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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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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蓁很快便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若她没有记错,当下正值承安二年,霜降。
之所以她将这天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天是她人生当中的分水岭,若无今日,她或许不会被未婚夫误会丢了清白,亦不会晓得,即便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眷侣,也会步入相看两厌的结局。
有布料翻动的声音传来,音量不高,在这间深山老林里破败的竹屋中却尤为清晰,亦打断了齐蓁的思绪。
她缓缓闭上眼复而睁开,眼眶与喉咙中似有火在灼烧,可身上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胸内翻动忍不住干咳两声,撕心裂肺的痛感便牵扯住五脏六腑。
“你醒了。”——并算不上陌生的低沉男音传来,许是齐蓁身上正发着高热的缘故,只觉着这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并不真切。
因肺内痛感而略显扭曲的五官稍稍展平之后她才复而睁眼,微微侧头便瞧见,在破败竹床不远处站着的是年约二十,才自寒门登科的探花郎,冯郁。
再次见到此人,齐蓁平静多年的心也忍不住颤了两下。
前世齐蓁深居简出,与他交集不过尔尔,后她与夫君决裂后开始避世,便再未见过这位曾红极一时的探花郎,只是听旁人传说,他入仕之后青云直上,短短数年后便大权在握,最后官至宰相,在朝堂中搅动风云,草菅人命,杀人如麻,最后下场凄惨,人头被悬于城门之上,被百姓秽啐数年。
自这角度看去,年轻的冯郁面容净如玉山,朗目疏眉,气韵清贵,场面与记忆中的片断严丝合缝的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目珠稍移,齐蓁看到他弯曲的手臂上所搭的正是自己的淡粉色窄袖夹袄,此刻他他着一身单薄的月白色内衫,发髻微乱,手里又拿着自己的贴身衣物,再瞧看自己,同样只着了内衫躺在这里,身上所盖还是冯郁的外袍,无论谁见了此情此景都会认为二人私相授受,伤风败俗。
冯郁目不斜视,只将手上才烘干的夹袄搁在齐蓁的枕侧,而后转身坐回火堆旁,取了一根木棍将火苗挑得旺些:“二小姐的斗篷太过厚重,想要烘干还需要些时辰。”
趁他回过身,齐蓁拼了一口气撑着胳膊坐起身,原本盖在她身上的茶褐色外袍滑堆到小腹上,隐隐泛着柏子香,扯过夹袄迅速穿上,起身下地时,因高热不散眼前黑了片刻,连身子也跟着打晃,好在及时扶住竹床才不至于摔倒。
听到身后异响,冯郁起身朝齐蓁走过来,他衣带翩然入眼,她只觉着老天好会开玩笑,重生的不早不晚,偏生在这个时候。
若她没记错,用不了多会儿,她的未婚夫就会破门而入,亲眼目睹她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与冯郁独处一室,前世的她因为这场误会几乎葬送了一生。
眼前的一切颇不真实,似有人将她架在火上炙烤,四肢也不太听使唤,即便心中有万般怨念催促她快些离开这里,可发软的双腿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力气,每走一步都是艰难,似踏在无形变幻的云层上。
见她面颊潮红唇色苍白,冯郁想要搭扶她的手终还是悬于半空后收回,语气淡然,似没有什么情绪:“二小姐你不要紧吧?”
稍抬手示意自己无恙,齐蓁右手撑住扎手的竹皮墙,缓缓朝竹门行去,她得赶在旁人看到之前离开这里。
摇摇晃晃行至门前,在与竹门仅有半步之遥的时候,她听见单薄的竹屋外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匆忙到来不及拦截的推门声响。
破败漏风的竹门被一只修长的手自外推开,与光线同时闯入齐蓁眼帘的,还有未婚夫曾既明衣袖上的柿蒂花纹。
光线射进狼藉的竹屋内,灰尘于光下跳跃无所遁形,到底还是三个人撞到一处,与前世如出一辙。
齐蓁连现下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曾既明的双眼在看到他们的瞬间变幻无数种情绪,惊异、慌乱、失望、羞愤......
曾既明出身世家,曾氏是有名的旺族,他骨子里浸透了家族的荣光,肩上也担着家族的兴衰,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风范,所以即便是撞见未婚妻与其他男子衣衫凌乱独处一室,首先冒出的念头并非怒声质问,而是怎么在这件事传出去染指家族名声之前先牢牢捂住。
昨日与他共赴雅集的齐蓁不知所踪,直到天黑都没见着人影,礼部侍郎家的二千金骤然失踪的消息传出自然会惊动众人,曾既明带着家仆及旁人在山里寻了整夜,直到见到这间山中竹屋。
他反手将竹门合上,将屋外林子中那十几双或窥探或好奇的眼睛隔绝在薄薄的门板外,目光反复在她与冯郁的脸上寻索,最后落在齐蓁系得并不规整的夹袄系带上,薄唇轻启,咬着牙低声问:“怎么回事?”
