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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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你知道人参果吗？不是五观庄那个。”
你说这话的声音仍是平和的，却莫名有些飘忽，仿佛有种朦胧的雾感。这时你忽然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像是习惯性想要拿什么东西，却摸了个空。
[明明已经戒烟了很久了，肌肉记忆怎么还在]
指尖不自然地蜷缩一下，又重新放回口袋里，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动作。
是什么？杨戬以眼神询问。
“以前有人卖一种叫人参果的水果，其实就是香瓜，叫这个名字只是个噱头。种水果的会用一种透明的，小娃娃模样的模具，在果子小的时候套上去，最终那个果实就会长成模具的样子，最后被取下来，价钱卖的很高。”
“你是说甘瓜吗？”
“是。”
接着又是一段无言的沉默。
杨戬想，这些话语几乎是明示了，甚至称得上直白。人参果是谁，种水果的又是谁，稍微一想就会明白。
102.
“我父母都是硕士，硕士就是……非常有学问的人。他们一个学医，一个学法，他们说要给我最优秀的教育，在我出生前就开始胎教，三岁的时候决定让我学医。”
你淡淡呼出一口气：“我甚至不算一条狗，我就是个木偶，每个关节都系着线，他们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就算是现在，就算我整晚不睡，超过六点我他妈就睡不着。”
“那不是教育，那是训练，连最基本的食物也要被控制，一天三顿必须在家吃，并且为了保证食物的营养不被破坏，所以烹饪方式只有一种，就是水煮——”仿佛是想起某些不堪的画面，你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十足讥讽的笑。
水煮？杨戬无法想象。单纯的把所有食材丢在一起煮熟的口感也许称不上糟糕，但如果每天都吃这样的食物，那简直是可怕的酷刑。
“我到十三岁才知道姜是一种调料，普通人是不会吃的。”你又说：“不过这不要紧，我没有味觉。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这是好事。”
杨戬顺从地移开视线，不再看你。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眼神，只是顺从你的要求。
“这并不好。”他低声说。
这不好。
食欲与生存挂钩，是所有生物最大的本能，而味觉更是五感之一。无法尝到食物的美味，也就难以产生旺盛的食欲，进食也不再是美好的事，大约只会变成负担……
这样的恶果，竟是来源与最亲近的人吗。
他又想：难怪你看起来这样瘦，并不全是骨架纤细的原因。
杨戬自己便是家庭关系的受益者，幼时家庭关系和睦，父母恩爱，虽然双亲早亡，但童年时期是幸福的。他知道并不是所有父母都合格，不爱孩子的父母也不少见，但是像这样的……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是控制欲太强吗？好像并不全面。
就像……
杨戬道：“*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
“你说的对，但不全面。”你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他们要的不是一颗大树，他们要的是个盆景。”
用尖利的工具穿透小树的树干，破杆拿弯，再裹上胶布和锡纸遮光保湿保温，枝条上还要缠上铝线固定造型。
泥土
经过筛选的泥土。
水分
精心调配的营养液。
阳光
每天定时定量。
枝条。
不合心意的将被剪除。
103.
“我小时候也养过一条狗，你猜它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的尾音是平的，没有上扬，所以只是叙述，不带询问。
杨戬说：“叫什么？”
“1号。”
你有一条叫做1号的狗。
104.
1号是一条比格犬，是你七岁时的生日礼物。
不，它并不是因为生日而送出的，也不代表祝福，它仅仅是你通过考核之后的奖赏。你的父母信奉奖惩原则，而他们的考核当然不是什么考试第一名之类的，那时你已经开始学习高中的知识了。
考核考的是你一年中学习的额外的知识，比如说——将一块被划烂的猪皮完整地缝合起来。
你做的很好，所以得到了实现愿望的权利：你一直想养一条小狗。
名字是父亲取的，因为这是一窝小狗中的老大。他不允许用你取的名字。
但是你不在乎，你觉得这样就很开心——你拥有了一条自己的小狗。
为了精心照料它，你将饲养室的温度维持在18°C-29°C，调整相对湿度，控制换气次数和噪音水平，饲料、饮水、垫料、笼具高温消毒，与它接触时戴手套。
而1号也像你希望的那样，日渐成长起来，并健壮活泼。他会在你喂食的时候绕着你的脚边打转，在你抚摸（即使是隔着橡胶手套）时抬起下巴呜呜嘤嘤地叫，对你摇尾巴，甚至还会伸出舌头来舔你的脸！当然这部分是不被允许的，动物的唾液可能会传染疾病。
比格犬是一种精力旺盛的犬种，但1号从未踏足过饲养室以外的空间。它的脚爪没有踩过草地，灵敏的鼻子没有嗅闻过花草的清香，当时的你对此并不觉得不对，只是依照着顺从天性的原则陪他定时做游戏和训练，以消耗它过剩的精力。
你的父亲偶尔也会来观察1号的状态，检查笼具和层流架，并督促你记录数据，纠正错误，并给予教导。这时候你往往很开心，因为你一向做的很好。他们既是父母，也是导师。夸赞也不代表鼓励，而是对你的成果的肯定。
一切在下一年生日（考核）时戛然而止。
因为，这一次的内容，是动物解剖。
材料是1号。
105.
