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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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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从锦绣家园出来,蒋炎武没急着发动车。他把着方向盘,车窗摇下半截,热风裹着废品的铁锈涌入,混着打牌的吆喝。
“照片那事,怎么看出来的?”
严菁菁坐在副驾,身子歪着,右肩抵着车门,手里又摸出那把瓜子,但没嗑,只是慢慢捻,像在数念珠。“照片玻璃反光,能瞅见拍摄日期。1999年6月18号。”
“然后?”
“99年我在东坝中学,这一片熟,”严菁菁转过脸,窗外树影在她焦黄的脸上滑过,“那年六月,建设路改造,片区停了三天电。影楼没自备发电机,拍不了室内照。”
蒋炎武敲方向盘的手停了,“所以王美玲说那天晴天在影楼拍照,是撒谎?”
“半真半假。”严菁菁眼皮都没抬,“天许是晴的,可没在影楼照。后头那些柱子假花,边上有虚影,是后头补的,不是良缘的棚。她说脸糊了,不是照相时晃了,是洗片子时两张底片没对齐,叠坏了。影楼说能修,其实是重照了一回,把后景换了。”蒋炎武颔首,“所以那张有问题的照片,根本不是拍照当天出的事,是后来洗印时底片混了?”
“嗯。”严菁菁终于嗑开一颗瓜子,壳吐在手心,“王美玲没全撒谎,她真吓着,不过吓着她的不是鬼影子,是那张混进去的底片上,真有个人。”
“谁?”
严菁菁不说话了,把手心里的瓜子壳倒进车载烟灰缸,又从兜里抓出几颗新的,一颗颗排在膝盖上,围成个圈。
蒋炎武等了几秒,知道等不到答案,便换了问题,“李秀娟女儿拍照那事,笔录里确实提过一嘴,但你怎么确定就是良缘?”
“建设路就三家照相馆。一家专拍证件相,一家连锁的儿童相,能拍母女相的只有良缘,”她顿了顿,“李秀娟通话记录,查了吗?”
蒋炎武一愣。他还真没来得及查。调李秀娟的通讯记录需要手续,他原本打算下午回队里就办。
“甭查咧。号我记着。前头七位是建设路那片的号段,后头四位1420,良缘注册工商执照时留的电话尾号。”
蒋炎武侧目看她,这女人脑子是台精密扫描仪,一眼保存,且随时能调取比对,“所以你现在认定,良缘有问题?”
“不是认定。是它就在那儿,问题自己往外冒。”
车子楔入主干道稠密的洪流。下午三点多,挡风玻璃晃着白花花的光,冷风却吹不散心尖躁郁。
“回队里?”他问。
“我租了个房,得去拾掇。”
蒋炎武有些意外,“局里不是安排了宿舍?”
“住不惯。太干净。”
蒋炎武没再问,循她给的方位打轮。路愈逼仄,楼愈稠密,最后楔入一片城中村。电线盘根错节,在头顶勒出铅网;晾衣竿狼籍,裤衩背心滴滴答答。巷子窄得仅容一车擦过,两旁自建房麇集,墙皮大多剥落,裸|着赭红的砖,用油漆涂着“出租”“修理”“批发”。
严菁菁的新居在六楼。没电梯,楼梯间壅塞着衣柜、灶台、煤球、腌菜坛子,还有几件认不出名目的旧家具,朽木揪着尿骚,在密闭楼道里常年沤着,挥之不去。
蒋炎武跟着她爬上六楼。严菁菁掏钥匙开门,门轴缺油,涩得很。
屋里空荡荡,水泥地青灰,白墙一团黄一簇黑。拢共二十来平米,一室一厨一卫,家具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歪桌子、两把塑料凳。窗户朝西,这会正灌进滚烫的夕阳。
屋内破陋,却被拾掇得很整饬。被子叠成了豆块,棱是棱角是角。木桌上物什分列有序,水壶、铁皮盒、笔记本,还有那锃亮的电影放映机镜头,各个都是供奉的圣物。墙角立着那辗转千里入威北的帆布包,袋子瘪,但骨架撑着。
窗台三个破搪瓷盆,栽着小葱、蒜苗和辣椒,绿油油,红艳艳,长势喜人。窗玻璃明净,伸手便能薅着对墙阳台,及远处千头万绪的屋顶。
“这儿能住人?”
“能。”严菁菁把钥匙扔桌上,俯身看那几盆菜,“这儿好。”
“好在哪?”
