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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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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陆小凤叹出了这口气。
他转身在前面带路。
“你跟我来吧。”
上官丹凤美丽的面孔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她拎起裙子,连忙跟了上去。
显然,这个女人以为陆小凤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妹妹。
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陆小凤在心中叹息。
刚才来时,他怎么没觉得后院到那个房间的距离这么短呢?
陆小凤从没觉得自己的脚步这般沉重过。
就像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般笨嘴拙舌。
这话要是让他的朋友们听见必然哈哈大笑。
若是陆小凤称得上口舌笨拙,那便是最擅长弄舌的鹦鹉也不过傻鸟一个。
但此刻,陆小凤的唇紧紧闭着,像吊了千斤秤砣一样被压的张不开,便连舌头也似冻僵硬的棒槌一样,直愣愣的摆弄不了。
而纵使速度再慢,官丹凤终究是到了花满楼在的地方。
……
花满楼正伸手慢慢抚摸着小姑娘的脸,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很认真专注。
他的眼睛看不见,总要记住阿云的样子。
他根据指尖的触感,慢慢勾勒出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模样,大大的眼睛,脸颊带着还未褪去的婴儿肥。
同他想象中的阿云很像,活泼而又天真烂漫。
这样的小姑娘,又有谁会讨厌呢?
但她却再也没有机会长大了。
每想到这里,花满楼的喉咙就不禁涌上一股涩意,堵得他几乎说不出任何话。
他抚摸着阿云红肿的半张脸,力道那样的轻,像摸着最脆弱的婴孩,就好似……小姑娘还能觉得疼一般。
突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熟悉的脚步声。
声音逐渐靠近这个房间,是陆小凤。
不,不对,来的是两个人。
另一个脚步声听起来也很轻……听起来是个姑娘?
花满楼一怔。
这时,随着“咯吱”一声长响,陆小凤带人走了进来。
花满楼艰涩地张了张嘴,正欲询问。
就听到那个姑娘的脚步声一顿,旋即快速朝自己跑过来。
那般急切,那般跃雀,便连呼吸都透露出欣喜。
上官丹凤在被领来到房间后,询问般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没有解释,而是默默侧身露出了身后被自己挡住的花满楼。
上官丹凤疑惑地将目光移过去,看见了花满楼怀中的小姑娘。
难道是……
“阿云!”
她发出欣喜的叫声,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过去,她是如此的急切乃至小跑起来。
“阿……云?”
上官丹凤混杂着放松欣喜的呼唤变得有些迟疑,她看见了小姑娘的脸。
那样的白。
比天山上的雪还要白三分。
却又透着青。
青的让人害怕。
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肤色。
上官丹凤小声地、试探般地、带着一丝祈求再次唤道:“阿云?”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雨后最潮湿沉重的空气。
然而,花满楼怀里的孩子,依旧一动不动。
上官丹凤漂亮的眸子顷刻盈满了泪水,她猜到了什么,却固执的不肯相信,她带着倔强带着希望,泪光盈盈地看向陆小凤,目光几乎带着渴望,她期盼着陆小凤能否决她的猜测,美丽的面孔上甚至流露出祈求。
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在渴求一个希望。
但陆小凤沉默地对上了她的视线,目光带着不忍,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是那般沉重,又是那般毋庸置疑,没有一丝似是而非的余地。
不论如何,作为姐姐总是要知道真相的。
上官丹凤的面色瞬间惨白,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不……”良久,她终于反应过来,几乎要被这残忍的答案击碎了,纤细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她不断摇着头,那般脆弱那般无助,不住喃喃,“为什么,她还那么小!她还那么小!”
“扑通——”
似难以承受这巨大的痛苦,上官丹凤瘫软在地上。
她看着花满楼怀中的孩子,许久许久,趴到阿云身上,痛哭出声。
那般凄厉。
那般绝望。
花满楼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他情愿自己没有猜到。
陆小凤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叹了太多的气,只怕要老十岁。
但若老十岁能换悲剧的没有发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买卖。
可惜,死亡无法逆转。
留下的人不论是痛苦还是遗憾,都只属于自己。
陆小凤来到花满楼身边,把金鹏王朝的事告诉对方。
花满楼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伤。
他只和阿云相处了一个月,对对方的离去便已经这般的难过。
那上官姑娘呢?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从襁褓中的小小一团长到现在,她如今又该多么痛苦?