“经过一年的饲养，我们发现你对1号产生了感情。”
“将其进行解剖处理，一是为了让你对生命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即任何生物都会死亡，二是为了让你了解犬类的生理结构——坐下，只有我们询问的时候你才可以说话。“
“1号还没有死！而且它是我的东西！”
“注意言辞，1号是我给你的，所以我也有权利收回，况且它本来就是实验犬，生来就是要做这个用途。”
“所以，送我1号的时候，你就决定要让我亲自解剖它了？”
“是的。”
“比格犬品种固定且优良，一般无遗传性神经疾患，它血液循环系统很发达，且器官功能也是一致的，因此在实验中反应一致性好，尤其在实验中对环境的适应力、抗病力较强。由于该犬性格温顺，容易调教，遗传性疾病少，实验重复性好，尤其适合药理、循环生理、眼科、毒理、外科学等的研究。”
——《实验动物饲养管理》
你想起你饲养1号的知识，全部来源于这本书。实验动物实验动物，1号是只实验动物。
是的，你用实验动物的方式来饲养1号，他当然是只实验动物，只有你擅自将它在心中定位成宠物，可你甚至连普通人的宠物是怎么生活的都不知道。
你能选择的，只有处死它的方法。
106.
“其实血并不多，基本没怎么流血。”你说：“因为是钝性分离，只有切开皮的时候会用刀，分离肌肉的时候就是用手顺着肌肉纹理撕开，实际上伤害比用切的小很多。”
“打开腹腔的时候，心脏还在跳，内脏也在蠕动，像一窝小老鼠。”
“最后剥皮、去肉取骨，分别做成剥制标本和骨架标本。这部分是课后作业。”
“……”
杨戬这下真正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他看着你平静的脸，头一次有了想骂人的冲动，然而这位修养很好的神仙连骂点什么都想不出来，这实在太为难他了。
怎么有人会用让孩子亲手杀死宠物的方法来教育小孩的？让你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付出感情将小狗（他甚至不想用那个冷冰冰的编号来称呼它）养大，再强迫你亲手杀掉它——然后把这种行为称之为生命教育？
他养过的狗只有哮天，他也不知道比格犬长什么样子，于是大脑自动带入了细犬的模样。想着那种场面，胃好像被攥住一样缩成一团，喉咙紧绷，嗓子发干。
不，哮天也不是一只宠物，她是二郎神的朋友和伙伴，是重要的，无可替代的存在。被逼着杀死朋友是什么感觉，他连想都不愿想。
更何况杨戬是个古代人，他也许理解“实验动物”的作用可能是替人试药之类的事情，却不理解将它剖开有什么必要，在他看来这是极端变态的虐杀。
但这仅仅是你经历过的一件小事。
心脏沉重地跳动着，他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你的绷带是怎么回事？他们虐待你了？”
“没有，我身上没有伤口。他们不会虐待我，只会在我犯错的时候进行'教导'。”
“……什么教导？”杨戬的声音竟然出现了一丝颤音。他已经意识到你扭曲的家庭教育，一个平常词汇所代表的也绝不是字面上的，轻飘飘的含义。
“他们对我要求十分严格，我如果犯错，就需要接受相应程度的鞭打。”
“……”
“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岁。”
“什么样的错误值得对小孩子动鞭子！”
“不，需要动用鞭子的时候并不多，我学的很快。”你的声音似乎轻快起来：“这点还是很不错的，我会得到最优质的治疗以及休息时间。”
当然很不错。
当你接受过惩罚后，他们会亲自给你受伤的身体涂药包扎，然后会允许你休息十八至二十四个小时，因为受伤只会使你学习的状态变差。你偶尔也会故意犯错，以此得到休息的时间，当然这样的做法不能太过频繁，被发现的话会被改为关禁闭，那样就没有休息了。
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你早已习惯了它。那时你是那样崇拜他们，那样听话，小孩子天生就爱父母，更何况你相信了他们的话，相信他们对你所作的一切都出于爱。
他们从不拥抱你，所以只有治疗伤口的时候，才是你唯一能接触到人类皮肤的时候，你很喜欢这种感觉。
107.
