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写了》赵承妤

1、略略略

　　三月早春，开学不久，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上午十点，蜜色阳光柔软和煦，梅迪国际幼儿园中一班的小朋友正随音乐做操，像一朵朵开在绿草坪上的小蘑菇。

　　带操的老师顾聆笙，望着第二排中间空荡荡的位置，心不在焉。

　　同事林欢欢叫了她好几遍，声音含在欢快的音乐中，最后还是一个小朋友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句：“顾老师！林老师叫你！”

　　顾聆笙的思绪一下被拽回来，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林欢欢指着幼儿园红色的大门：“来了辆警车。”

　　正在踏步拍手的顾聆笙远远望着一辆警车驶进园区，直奔教学楼，动作渐渐缓慢，心也沉到谷底。

　　昨天放学发生的事，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跟做了场梦一样。还没等梦醒过来，行政办公室的小张急匆匆的跑来叫她。

　　“顾聆笙，方园长叫你过去一趟！”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顾聆笙提了口气，往教学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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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除了年近五旬，面容端庄的方园长，在座的还有两名深蓝色制服的警察，顾聆笙站在门口，粗略扫一眼，靠中间坐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警服笔挺，面部棱角分明，目光锐利，菲薄的唇角轻轻抿起，好看，硬朗，但却如一座冰山稳坐，令人不寒而栗。他身边那个面庞要稚嫩一些，目光也和善得多。

　　方园长打破僵局：“小顾，这两位是城北分局刑警大队的沈斐队长和小邓警官，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进来坐。”

　　刑警大队？顾聆笙默念关键词，心情忐忑的坐下，屁股刚一挨到椅子，沈冰山就说话了。

　　“请问你是中一班的老师，顾聆笙？”

　　顾聆笙木讷点头，浑厚的男低音叫她的名字，可…真好听啊…她捏捏手心让自己专注些，以她在垃圾堆里挑男人的独特眼光分析，初次见面产生好感的，例如面前这位沈队长，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想到这，心里刚泛起的那一点点花痴的小火苗被迅速捻灭，她抬了抬下巴，底气十足：“我是。”

　　“吴嘉豪是你班里的小朋友？”

　　“是。”她气弱，果然是为这件事而来，惊动刑警大队，看来事情不妙。

　　“我们接到报警，吴嘉豪于昨天下午放学时，在幼儿园门口走失，直到现在仍未找到，你作为负责老师，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一下。”

　　旁边二十多的小警察飞快摊开本子，准备记录。

　　顾聆笙深呼吸，以缓解自己局促不安的情绪，缓缓开口：“幼儿园四点半放学，昨天快到五点时，班里还剩下五个小朋友，我接到小软糖妈妈的电话，她来接孩子，但是车没地方停，让我把小软糖带到楼下，我不放心剩下的四个孩子留在班里，就一起带出去……”

　　方园长打断：“小林昨天没在么？”

　　“林欢欢有急事，刚走。”

　　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你继续说。”

　　冷冰冰的，顾聆笙稍微抬眸，目如箭光，几乎将她穿心，心脏砰砰跳，她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坐着，双手由于紧张，在膝盖蹭了蹭。

　　“从班里走到幼儿园门口的路上，我接到吴嘉豪妈妈的电话，她说马上到，我就想刚好把吴嘉豪和小软糖一起送走，到门口时，我先看到小软糖的妈妈，还有另一个小朋友，登登的爸爸，我就把这两个孩子交给他们，但是并没有找到吴嘉豪妈妈……然后……”

　　她停顿许久，然后…然后有一副画面，是她不想去回忆的。

　　小警察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顿了一段时间，发现没声，不耐烦的催促：“然后怎么样了？”

　　他还想说话时，被沈队长一个目光打断，话咽回去。

　　“慢慢说，把每个环节都回忆一遍，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声音略温和，仿佛听到一句安慰的话？顾聆笙的心突的一跳，抬头撞上他坦荡得毫无温度的目光，才确认又是她多想了，她就是容易被沈队长这种仪表堂堂，风度不凡的大龄男青年扰乱心智，不然也不会发生昨天的事。

　　昨天……还真是如梦初醒的一天。

　　顾聆笙将两个小朋友送到各自父母手里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看到了几米之外的冯栩，他站在阳光下，张开双臂，面带慈父笑，将一个小男孩迎进怀里，高高举起。

　　那小男孩亲昵叫他：“爸爸！”

　　冯栩身旁停靠的白色私家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温婉的女人，从他怀里接过小男孩，笑着捏捏他脸蛋：“今天嘟嘟怎么这么高兴啊？”

　　小男孩振振有词：“平时都是奶奶来，爸爸妈妈还是第一次来接我放学！以后你们能不能每天来接我！”

　　冯栩一口答应。

　　顾聆笙木然站在原地，显然，冯栩沉浸在妻儿的欢笑中，没有留意到她，她默默捏着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看着最近联系人列表中备注为“冯大宝”的名字，距离上次通话时间还不到两个小时，她不死心的拨了出去。

