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要开花》鵺晏

1、淞缈境内再无槐

　　（一）

　　凇缈境内，有山曰大通之山，其山多桂，多金玉。有走兽如狐，生而九尾，声如桀桀，曰狐蛮。

　　又西行两百里，曰翮丘之山，其上多木，无草。树间多鸟兽，有奇鸟焉，其状如鸡，人首三目，独足，声如婴啼，曰殇屠。

　　两山之间，有池焉，曰镜湖之潭，有独槐临其上，其间多鸟，潭中多奇鱼。

　　（二）

　　镜湖潭的老槐，不知活了多少年岁。

　　至我知事以来，他便静静矗立潭边，有着苍劲斑驳的树干，却从未开过哪怕一朵槐花。

　　我问阿娘缘由，阿娘却轻嗤道：“他呀？有病！名曰相思病。”

　　复又重磕我额，漂亮的双眸瞪地老大，警告道：“你切莫学他！小心我折了你的腿！”又愤愤低喃，”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抱着通红的额头，红着眼睛连连点头，不敢忤逆。

　　啊，我本体只有一条腿啊！而且、而且……我也不会开花啊！

　　（三）

　　据歌黎那厮所言，老槐是镜湖潭第一个习得化形之术的精怪，早些年候，曾独身去过凇缈境外的地方，颇有些见识。

　　虽然自家大人都警告过崽子们离老槐远些，却不乏有顽皮者偷溜出来，席地而坐，听老槐讲述凇缈境外的奇闻趣事。

　　大人们都言，凇缈境外遍地吃妖的恶鬼，是极恶之地。

　　但是，老槐却说，外边极美名曰人间，那里的生物被称作人类，只是对妖类不善。

　　每每说到此处，老槐都会哽咽不止，叹一句“世事无常，愚弄众生”。

　　（四）

　　老槐从不化形。

　　每每问之，皆笑而不语，避而不谈。

　　那日，我正在家逗弄幼弟，阿娘在一旁为阿弟裁衣。

　　歌黎兴冲冲从外跑来，气喘吁吁：“槐先生、槐先生……他、他开花了！”

　　“哐当”一声，原是阿娘手中的剪子摔在了地上。

　　“他……开花了？”阿娘不知为何，双眼通红，语不成调，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洁白无瑕的槐花层层缀满整个苍天树冠，淡雅洁净的花香转瞬充盈整个山谷之间。

　　如玉的花瓣漱漱飞落，衬着碧绿的潭水，宛如九天仙境。

　　阿娘却泣不成声。

　　她抱着树下老槐孱弱的身子：“你……总是这样……难道你又要离我而去？我早说过，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干瘪的手颤巍巍地拂上她的脸，气若游丝：“别、别哭……我、我不怪她的……”

　　老槐开花了，也化形了，却也要死掉了。

　　（五）

　　凇缈境，镜湖潭。

　　槐青遇到了此生注定心之所念的女子。

　　女子有着乌黑亮丽的三千青丝，脸蛋圆圆，五官清秀，一双明眸笑起来，肯定比天上皓月还要好看。

　　葱茏茂盛的树冠霎时被缕缕槐花缀满，层层叠叠，好不美丽。

　　想留其人，故为花开。

　　那次，也是他第一次开花。

　　女子望着满树洁白无瑕的槐花，如他所愿，她放下背篓，背靠着他引以为傲的粗壮树干坐下。

　　可却唉声叹气不见笑颜。

　　“我要何处寻来殇屠救我阿爹……”