更别提阿云如今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还有大金鹏王,那位如此爱着女儿们的父亲。为了女儿可以甘愿放弃复仇,也可以用死为女儿争取最大的希望。
他若泉下有知,又该如何伤心。
“保重身子,上官姑娘。”花满楼声音沙哑道,“阿云若在,定不会希望你因为她哭坏了身子。”
上官丹凤闻言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却缓缓地、缓缓地止住了哭声。
许久,她抬起头来,轻轻点了点。
她的声音很是悲伤,却强迫自己慢慢止住了眼泪:“我知道,我会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你也一样,别太难过。”这个善良的姐姐如此说道,“不然阿云也会伤心的。”
陆小凤不禁感叹,她实在是位坚强而又体贴的姑娘。
自己这般难过了,在收到安慰后,还关心别人。
他又看向花满楼,他的这位朋友也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即使自己也在悲伤,却不会因此忽略了别人的悲伤。
只可惜这两位很好的人,却要遭受这般痛苦,而那三位背信弃义的金鹏王朝重臣,在残忍命令灭口造成一切悲剧后,或许早已将之抛之脑后。
等等——
陆小凤悚然一惊。
狠毒谨慎到即使过了五十年一得到消息还要迅速派人灭口的人,在没有看到上官丹凤和上官云莺的尸体的情况下,他们真的会把一切抛之脑后吗?
陆小凤立刻给出了答案。
不,他们不会。
那他们会怎么做呢?
陆小凤想起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一点。
那就是阿云到底是怎么来怡情院的,以及老鸨为什么要打死她。
他之前以为是失手,但万一不是呢?
若老鸨是故意的,为什么?
买一个姑娘难道不需要花钱吗?
上官丹凤不配合也只是被关柴房了。
难道——
陆小凤如遭雷劈,他突然运起轻功就往后院跑。
“轰——”
陆小凤甚至来不及开门,直接把门撞出一个大洞。
木屑乱飞。
剩余两人被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
上官丹凤洁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她迟疑道:“陆大侠这是……”
花满楼要更了解陆小凤一些。
对方这是新发现什么了吗?
花满楼将阿云的小小的身体轻轻放在了床上:“我们跟上。”
快点!
再快点!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陆小凤快到在原地都留下了残影。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怎么就忽略了呢?!
“砰——”
顾不上开锁,陆小凤直接砸开了柴房的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位本应该在昏迷中的老鸨,已经没了气息。
陆小凤登时如坠冰窖。
他来晚了。
跟在陆小凤身后的花满楼嗅到了铁锈味。
短短一天,已经有两条生命逝去了。
他不同情老鸨。
但生命的又一次凋零还是让他感到了悲伤。
陆小凤蹲下身子检查老鸨的尸身,看看有没有线索。
并将他的猜测告诉其他两人。
上官丹凤的声音带着足以燃烧一切的愤怒,甚至夹杂着尖锐的刺骨恨意:“你是说,老鸨是听那三个背信弃义的叛徒的话,抓了阿云!”
“而阿云被杀是老鸨故意的,是收到那三人中的某一个的命令,或者是三人一起下的命令。”花满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陆小凤知道,他已经很生气了。
陆小凤点了点头:“之前只是怀疑,但看到老鸨被灭口就确定了。”
上官丹凤:“那为什么我没事……”
“因为老鸨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她把你当成了普通的走投无路的姑娘。而阿云则不同。”
“怎么会这样……”上官丹凤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她垂下眸子喃喃道,“我们明明只想好好生活,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狠毒……”语气中满是不解。
但旋即,她的声音染上了嗜血般的恨:”或许父亲错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又很重,带着如磐石般的决心:“逃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而是会让仇人夺走我们的一切。”
花满楼有些担心,他能感觉道,阿云姐姐的身上熊熊燃烧的复仇的火焰。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复仇这把烈火,可能烧尽敌人,但更多的人会烧毁自己。
然后,五十年前的背叛,五十年后的父亲、妹妹的血债,他又要如何劝她。
……
江南最近出了很多命案,根据多方调查,最后锁定在了红鞋子身上,铁手被派来追捕。
在得知怡情院接连发生了两桩命案时,铁手怀疑可能和红鞋子有关,接下了这个案子。
毕竟目前对红鞋子唯一了解的消息是,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是女人。
而怡情院,恰恰是个女人很多的地方。
铁手到达怡情院时,从率先到达的捕快那里得知,花家最小的公子花满楼也在这里。
很是意外。
铁手并没有见过花满楼,但江南花家声名显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花满楼的三哥便在朝廷任职,他与对方有过几面之缘,听那位花三公子提起过自己的小弟。
在对方口里,他家七童可以说是完美无缺。
那么问题来了,花三哥口中那个温柔懂事的七弟怎么会来青楼?