[人必须有一个目标。]
[你要努力，只要你还活着，就要不断学习，一天也不能松懈。]
[我们现在要去出差，一共十二天，每晚八点准时打电话汇报学习情况，我们回来以后会进行抽查。]
[本次成绩下降了3%，我们认为不属于正常的波动范围。晚饭之前你需要提交一篇8000字分析论文，之后自己去领罚。]
每一天，你都会接到来自父母新的指令，你习惯于接受指令，并总是完成的很好，他们也不会下达超出你能力的任务。
到了十七岁的时候，你早已经通过同学和书籍网络明白了正常的家庭关系应该是怎样的，但你对父母的控制没有任何异议，你将其视为日常。
你以为世界会一直这样运转下去，直到有一天。
你收到了他们死亡的消息。
空难。
耗费了十七年凝成的细线毫无预兆地绷断了。
他们的遗嘱幸运地保存了下来，并在不久后被送到你的手上。熟悉的印刷一样的字体映入眼中。
“按照原计划参加高考，进入■■■■医科大学，修临床医学，考博。”
你面无表情地将其装入密封袋中封存。
其实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写也没关系，为了预防这种可能的情况，他们早就买了保险，还在律所中立下过具有法律效益的遗嘱，受益者和继承人都是你。
“他们死了以后，我正常完成了学业，按照他们的要求学了医，完成了他们的遗愿。”
然后在某天晚上，用自动装置，将喷妥撒和□□先后注入静脉。
108.
你是一株被精心栽培的小盆景，在完成了父母的任务之后，你无事可做了。
支撑你生命的意义不存在了，你便失去了活着的理由。
他们的形象和声音早已模糊不清，唯独被种下的理念无法更改。直到你遇到太宰治，他让你自己握住那些散落的线，你学会了自己给自己设定目标，自己给自己下达任务，像掌握着启动机器的按钮，你学会了如何运转这死板的程序。
“没有办法，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才，所以才能这样彻底地塑造我，把那些浅薄的东西打碎了融进骨头，让我成为最优秀的作品。”
“你不知道有多少父母都在羡慕他们，能把小孩变成最优秀的，炫耀的工具，成就的标杆，就好像园艺师能嫁接出美丽的盆景一样。但是大部分都做不到吧，所以小孩子才有主动生长的空间……啊啊，我就不行了。真讨厌，他们真是一点也没为我着想啊，就没想过他们死了我怎么办吗，人终究因获得自由而受苦（萨特），这句话可真是一点也不错呀。”
你自顾自地说着，抱怨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发着牢骚。只不过内容并不是什么幼稚的愿望，妈妈为什么不让我多吃一颗糖呢？爸爸能带我去一次游乐园吗。你从没将这些事情宣之于口，你知道但不理解这样的经历在正常人眼中是多么扭曲可怖，你只觉得倾诉时确实有种轻松的感觉，可当你再次抬头时，却发现杨戬的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面色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平静，像岩浆在火山下涌动。
他的眉头向下压，原本微垂柔软的眼尾也显得锋利起来，像利剑出鞘，那种无形的气势让你心头突然跳了一下。你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这感觉却不知从何而来。
脑海中忽然响起监护仪滴滴的警报声。
“怎么了？”你的感觉告诉你有哪里出了问题，理智却找不出答案。
“几千岁的神仙了，不至于为一点小事生气吧……”
小事？这些是小事？
杨戬看着你茫然的神色，听着你抱怨一样的讲述，他知道你压根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生气，因此感到更加心疼和悲哀。
不至于为这一点小事生气？这根本不是什么小事，这只是颠倒扭曲的谎言和控制。泼在地上的水不能重新回到盆里，被扭曲的树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你们对视，疑惑和愤怒的情绪互相被对方捕捉，然后杨戬忽然用力闭了一下眼，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突然向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你。
杨戬拥抱了你。
你惊讶极了，竟然忘了推开他。你几乎从未被人抱过，也没有抱过别人，因此，几乎是立刻，你被一种闪电般的感觉击中，你像是被电流麻痹的动物，浑身动弹不得。他的衣裳宽松，又很轻薄，隐约能感到肌肉的轮廓。男性的体温是比女性略高，可为何紧贴的部分那样灼热，简直到了快要冒汗的程度。
你完全呆掉了，思维和身体脱了勾。拥抱会使身体分泌催产素，产生幸福满足感，所以这种情况应该是正常的……是正常的吗？你没有拥抱过谁，甚至皮肤接触也很少，所以无从对照，你陷入了混乱。
在这样的氛围下，你突然觉得脸上冰凉，有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流出，留下两道湿痕。
他的动作好像打开了一个出口——就像在一个装满水的巨大鱼缸的表面上制造了一个小洞，紧接着巨大的水压便撑爆了它，从容器中争先恐后地溢出来，甚至还裹挟着满地的玻璃碎片。
你惊愕万分，脱口而出：“怎么回事？”然而你听见自己声音沙哑，你发现喉咙肿痛，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杨戬听出哭腔：“怎么了？”他连忙放开你，却看到你毫无预兆的眼泪。
你发觉自己竟然哭了，慌乱中张嘴想要为自己辩护：“不是，身体擅自就……”
就……
你说不下去，感觉太丢脸了，你竟然在别人面前这样失态。你从未落入过如此被动的境地，你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你狼狈不堪地后退，他却前进，在激动的情绪支配下，衣摆扭动起来，龙蛇一样的罗生门环绕着你，发出低低的鸣叫。
你的背已经抵在船舷上，后面没有路。
你只想离开这里，你只好发动异能力，原地消失了。
[外套]
你逃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