁开了眼睛,墨绿色的瞳孔一片混浊。
      “吵死了……”他虚弱地说,“不要把眼泪抹在我身上。”
      我不哭了。他好像这才满意。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边,然后说出了让我不能接受的话——
      “让她走吧。她卖不了多少钱,顶多只能当个妓女。我可以给你干活。我擅长杀人。”他望着仇人,平静地说。
      “你以为我今天必须放走一个?杀了你们两个,对我来说轻轻松松。”
      “呵。”黑泽阵冷笑了一下,同时开始大口咳血,“她跟那个混蛋没有什么关系。你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何况,你们之间的仇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不如利益来得实在。”
      他为了我,第一次试图说服别人,笨拙却又敏锐地切中了要点。
      后面的事,不是我能插手的了。我是在场实力最弱的人,没有多少话语权。
      黑泽阵被带走了,我被丢在下着雪的巷子里。
      他没有跟我告别,也没有从车里看我。我追着车跑了很久,直到我浑身脱力,再也追不上。
      我的脚在雪里冻得又红又肿,今年它们再一次生了冻疮。但没有人会为我擦药了。
      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失去了黑泽阵,身体里好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在我心头割肉,不是因为他抛弃了我,而是因为我知道他爱我。
      那已经是他能付出的所有东西。
      后来,我开始一个人生活。我相信他不会死,于是我努力工作、攒钱,去找情报贩子买消息,找一个银发碧眼的少年。
      买消息很贵,我拼命打工换的钱几乎全花在上面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新人杀手不出名,刚开始我打听不到消息,后来就一直没有音讯。
      我一次又一次毫无所获地从情报屋里出来,靠在墙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陷入沉默。在这段时间里,我学会了抽烟,抽烟能让我的脑子短暂地放松下来,我不会去想Gin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忘记了我。
      我租住在一间破旧的公寓里,房间很小,没有什么装饰和家具,衣柜里只有必要的几件衣服。一年又一年,我在出租屋里过着孤独的生活,没有爱好,没有朋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他的事。
      17岁的时候,他离开的第三年,我的账户上每月稳定地收到一笔打款。我下意识猜到了是谁。
      他还活着。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同时更加努力地四处找他。我在静冈县附近游荡,找人打听,又用攒的钱慢慢扩大范围,去别的城市找他。
      我也曾经感觉到疲惫,但找到黑泽阵好像已经成了我的执念,我必须要见到他。
      我想知道他过得如何,是不是觉得开心,为什么不来看我。
      还有,他会不会在一个人走在夜晚月光下的时候,想起我呢?想起我们以前说的梦想。
      于是我变成了被困在过去的幽灵,无法前进,执着地想要一个结局。那也许不是我的错。
      因为我还会在梦里见到他,还有年少时的快乐。
      午夜梦回的时刻,我拥着被子坐起来,望着窗外的月光。心脏的疼痛让我意识到,爱他已经成为了我刻在身体里的习惯。

      回忆好像很漫长,但等我清醒过来,发现只过了二十几分钟。
      淀治还没来。
      我透过玻璃柜台,望向店外。外面还在下雪,白色的雪花轻盈地落下,慢慢堆积起来,给所有事物都染上了一层雪白。
      好安静。
      我的胃这时候又开始抽痛起来。打算吃东西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事故打断了。
      我靠在墙边,胃一抽一抽,饿得脸色很差,眼神也有些涣散。
      积雪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我本来没有发现,直到某一刻目光聚焦,才发现那好像是个人。
      淀治来了?
      等他走近,我发现不是淀治。那是个住在附近的老人,有时会带着他孙子来买东西。
      男人确定了他的路线,发现这真是来店里光顾的客人之后,不耐烦地“切”了一声,过来解开了我的绳子,让我起来接待顾客,自己走到柜台对面的用餐桌前坐下。
      我站在柜台里,激动地看着外面一步步跋涉来的老人。他穿得不多,银发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脸色苍白,在寒冷的冬天里哈着白气,好像走过千山万水一样辛苦,最后终于推开了店门。
      我赶紧鞠躬,这个躬我鞠得比以往都真诚:“您好!需要买些什么?”
      老人应该是认出了我,有些抱歉地笑起来:“家里的孩子突然生病了。请问这里有感冒药吗?”
      大雪天,想要出门不太容易。这里是附近最近的商店,如果没有药的话,就需要去更远的药店买了。
      我抓住一切交流的机会,同时脑子飞快地转动。
      “是发烧了吗?”
      “小光太贪玩了。他好像打算偷偷溜出去和同学一起打雪仗——唉,这种下雪天。”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又生气又宠溺。
      店里没有感冒药,我很清楚,但我说了谎。
      “我们这里不售卖药品,但是之前有员工放了一些常用药……”我斟酌着说,“在后面的休息室里。”
      听到我说话,男人紧紧地盯着我。他的眼神好像在说:“多管闲事,不要搞幺蛾子!”