待见到花满楼,铁手便隐约发现了不妥。对方脸色苍白,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小孩。
他内力深厚且观察力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不对,这个小孩……身体没有丝毫起伏。
陆小凤看见铁手也很意外,他主动上前:“铁二爷怎么在这里?”
“因为案子。你呢?”
要不是了解铁手,陆小凤几乎以为对方在调侃自己。
他风流浪子的名声在外,这里又是怡情院。
但他知晓铁手不是揶揄的性子,换做追命的话倒是有可能。
陆小凤叹了口气,将事情告诉对方,省略了关于金鹏王朝的部分。花满楼也就罢了,当时他说时上官丹凤也在场,但她并没有阻止,而是默认了他把一切都告诉花满楼。
但他答应过要替上官丹凤保密。
尤其铁手隶属神侯府,是朝廷的人。
陆小凤几乎不掺和朝廷的事,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朝廷的朋友,不了解朝廷大人物的想法。
若是被朝廷知道金鹏王朝的事,这位接连丧亲的姑娘只怕会遭遇更大的麻烦。
待了解事情起因经过,铁手唯有沉默。
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刚来到人间没几年的小姑娘,就像清晨刚结出的花苞,还没来得及绽放就消失了。
半晌,铁手询问道:“那个老鸨呢?”
“我捆了放在柴房了,被灭口了。你们捕快的人看着尸体呢。”
“知道了。”铁手道,“我过去看看。”
陆小凤点了点头。
待目送铁手离开后,陆小凤去另一个房间唤上官丹凤:“……这小姑娘,你准备葬在哪里?要雇辆车拉回家吗?我可以帮忙。”
上官丹凤沉默了许久,轻轻摇了摇头:“不了。”
陆小凤有些意外。
“我的父亲尸骸还不知道在哪儿,我的妹妹现在静静躺在了床上且永远也睁不开眼睛了。”
“隐居的那处地方承载了我此生所有最快乐的时光,但也是我噩梦的源头。”上官丹凤轻声道:“如今我的亲人都不在了,那里也就不是家了。”
陆小凤沉默了。
“那你准备把她埋葬在哪里?”
上官丹凤认真想了想:“桂花树下吧,她喜欢桂花。”
“是桂花糕吧。”花满楼露出一抹微笑,笑容却那般哀伤。
上官丹凤也笑了,眼中含着泪花:“桂花蜜她也爱吃,说教了好多次她都不改,我老骂她迟早吃坏牙。”
陆小凤也笑了,人生在世,总要笑笑的。
“这好办,我知道哪里有个大桂花树!离这不远,我带路!”
“也是。”花满楼调侃道,“论见多识广,谁能比得过四海为家的陆小凤。”
“你就别埋汰我啦。”
……
此时是盛夏,桂花还没有盛开。
苍茂的大树下,有了个小小的土包。
上官丹凤将桂花糕放在坟前,小声和妹妹告别。
她站起身,突然对着陆小凤和花满楼跪了下去:“谢谢你们。”
两人连忙扶住对方。
陆小凤关心道:“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不打算隐姓埋名活下去。”上官丹凤轻声道,“我会去找那三个叛徒,让他们交出五十年前拿走的一切,让他们跪在我的先祖、我的父亲、我的妹妹坟前道歉。”
“你说过,他们如今都地位显赫。”
“我不怕!”上官丹凤漂亮的眸子满是坚定,比最昂贵的宝石还要闪亮,“若是失败,也不过是和家人团聚。”
此刻的她是那么的美,那么耀眼。
陆小凤有些呆住了。
花满楼轻声道:“我和你一起。”
“你愿意帮我?”上官丹凤美丽的脸庞迸发出惊喜,旋即又变得担忧,“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花满楼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做的,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世上总要有公道才好。”
他突然笑了:“而且,有个一直麻烦缠身但很擅长解决麻烦的人会帮我们。”
上官丹凤也笑了:“这个人我也知道,他说他姓陆,叫混蛋。”
“你们两个这是一起嫌弃我?”陆小凤假作不满道,但他自己很快就憋不住笑了起来,“没错,这个混蛋也喜欢替别人讨公道。”
“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上官丹凤的眼眶再次盈满了泪水,这次是感激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