前世齐蓁如实相告,是自己贪恋园外山中秋景,一时神往迷途而未知,后走到一处幽潭不慎落水,失去意识之际幸得冯郁所救,若非天公不作美,归途遇大雨拦路,也不至于寻不到下山的路,这才不得已在竹屋中共渡一夜。
可他不信,却与齐蓁说他信了。
先前齐蓁急着走出去并非是怕他误会,而是重新归来的人再不想与前世的夫君与其他男子扯上任何关系,可到头来还是变成了这副糟糕的样子。
或叹自己时运不济,或叹上天作弄,齐蓁脑子混沌,忽然冷笑出声,不同当初,这回她没有向曾既明解释半个字,因为解释与否,结果都是那样,反而由着自己松弛又慵懒的倚在摇摇欲坠的竹墙上。
这副默而识之的态度无疑是在正胡思乱想的曾既明心口猛然重击,冯郁目光淡淡扫过面色苍白的齐蓁,心无旁骛解释道:“曾公子,昨日齐二小姐意外落水,冯某刚好路过将其救下,本应送齐二小姐回西园雅集,无奈骤雨拦路,冯某也寻不到出路,只能带着昏迷的齐二小姐在此暂避。”
他垂眸扫了自己单薄的内衫,接着说道:“冯某衣袍轻简,较齐二小姐的斗篷更早烘干,所以才会拿来给她御寒。”
后世传说中凶残的佞臣齐蓁从未亲眼见过,只是现在眼前的冯郁很难让她与之后那位臭名昭著的冯相联系到一起。这夹袄明明是她才穿上的,昨日她昏迷之际是谁将湿哒哒的衣衫给她脱下毋庸置疑,可这些他都有意隐去,只讲自己外袍,至少当下他的确是站在她的立场护了自己一把。
目及火堆旁竹竿上横搭的白色沿绣玉兰的斗篷,以及地面尚未干透的斑驳水渍,就着冯郁给出的解释,曾既明开始试着说服自己。
适时冯郁又道:“曾公子,齐二小姐脸色看起来不好,怕是染了风寒,先带她回去就医吧。”
何止看起来不好,昨夜齐蓁昏睡之际,他将手探上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指尖儿蜷起,似上面还残有她身上的温度,只是这些他都不能与曾既明铺平了讲。
经冯郁提醒,曾既明才从偌大的疑虑与复杂的纠结中暂时脱离出来,抬眼望向唇色发白的齐蓁,好似涣散的魂魄立时归位,上前一步抬手要去探她的额头,“蓁蓁,过来让我看看。”
蓁蓁是齐蓁的小名,曾既明自小便这般唤她,曾既明长袖起时,浮起的光掠过冯郁的眼,恰好遮住他眼底不曾有人察觉的醋意。
就在曾既明掌心朝她盖过来的同时,齐蓁亦想起前世二人成亲不久他就将自己的外室接进了府中,后她与曾既明和离,那女子便又继她之后成了曾夫人。
也是后来齐蓁才知,早在二人婚前他便将那女子养在他自己的私宅中,藏得天衣无缝。
令人作呕的往事如淬了毒的尖牙咬在齐蓁心口,出于对竹马的厌恶,她头歪向一侧,躲开他伸来的手掌。
“别碰我。”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简短三个字,绝然带刺。
曾既明的手顿在半空,同时整个人也僵住,他想不通,明明昨日还与他眼笑眉舒的未婚妻怎的一夜过后便换了一副嘴脸。
瞥了旁侧的冯郁之后,他只想快些将人带离此地,目光连同语气也跟着和软下来,“蓁蓁,是我不好,是我来迟了,旁的事往后再说,你昨日落水受寒,我先带你去看郎中。”
他目光无辜,似真的不清楚二人的往后再说会僵持到何种地步,可望着他那双眼,那张脸,齐蓁想吐。
本能驱使病体,盯着他朝她伸来的手,齐蓁连连后退,未料竹屋里的一切都脆弱不堪,后撤的脚步踏空,整个人朝后仰去。
刹时间她分明看到冯郁与曾既明几乎是同时朝她冲来。
曾既明试图扯住她的袄袖将人捞起,被她有意闪开,下意识的抓住身侧的物件,随之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包裹住她的,她反手握住,危如累卵的竹皮墙围早就杠荡不堪,即便齐蓁身轻如燕,撞在其上亦成了压倒墙身的最后一根稻草。
竹皮墙带着齐蓁一同坠倒,不过比头破血流先来的,竟是冯郁的胸膛,还有天光之下竹屋外的众目睽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