      我微笑了一下,同时对老人和男人。老人很感谢我,大雪天他实在难以走那么远去药店了:“非常感谢您!我会多来光顾的……”
      我走到便利店里的一扇小门前,里面就是员工休息室。
      “很抱歉,这里面有点乱,我也不太记得放在哪里,可能需要找一会儿……”我笑着打开门。男人同时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一个能看到休息室的货架边。
      老人有些疑惑地看着男人,问:“他是……?”
      我在休息室里翻找起来,拿了一个白色的、形似药盒,实际上只是淀治买的口服液的纸盒子,同时回答问题:“呃,是朋友。晚上来看看我。”
      男人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又看向老人。
      趁着这个瞬间,我背身咬破了手指,蘸着血在盒子内侧写下潦草的SOS,然后把盒子装进塑料袋。
      我提着袋子从里面出来。男人在我把东西给出去之前,拉开塑料袋,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我的心脏狂跳。
      但粗略一眼看过去,他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老人走了。
      我目送着他离开。我知道我不可能直接叫破这是个劫匪,老人和我加起来也打不过这个带了木仓的男人。我只希望老人能及时发现,然后报警。
      在淀治来之前。
      我在心里祈祷着。
      但是,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警察来。因为老人走后不过几分钟,淀治还没到,就来了第三个客人。
      客人推门进来的一瞬间,我就知道,这同样是个在道上混的家伙。他身形高大魁梧,戴着黑色的礼帽,脸上架着墨镜,穿一身黑西装,像要给人送葬。
      不同于劫持了我、看起来像个新手的男人,这个客人更加老练、身上的气质也更加浓厚,他从进门的时候就浑身充满了警惕。
      即使是在面对两个比他弱的人。
      男人好像认出了他,立刻过去叫了他的代号,语气如释重负:“伏特加,你终于……”
      我有些绝望。这个人绝对不是新手,他是这场交易中的上级。我今晚可能活不下来了。
      他们压低了声音,在门口聊了几句。伏特加似乎对这个男人很不满意。
      然后他们的目光转向了我。伏特加的手随意地摸向腰后——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喉头滚动。
      他要打死我了吗?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子弹击中我的那一刻。如果不是黑泽阵,我可能在15岁就已经死了。这几年的生活虽然贫穷,但也足够平静,我不想死。
      我还没有买到富士山下的房子。我还没有见到黑泽阵。
      我握紧了拳头,手伸到柜台下,抓住了放在里面的、铁质的零钱盒子,随时打算扔出去。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店里响起了铃声。
      我的手抖了一下,硬币在盒子里摇晃。还好这声音被伏特加盖过去了。
      是伏特加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对面似乎是个比他级别更高的人:“对。大哥。东西不在这里,被人拿走了。”
      “好。”
      “呃……那个女人?好。”他转向我,在手机上按了一下,问:“你叫什么?”
      “Minagawa Yukino(皆川雪乃)。”
      电话里传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我意识到伏特加打开了免提。
      “是她。”
      那个声音透过遥远的电波传来,显得有些失真。我一时不敢确认对面的人到底是谁。
      会是他吗?黑泽阵?
      伏特加单手把我从柜台里拽出来,而男人此刻怔怔地站在那里,好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凑过来,好像想要跟电话里的人说几句,但伏特加已经拔出了木仓,木仓上装着消音器,他用衣服包住木仓口开了木仓。
      闷闷的一声木仓响。
      男人倒下了,身下一是一滩蜿蜒的血泊。
      我紧张地喘着气,看伏特加的木仓口没有调转朝向我,而是又收了回去。他偏偏头,说:“过来。大哥要见你。”
      “你大哥是谁?”我激动地问。
      “别问那么多。”他有点粗暴地拽着我,把我拖了出去。
      拐过街角,我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长发男人。他同样穿着黑色的衣服,帽子上积着一层雪。
      银色头发,墨绿色的眼睛。
      和记忆里的他很像。
      只是变成了大人。
      我望着他,眼神不断地在他脸上描摹着,想要找到他和以前相似的地方——他还是那么冷酷,好像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但眼神又那么平静,很少泛起波澜,此刻也一样。
      他安静地看着我。
      “雪乃。”他声音低哑,叫了我的名字。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他抱住我,然后我就晕倒了。
      雪地里留下我的足迹。头顶,黑暗的天空中飘着大雪,从高处慢慢地、慢慢地降落。

      醒来时,还是夜晚。
      但Gin告诉我,现在是第二天晚上了。
      那个危险的晚上已经结束了。
      他坐在我床边,摘掉了帽子,脱下大衣,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闻到他身上那一点熟悉的、掺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感受这一刻的宁静。
      他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美丽到不真实。
      “Gin。”
      我之前想了很多问题要问他,现在却都没那么重要了。我只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来见我啊——”
      随着这个问题,我在他怀里哭起来,连话都说不完整。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呢?