　　冯栩上车前，查看了手机，下意识回头，四目相对，看到她的一刻，他面部抽搐，但很快便恢复平静，就像看一团空气，上车，启动，扬长而去，花费时间不超过五秒。

　　三天前他说：“聆笙，我去沪市出差一个礼拜，回来后，我去见阿姨，向她提亲。”

　　两个小时前他说：“聆笙，我在沪市这边的会议可能要延后几天。”

　　顾聆笙不动声色的挂断电话，忽然之间，就全明白了，她又遇到一个渣男，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刚好第五个。不过是又一次失恋而已，她自嘲，好像习惯了？所以也并没有想象中难过？

　　可心里还是有一丝丝失落，她抬起手腕在脑袋上砸了两下，顾聆笙，你能不能长点儿心？不要再被这种成熟稳重的外表蒙蔽了双眼？

　　等等，她低下头数了数，不对，身边的小脑袋少了一个？只剩下左左和右右？

　　此刻，坐在园长办公室里的顾聆笙，舔了舔嘴唇，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看到男友和妻子来接儿子，所以没注意到吴嘉豪是什么时候走失的，支支吾吾了一阵，只好说是一时走神，没看到。

　　沈斐从她躲闪的目光中，看出端倪，对这个不负责任的幼师，平添几分厌恶，脸色也阴暗下来：“发现吴嘉豪不见之后，你做了什么？”

　　顾聆笙咬着唇，右右和她说，吴嘉豪和一个女人走了。

　　“我以为是吴嘉豪妈妈接他走的，直到回家后，又接到吴嘉豪妈妈的电话，才知道她在来的路上和行人发生争吵，耽误了一些时间，到的时候，孩子就已经……”

　　说完，她自己也知道有太多漏洞，若往常，她作为一名老师，无论如何都会把孩子交到家长的手中，即便某个家长擅自接走孩子，她也会立刻打电话确认。

　　失恋，还是对她有点影响吧。
　　顾聆笙从两名警察眼中，读出一句话，这种人怎么配当幼师！

　　方园长也对她无语：“小顾，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影响非常不好，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先不要来上课了。”

　　沈斐声音极淡：“方园长，处理她的问题之前，我们能不能见一见另外两个在场的小朋友？”

　　这比之前方园长让她停课的话，更让她感到慌张。

　　“不行，方园长，左左和右右还小，而且本来就胆小，这两位警察先生这么严肃，会吓到小朋友的。”

　　沈斐玩味一笑，打断：“你对这两个孩子的紧张程度，倒是令我惊讶。”

　　顾聆笙看了看他，难得的笑容，可是满满的不屑。

　　方园长不可救药的看了顾聆笙一眼，叹道：“这两个是双胞胎，明星的孩子，平时就对这俩格外关照。”

　　顾聆笙低下头，不用看也能想象到沈队长嘲讽的目光。她的确对左左和右右特殊照顾，并非因为他们是明星的孩子，而是因为那对明星夫妻，是她亲姐，和姐夫，这层关系，除了林欢欢，谁都不知道，包括方园长，一来是怕园里认为她偏心，把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安排到别的班级，二来是她自己也不想引起关注。

　　没想到，还是引起注意了。

　　男低音炮再次响起，声音让她绝望：“方园长，我想要见见这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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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分局已经是下午。

　　期间，沈斐带着助手邓肯又去了趟吴嘉豪的家里，仍然没有头绪。办公室里有几个人，都对着各自的电脑正在忙碌。坐在最左边的女孩儿看起来年龄最小，生着一张娃娃脸，名如其人，叫杨可可，在队里的绰号就是小可爱，办公室里的文职，一直负责整理资料等日常工作。

　　杨可可扭头看着陷入沉思的沈斐，不敢打断他思考，问题抛给邓肯：“听说你们见到了我男神的小孩儿？怎么样？可爱么？有没有…”她原本想问，有没有照片，看到沈斐凝重的目光，吐了舌头，改口问：“有没有问出什么？”

　　邓肯泄气：“别提了，俩孩子一个字儿都不肯说，什么都问不出。”

　　杨可可不以为然：“肯定是你们把孩子吓着了。”她出谋划策：“这事还得女孩子来问，要不…下回你们带我去？”

　　沈斐反感的看了她一眼，杨可可立刻住口。

　　“你们女孩子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手指在桌上敲出几声，异常严肃：“孩子丢了，这是多大的事情，你们还有心思追星？”

　　杨可可气弱，怯怯问他：“我们？队长…还有谁啊？”

　　沈斐一挑眉毛，话没说出来，还有谁？还能有谁？

　　从幼儿园出来时，那个叫顾聆笙的幼师追他出来，他大步向前，不愿理睬，她干脆跑到他前面，挡住警车。

　　他手插口袋，不屑的勾起嘴角：“怎么？担心我吓着你那两个宝贝，不好跟大明星交代？”

　　她跑得脸红气喘，匀了好几口气，才摇摇头：“你误会了，我是想求你件事，找到吴嘉豪以后，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雪白的小手捏着一张字条，沈斐垂眸，上面写了一串数字。
　　办公室里，沈斐暗暗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手指飞快按下记忆中的号码，新建联系人：没脑子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