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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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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车窗外,威北的晨光像隔夜茶,浊黄。蒋炎武握着方向盘,车速压在限速线上跑。严菁菁坐副驾,歪脑抵着窗,玻璃上蒙着层薄汗,映着她焦黄面容,眉眼耷拉着,像熬了一宿的赌徒。
“你知道咱们现在在干什么?”
她无波无澜地看蒋炎武,“串供。”
这两字轻飘飘,蒋炎武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车外梧桐一棵棵向后闪,绿叶哗啦啦翻白肚。
“行。”他把着方向盘拐进市局大院,“那串吧。”
严菁菁从兜里摸出颗瓜子,递给他。
蒋炎武垂头看那瘦巴的葵花籽,他这辈子,从警校到支队,受案、初查、立案、侦办、移诉,每步都踩在规矩的格子中|央。这会儿,他攥着这颗瓜子,没证物袋,没封装标签,没第二人见证,像攥着随时会炸膛的子弹。
“去良缘干什么?”
“查案。”严菁菁嗑开瓜子,壳吐手心,“李秀娟失踪案。”
“半夜去?”
“白天人多眼杂。”
“为什么不申请搜查令?”
“申了,但等着等着,证据灭没了。”她顿了顿,“你不知情的。”
蒋炎武侧目看她。
严菁菁没抬眼,“我胁迫你开车送我去,你副的,我正的,官威压到你,你服从命令。”
蒋炎武默了几秒,“那后门锁呢?谁撬的?”
“我。西北那八年。村子里丢羊、丢孩子、丢媳妇,什么都丢,锁着门进不去,不能干等。”
蒋炎武没再问,车刹在市局大门前。
预审室在三楼东头,门是深灰色,厚重,隔音好,老式横柄的门把手,压下去能听见机簧的一声咔。蒋炎武在这门后审过上百号人,诈骗的、抢劫的、碎|尸的,没想过有一天坐在这椅子上的会是自己。
对面是罗局,还有政治部姓郑的老预审,六十二了,返聘回来,专啃硬骨头。老郑头发全白了,梳成三七分,像民国年间的账房先生,可那双眼是刑警退下的,四十年前在滇南边境审过毒|枭,那会毒|枭嘴硬,后来枪毙前跟老郑说,“我杀人那会儿,枪口对人,不虚。你这眼珠子对我,我挺虚。”
他面前摊着个牛皮纸笔记本,钢笔帽拧开,搁在纸上,金尖闪光。眼珠隔着镜片看蒋炎武,不亮,也不凶,就是让蒋炎武觉得自己光|着。
“蒋炎武,你和严菁菁同志,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至两点二十分,在哪啊?”
“良缘照相馆。”
“去干什么?”
“送严队。”
“送人送到后门,还撬锁?”
“锁是我撬的。”蒋炎武脊背绷成一条线,标准的汇报姿态,“严队不知情。”
老郑笔尖在没急着落字。眼镜片反着两团白,看不见眼珠。三秒。五秒。八秒。日光灯嗡嗡,像在计时。
“揽得还挺快,你一个刑侦副支队长,从警十二年,撬锁?”
“现学的。”蒋炎武面不改色,“上个月办4·23系列盗窃案,技术中队开锁取证耗时四十分钟,延误黄金勘验时间。事后我联系了市锁业协会的李师傅,系统学习了民用锁具开启原理及实操。一共四个课时,总计六小时。卡巴锁、月牙锁、磁性锁,单向开、双向开,都练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良缘后门是九十年代老式叶片锁,B级,开启难度中等。我用单钩加扭力扳手,耗时一分十七秒。这个速度在李师傅那算及格线。”
老郑工整地记了行字,“一分十七秒。”
“是。”
“还挺骄傲。”
蒋炎武没接话。
老郑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我干了四十二年预审,头一回见有人把擅闯现场、破坏物证、疑似妨碍公务,说得像技术比武拿名次。”他重新戴眼镜,“你是不是觉得,这要是评业务标兵,能给你加两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实事求是。”蒋炎武说,“询问笔录应当客观完整。问撬锁,答撬锁。具体到工具、时长、技术门类,有助于还原行为性质。一分十七秒是事实,不是成绩。”
老郑郑重点头,又在本上记一笔,“一分四十七秒。事实。不是成绩。”他搁笔睨一眼罗局,冲着蒋炎武露出个慈祥笑容,角皱纹一层层漾开,像老树年轮。
“我说什么来着,两天,还是三天,就两三天,就能把一本正经带成荒腔走板,学坏两三天,学好不知道多少年。”
罗局在旁边咳了一声,腮帮上的肉棱动了动,仍没说话。
隔壁预审室。
严菁菁面前也摊着个牛皮纸本,审她的是二大队的周敏,女警,四十出头,说话软绵绵,但尤擅棉里藏针,她是老郑的得意门生,“严队,当时在暗房里干什么?”
严菁菁双手插在裤兜里,把瓜子捂得严严实实,像焊死在裤兜里,又像在保护重要物证。
“勘察。”
“勘察什么?”