“消息灵通。”严菁菁摘下一片枯黄的葱叶,在手里捻碎,“收废品、送煤气、开摩的、卖早点,都住这片。谁家媳妇跑,谁家儿子进去了,谁家半夜来生人,第二天整个村都知道。”
的确,这爿地界是城市的末梢血管,是信息暗流的集散地。住在这里,确实比警局那四方院落更能摸到地气。
“治安可不好。”蒋炎武说,“夜里锁好门。”
严菁菁嗯一声,算是回应。墙边有个老式电表箱,箱门掩着,塞满小广告。严菁菁抽出最上面一张,是水晶晶小姐的半身风凉照,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串数字。
蒋炎武挑眉。
“房东电话。这片包打听的头。”
蒋炎武接过一看,号码下有行小字:钟姨,啥事都管。“你倒是快,才来几天,连地头蛇都搭上了。”
“我晚上回队里。”
蒋炎武听出来了,这是在赶人,他转身往外走,“需要帮忙说一声。”
“不用。”严菁菁弯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一床白床单,两只掉漆的搪瓷碗,还有个小型手电筒。
光从西窗扑进来,把水泥地泼成一片橘红。严菁菁刚把搪瓷碗摆上桌,敲门声就响了。三轻一重,像某种暗号。
门外一三十七八的女人,没穿警服,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短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额角上,左手抱着个硕大的空气炸锅,右肩挎着布包,两人一对视,女人流|氓式地吹了个口哨,严箐箐扑哧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咧嘴大笑,整张脸柔和又突兀,身子一侧,让女人进屋。
来人是淮江市局刑侦支队的煞神,殷天。
殷天双目弯弯,扫过被褥、绿菜、电影镜头,最后停在严菁菁脸上,像在检查一件久别重逢的老物件,看磨损,看裂痕,看时光啃噬后留下的质地。
“瘦了。”
严菁菁没接话,从壶里倒出两碗水。水是凉的,碗边有豁口。殷天仰脖灌下大半,研究起空气炸锅。“团子买的,”她掐着小细嗓模仿米团子,“快给箐箐阿姨带一锅吧,不然她得饿死自己,还是垃圾食品最好吃,空气炸锅YYDS。”
插头接了电源,指示灯亮起红光。
严箐箐颇为内疚地抠手,“我没有给她带东西。”
“她缺什么?她什么都不缺,她把郭锡坪家的小崽子哄得跟胚胎一样,定点定时给她上供。”殷天从包里掏出塑料袋,里面是腌制好的鸡翅,酱色浓重,粘着蒜末和孜然,她一只只码进炸篮,“我没时间整,都是你安妈备的,还有盒葱爆羊肉,你放冰箱里。”
“没冰箱。”
殷天从善如流地点头,“赖我,我该给你扛个冰箱来。”
机器开始嗡鸣,发热管愈发火红。油脂一丝丝渗出,先是若有若无,然后浓郁霸道地挤满二十平米。这香气与简陋格格不入,像一场施舍。
殷天拉过塑料凳坐下,两人间隔着方桌。很长时间,只有炸锅的嗡嗡和楼下夜市渐起的呱噪。锅铲撞击,铁架噼啪,孩童尖叫,摩的哄哄,这些声从窗口涌进来,在屋内打个转,又流出去。
她们能喧哗能沉默,有些交情淬过火,在生死边缘滚过几遭,便有了最自然的相处分量。殷天掏出中|华,磕出一支,递给严菁菁。严菁菁摇头,她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蒋炎武。”殷天忽然开口。
严菁菁抬眼。
“不坏。”殷天弹烟灰,“学习班那会儿,二十几个人,就他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离开靶场。稳,扎实,像棵往下长的树。”她顿了顿,“可惜长在一片想往上攀的藤蔓里。爹妈,亲戚,整个家族的眼睛都挂在他肩上。每破一个案子,家里就催他更进一步。这次省厅的缺,他家惦记半年了。”
严菁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裂痕。木刺刮着指腹,有些痛。
“你一来,堵了他的路。他心里有疙瘩,正常。但本质上,他不是个钻营的人。只是……”殷天寻着合适的词,“只是习惯了按别人画的格子走路。”
空气炸锅叮一声,殷天拉开炸篮。鸡翅已成金黄,表皮焦脆,油脂滋滋。她捏出两只,烫得呲牙咧嘴,扔搪瓷碗里推给严菁菁。殷天这才知晓不能徒手抓锅里的炸物,这种粗活,以往都是老殷和米和做,她是甩手掌柜。
“西北待不住了?”
楼下的喧腾忽然高了一瞬,有人在吵架,咒骂混着哭声攀着墙壁往上爬,在窗口探头探脑。
“我掺和得太深。”严菁菁举着鸡翅,也烫得呲牙咧嘴,“有些人不舒服了。有些人……怕了。”
“怕你翻出旧账?”