　　女子稍作歇息，便毫不留恋撇他而去，去寻那传说中的殇屠。

　　那时，他第一次讨厌起自己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槐树……

　　（六）

　　荷绣的爹是玉衡道观之主，世称空空道人。

　　世人皆道，空空道人法力无边，现世真仙。

　　可就是这么一位法力无边、受人敬仰的真仙却得了一种怪病。

　　一施法，便会浑身溃烂，七窍流血。

　　他把荷绣叫到榻前，让她为其寻一味名叫殇屠的药材，言只要能吃掉它便可痊愈，恢复大盛之时。

　　想起幼时无意看到的一本叫《山河异志》的奇书，书中便曾提到过殇屠。

　　其状如鸡，人首三目，独足，声如婴啼，曰殇屠。人食之，可治百病。

　　《山河异志》记载，世间有一神奇秘境，名曰凇缈境。

　　据传，是远古时期神明都城旧址，后因不明缘由，被神明遗弃。

　　其间，多异兽珍植。秘境入口五十年一显，且多隐于浓雾之中，缥缈难寻。

　　而殇屠也只有凇缈境翮丘山才有。

　　（七）

　　为了救命，荷绣只身前往凇缈境，不知是神明眷顾，还是天道垂怜，她成功从翮丘山带回一只殇屠幼兽。

　　说来也奇怪，那小兽见着她非但未生怯意，反之亲近非常。

　　见它幼小而乖，却又想到空空道人现状，只有敛了怜悯之心，兀自安慰：“不过一小畜生罢了，比不得我阿爹性命。”

　　随即烹之。

　　果真如传说所言，空空道人不日痊愈，法力相较往日，更是不知上了几层高楼。

　　（八）

　　槐青为爱化形，不顾多年好友阻扰，一意孤行，外出寻找那笑起来比天上皓月还要好看的女子。

　　彼时，空空道人正大势招募贤能异士，想要探寻传说中的神明遗都凇缈境。

　　那老道大言不惭，言誓要拿下这钟灵之地，炼制神丹，圆众人飞升之梦。

　　槐青不负所望，如愿与那叫荷绣的人类女子相识相知相爱。

　　只记得那年冬天，鹅毛大雪纷飞而下，人世银装素裹，猩红喜庆的红色张牙舞爪，格格不入，裹住那对刚拜过堂的新人。

　　槐青抱着双颊酡红的荷绣一脸魇足，想着以后男耕女织的生活，不觉轻笑出声。

　　或许，今后，他们还可以生育一个可爱的孩子。

　　“青郎，一年前，镜湖潭前那棵槐树……可是你？”

　　槐青听罢微怔，旋即欣喜若狂：“小秀，你……”

　　话未说完，猝然感觉腹中刺痛，腥甜带点槐花香味的血香瞬间充斥整个狭小冰冷的空间。

　　“对不起，青郎。父亲说你是上古神树，只要、只要我取来你的内丹……他便可留你一命……”

　　“你……”小秀，你怎能负我一片真心！

　　“想必此时阿爹已经找到了凇缈境，只要有了你的内丹，夺下此地便是轻而易举……青郎，你可知，你的内丹是打开凇缈境迷阵的钥匙。”

　　荷秀笑了起来，却比哭还要难看，她剧烈咳嗽了几声，只喃喃道：“我也没办法呀！那可是阿爹的要求呢……我怎敢忤逆不孝？不过……青郎，你可不可以不要恨我？我是爱你的呀……”

　　槐青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

　　（九）

　　凇缈境古乃神都，神明厌恶人类贪得无厌，屡次来犯，不堪其扰。故弃之，迁居九天神境。

　　神明怜惜境内生灵，故设下护境大阵，在镜湖潭边栽下槐树，以其本体为阵眼，内丹为匙。

　　空空道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即便有秘境钥匙，等待他的仍只有神的怒火与惩罚。

　　（十）

　　《怪闻野志》记载，空空道人机缘巧合之下，捕获一只名叫狐蛮的异兽，据传，食之，便可飞天遁地，白日飞升。不了，他吃了后，却无法自如运功，浑身溃烂，七窍流血。

　　相传，狐蛮与殇屠相生相克，却又有互相照顾幼兽的习性。老道便利用这点，将狐蛮皮毛炼制成丹，让其女随身携带，复又命其，前往凇缈境，抓来一只殇屠幼兽。食之，果真痊愈，功力大增。

　　西秋二十三年，冬。

　　空空道人利欲熏心，欲将神都占为己有。神明愤怒不已，降下天罚，所行之人，无一生还。

　　（十一）

　　故事尽了，命将歇。

　　老树开花生死间。

　　不知世间情何物？只知凇缈境内再无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