“线索。”
周敏等了三秒。五秒。八秒。严菁菁纹丝不动,目光平视,落在周敏肩章的第二颗星上。
“有什么线索?”周敏问。
“李秀娟失踪案的相关痕迹物证。”严菁菁说,“3月12日接报案,至今四十七天。前期排查围绕城北片区,未覆盖建设路。根据3月9日李秀娟手机基站定位,14时22分至16时07分,信号锚定在建设路117号至132号区间,良缘照相馆位于129号,属于合理排查范围。”
周敏笔尖一停。
“调了基站数据?”
“没有。”严菁菁说,“3月12日蒋副队看卷宗,3月13日去电信公司门口转了一圈,值班表贴在传达室玻璃上,3月9日建设路片区基站维护工程师叫陈大宽,工号0742,入职六年,住北关新村7号楼402。需要我提供他的出勤记录吗?”
周敏没说话。她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拧上,又拧开。干这行二十年,见过无数谎话,有的编得像真丝被面,滑溜地找不着线头;有的编得像麻袋片,粗剌剌一眼见底。严菁菁这个,既不滑也不粗,它像一堵墙。
可这堵墙上开了扇窗,窗后头站着个叫陈大宽的工程师,工号0742,住北关新村7号楼402。
周敏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严队,知道周建国几点死的吗?”
“知道。”
“法医给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整,前后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周敏看着她,“你们两点二十就撤了,隔了两个多钟头。”
“所以跟我们没因果关系。氰|化|钾,吃就死,起效三十秒到三分钟,吃完就没行动力。我们给下药,咋活到五点,时间线对不上的嘛。”
周敏把眼镜戴回去,“那你说说,墙上那滩血,谁的?”
严菁菁终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两只手,手背朝上,十根手指头张开,平放在桌上,像在出示检材。
周敏低头看。她指关节粗砺,皮肉上横着细密的裂口,最长一道约二点七厘米,从虎口斜向食指根,边缘整齐,像是被锐利纸张反复切割形成的职业性损伤。有几道结了痂,新鲜的红褐色,痂皮翘着,是被水浸泡后自然干燥的特征。
“昨晚回家洗衣服,手洗的。一件灰短袖,一条黑运动裤,一双深蓝棉袜。我用的超浓缩洗衣粉,三十克,冷水泡了二十分钟,揉搓八分钟。”
周敏蹙眉盯着血痂,“洗衣粉能洗成这样?”
“洗衣粉pH值9.5至11,超浓缩的碱性强。我皮肤角质层薄,冬天皲裂,接触碱性溶液后会表皮剥脱。我也没戴手套的习惯。”
“为什么不戴?”
“触觉灵敏度下降嘛,洗衣时没法判断洗没洗干净嘛。”
周敏把钢笔帽拧上,合上笔记,往椅背一靠,日光灯在她脸上铺了层白,把法令纹照如深沟。
“严队,我入警二十一年,审过三百七十四个嫌疑人。有拿菜刀砍完人说自己路见不平的,有骗完养老金说替天行道的,有掐死姘头说为民除害的。他们都有一肚子道理,一肚子正义,一肚子迫不得已。你是第一个,拿洗衣粉pH值给自己开脱的。”
严菁菁把两只手收回去,重新插裤兜。指尖触到那颗瓜子,棱角硌着指腹,有些疼,也有些安心。
周敏离开,手搭把手上回望,“局里医务室有尿素软膏,不要钱。”
严菁菁点头,“福利好嘛。”
走廊灌进一股风,把笔录纸吹得哗啦响。周敏走出三步,又退了半步从门缝探进半张脸,“手搓八分钟,能把血痂泡成那样?”
“也可能是,我搓得比较认真。”
周敏没再说话,把门带上,走廊里传来一声极冷的轻笑。
门合上的那一刻,严菁菁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瓜子。
咔。嚼了。
这场问讯罗局从头到尾没开口。他坐在老郑侧后方,半张脸隐在幽暗里,像搁置多年的铜秤,只等两边托盘压上分量。
周建国的案子没有疑点。氰|化|钾,两小时四十分的间隔,法医报告白纸黑字,谁也栽不到他俩头上。
但罗局还是把人送进了预审室,不是审周建国。
是审蒋炎武。审他跟这个西北来的女人,绑得有多紧。
老郑问撬锁,蒋炎武答一分十七秒。老郑问为什么学开锁,蒋炎武答4·23系列盗窃案技术中队延误勘验。他把违规擅闯拆解成课时、门类、开启难度,论文一样交出份无懈可击的专业性论证。
他在替她辩护。用十二年的职业履历作保,把一桩违纪行为讲成技术比武。老郑的笔记本上,每一笔都不是在记供词,他在记蒋炎武为严箐箐说了多少句谎。
扛一次,记一笔。扛两次,记两笔。
这些东西记在本上,就是明天的裂痕,后天的猜忌,大后天凌晨三点他一人躺在床上的那句:我凭什么替她杠?
罗局见过太多生死搭档,一起蹲过坑、追过车、挡过刀,最后散伙,不是谁出卖了谁。是因为有天半夜醒来,忽然算不清自己替对方扛的那些,到底值不值。
这世上没有撬不开的锁。
人心也是。
严箐箐在预审室笑了。他们慌了,这么多年她不知用吐血拢了多少人心,她也没想到,这次如此高效,三天,这是她认识蒋炎武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