严菁菁没回答,嘬着鸡翅,肉很嫩,酱汁咸中带甜。她咀嚼的动作太缓慢,腮帮一鼓一瘪,像在消化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殷天看着她吃,自己那支烟已经燃到过滤嘴。她按灭在搪瓷碗沿,“你妹妹的档案,我调出来了。”她从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没立刻递过去,而是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袋很薄,轻飘飘,却又有千钧重。
严菁菁停了咀嚼,整个人凝固了,只有眼睛在动,是深潭下的暗流。屋里忽然静得可怕,连炸锅的余热都停了扩散。窗外喧嚣退避三舍,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良久,严菁菁伸出手。手指在触及纸袋前停了片刻,这才拿起来。没拆,只是握着,死死握着。
“菁菁,”殷天说,“多少年了。”
严箐箐看她,“你追了多少年,庄郁死刑后,你走出来了吗?我妹的眼睛,”她声音又低又哑,“闭不上。我合了三次,睁开三次。她有事要告诉我。”
殷天不再劝。有些伤口结了痂,腔里却在化脓,不能碰,一碰就血肉滴沥。她们都见过太多闭不上的眼睛,这行当干久了,人会变成一口深井,所有汹涌的都退居为本体,留在外头的,只是可供他者观看的现象。而内|腔有多深,常连自己都探不到底。
严菁菁把纸袋塞到床垫底下,动作极快,像藏一截烧红的炭。然后回到桌边继续吃鸡翅。吃得干干净净,连软骨都嚼碎了咽下。
“良缘照相馆,”殷天换了话题,“你查了?”
“王美玲的婚纱照,1999年6月拍的。”严菁菁说,“但那年六月,建设路停电三天,影楼拍不了室内照。她那张照片,背景是合成的。”
殷天蹙眉。
“还有,”严菁菁拿起水碗抿一口,“2008年,良缘洗过一批涉密胶卷。送洗人叫严柏青。”
空气骤然一紧,殷天坐直了身子,“你父亲?”
“我父亲1999年就死了。遗物清点过,没胶卷。就算有,也不会拿到街边小店去洗。他在档案馆工作,接触的东西,见不得光。”
“照相馆老板,什么来路?”
“面上干净。”严菁菁说,“但太干净了。1998年开店,2008年出事,之后就老老实实。可李秀娟失踪前去过那里,王美玲的照片有问题,太巧。”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严菁菁摇头,“你位置敏感,别沾手。”
殷天笑了,“咱俩之间还说这个。箐箐,我可以是你的底牌,也可以是你手上的兵器,这是我愿意的,也是老和愿意的。他至今都很感谢你,把我活着送回他和孩子身边。”
殷天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漫上来,城中村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威北市中心的霓虹开始闪亮,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河。“蒋炎武在查你父亲的档案。”殷天背对着她,“我来的路上接了柳子的电话,说他在内网调了严柏青的资料。”
严菁菁不觉意外。她早知道蒋炎武会查,这是无声较量,摸黑试探。
“让他查。”严菁菁说。
殷天转过身,暮色在她脸上投下长影。“威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妹妹的案子,你父亲的死,良缘照相馆,还有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把你调回来……这些线头,可能都连着同一张网。”
严菁菁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颗瓜子,放进嘴里。
咔。
一声脆响,尤为清晰。
殷天看着那颗小果实在她齿间分裂,壳归壳,仁归仁。这动作里有种近乎仪式的专注,像在完成某种咒语。
“走了。”殷天拎起布包,“有事电话。蒋炎武那人,如果时机对,能成助力。但信任这东西得一点点磨。你刚来,别急。”
严菁菁点头。
门开了又关。脚步在楼梯间趿趿,最终淹在市井里。
严菁菁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抽出牛皮纸袋。月光勉勉强强照出袋子轮廓。她没拆,只是握着,感受分量。夜风涌入,炒菜油腥、垃圾酸腐、香水甜腻、汗水咸馊。各种气味搅拌在一起,生机勃勃,又藏污纳垢。
楼下,钟姨开始打孩子,隔壁开始搓麻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咆哮。更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城市永不止息的脉搏。
市中心的方向是另一个威北,光鲜的、秩序的、冰冷的。
而她站在这混乱的、温热的、肮脏的土壤上,举起那个电影放映机镜头,世界颠倒了。天在下,地在上。灯火成了坠落的星,人群成了倒流的河。一切都在失真,变形,露出另一种真相。
良久,她放下镜头,从裤兜里抓出一把瓜子,一颗颗,慢慢地嗑。
咔。咔。咔。
同一时刻,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蒋炎武盯着屏幕上的“严柏青”三个字,香烟在指间燃尽,烫到皮肤才猛然回神。他甩掉烟蒂,目光扫过死亡日期:199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