      为什么要让我背负着我们曾经的幸福活下去?
      为什么要令我的爱情在绝望和困顿中永无止境地消磨?
      “为什么不来见我,Gin。”我拽着他的衣服,疯狂地发泄,歇斯底里,“你知道我一个人不可能……我不可能做到的啊!过得很好这种事……”
      你不在的话,我就如同失去了半身。就算知道你还活在这世界上,活在某个角落里,但分离是痛苦的。电话和短信、还有别的东西,不能见面,对我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握住我颤动的肩膀,强制我从爆发的情绪中平静下来,手指用力地擦掉我的眼泪。
      “我现在做的事,不能告诉你。”他这样说,“如果你还想活着。”
      在这一瞬间,我的心脏如坠冰窟。
      窗外依然在下雪。
      这场雪好像从我十几岁开始一直下到现在,也该结束了。因为他已经不属于我的世界了。
      “Gin,我接下来说的话,是我早就想过了的。”我抬起头,眼眶盛着泪水,却一滴没有落下来,“我们分手吧。”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要一个结局。
      也许是我最终找到了黑泽阵,我们一起住在富士山下,过着平静而快乐的生活。我会有一份普通的工作,白天出去劳动,然后得到自己应得的薪水,晚上回来,在玄关脱掉外套,就可以见到坐在房子里的他——
      这样的生活,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被人破坏。
      但是还有一个结局,我也仔细考虑过了。
      那就是,我和他分开了。我可能到死都没有见到他,也可能是被甩掉了,总之我的后半生没有他的痕迹。
      我的自愈机制会慢慢地把他从我生命里切割出去,连同混乱的童年一起,我会努力尝试活成一个普通人,想办法读成人夜校,找一个稳定地工作,然后也许和一个人结婚,生孩子,养一个幸福的小孩,生病,死亡。最后和别人葬在一个墓里。
      现在我站在岔路口上了。
      我的思绪如此冷静。我想明白了他不来见我的原因。
      我们都被命运裹挟着,身不由己。随着我和他渐行渐远的距离,曾经的幸福再也没办法达成了。
      剩下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最后那一点联系切断。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独自生活了七年,我学会了一切谋生的办法,不再需要黑泽阵的帮助——
      但那好像是要切掉我心的一部分,留下的伤口会疼痛很久。
      我不会让他担心。我是个可以一个人活得很好的人了。我努力露出微笑,望向他。
      “你还爱我吗?……我一个人也可以……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样了……”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最后只有一句话。
      “忘了我吧……”
      我哭泣着,一遍又一遍地请求他:“忘了我吧。你不需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

      后来,黑泽阵走了。
      几年的时间里,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的账户里依然会每月收到一笔资金,那笔钱以前我都用来买消息,但现在我已经不会去动它,即使这个数额能让我不工作也衣食无忧。
      我辞掉了所有打工的工作,读了夜校,拼命地读书、考证,最后在一家大企业找到了一个文员工作。
      虽然只是普通的岗位,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再也没受到任何袭击,就算这张脸实际上在生活里可能会招来各种各样的骚扰和麻烦——我毫不怀疑是黑泽阵在照看我,我猜测他可能连我住的街区的混混都打点过了,工作上也顺风顺水,没人刁难我。这对一个新入职、学历低的女性职员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他就是这样,几乎从不会明确地答应我,经常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总是在无视别人的意见。
      12月24日,平安夜。距离我和黑泽阵分手已经过了4年。
      我加班到7点,乘着地铁回家。从地铁站里出来,深冬时节,缠绵的寒意四处萦绕,路上早已没有多少行人的身影。光秃的枝丫在冬风里晃动。
      广场上播放着新发行的流行歌曲,人却稀稀拉拉,偶尔路过,也是步履匆匆。
      大家都赶着回家过平安夜呢。
      我没那么着急,驻足在广场上,听着播放的这首舒缓的情歌。
      我的睫毛微微湿润,坠下一滴水珠。我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天空。昏暗的空中遥遥地飘下雪花,细小而缠绵,一片片落在我身上,裸露在外的额头脖颈都感受到了凉意。
      我伸手,想要揉揉眼睛,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警觉地转过身,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扬的发丝间,我看到他墨绿色的眼睛。
      他对我伸出手。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地拯救过我——
      “我解决了。”
      “走吧。我在静冈县买了房子。”
      我望着他。
      我很了解他,他不会对我撒谎。我担心的是他的工作。那种工作,危险得像在走钢丝一样,我知道大多数人会和我爸爸一个下场,越走越高,一旦摔下来就是万劫不复。
      这一次,是我放弃了他。但他依然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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