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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痴儿(九) 是了,她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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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丫头爹娘走得早,在七霞派里的日子都是跟着云姑娘过活。
她已经忘记了两人是怎么相识的,记忆里云姑娘素来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鲜活模样,给了彼时风雨飘摇的小姑娘一个鸡飞狗跳的童年。
萧丫头不会讲什么至亲至爱的肉麻话,心里早就将云姑娘当作家人看待,肖想着来年夏日里两碗清甜的梅子汤。
天似火炉,落雨微凉,她却在这五黄六月中如坠冰窟。
梅子汤喝不到了,连汤碗都被摔得细碎。
萧丫头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干呕着,心脏似乎都要从喉咙中跳出来自立门户。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眼泪流进嘴里舌尖,咸涩的味道令人头皮发麻。喉咙里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低吼声,萧丫头心如刀绞地跪在地上弓起后背,一手卡住了自己的咽喉——似乎不那么做她便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一样。
云姑娘,云姐姐,云姐姐……
死了,她死了……
是自己,是自己给那个人指了路,是自己将这个凶手带上了七霞派。
该死的是她才是!
萧丫头急促地哽咽一声,因喘不上气而痛苦地捂住心口,窒息感逐渐喧宾夺主,她眼前出现大块大块光怪陆离的斑点,模糊了现实与幻觉的界限。
不、不,云姐姐没死,她没死!
心中另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蹦了出来,在自己耳边不厌其烦地大声嘶吼着:“云姐姐没死!她没死!她现在就在屋子里等着呢!”
萧丫头神思混沌,稀里糊涂地想道:啊,是啊,云姐姐没死呢,她还在屋里熬梅子汤,回去就能喝到了。
她略略动了一动,强撑着要站起来,怀里的玉佩就在这时掉了出来。
那温润莹白的色泽如此格格不入,萧丫头伸手去捡——指尖触及玉石一瞬时忽见玉佩迸发出一阵光芒,并不刺眼,却十分柔和。
霎那间,她之只觉一阵清透有力的力量击破了眼前的迷障,瞬间将她拉回了这血雨腥风的现实来。
萧丫头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两手捧着那玉佩,死死贴在心口。
她狼狈地喘息一声,痛苦地闭上眼睛低下头去,随即又猛然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的晏清野。
他杀了云姐姐。
这个人杀了云姐姐,毁了七霞派,将一切都拉入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萧丫头痴痴地想着,心中蓦地腾起名为复仇的火焰。
云姐姐说过,要是被欺负了一定不能忘,一定要报复回去。
至少……在自己死掉之前。
她强行压下了心底各种喷涌纷杂的种种,只一味地叫仇恨的情绪喧宾夺主——仿佛只有这样,她身上数十条人命的愧疚感才能减轻些。
“晏清野……”萧丫头无声地将这三个字在齿间滚了一圈,随即狠狠咬紧后槽牙,将其碾碎。
是了,她要去杀了晏清野。
在那之后……自己或许也会掉进地狱里去,受那重重业火的审判吧。
*
“剑……晏清野!”
就在这时,来自不远处的一声悲愤交加的叫喊吸引了萧丫头的注意——她望过去,只见罗幼霜和铸剑峰的大师兄正率领一队人马急匆匆地赶来,那眉心紧蹙的大师兄身后还跟着一人,瞧着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一身青白衣衫衬得面容清秀可亲。
罗幼霜方落了地便二话不说接了晏清野的一记剑光,情急之下被逼得连连躲闪,好在那大师兄及时将她拉到一边,同时向书生喊道:“常先生!”
书生一点头,寒着脸眉自腰间抽出宝剑来——那剑竟是通体漆黑,剑身上雕刻着龙飞凤舞的金色符文,出鞘一瞬只听一声响彻云霄的清冽剑鸣,似龙腾九霄直击雷霆!
晏清野听到那剑鸣似乎愣了一瞬,随即微微蹙起眉来。
书生持剑身形一闪,兔起鹄落间落在了杀人不眨眼的晏清野身侧,竟是凭借手中那把奇特的长剑与他有来有回对起招来。
一时间,只听“锵锵”声不绝于耳。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来,那书生分明是落了下风,不多时身上便出现大大小小的伤痕。只是晏清野越靠近那剑便越是神色凝重,虽是攻势凌厉却逐渐漏洞百出,终于在某一刻被书生逮了空子,一剑格开手中剑——
书生低喝一声,猛然将长剑刺向他!
但晏清野躲闪极快,侧踏踮地轻盈盈回身掠过,只叫剑锋擦着手臂划过去,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可就是这不值一提的小伤口,却猛然叫他如轰雷掣电,神色剧变!
萧丫头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盯着那边,她依旧看不清所有人的动作,但那道道凌冽利落的招式可是她在七霞派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当真是一句剑出如虹。
观战的罗幼霜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萧丫头低低“啧”了一声,不得已扭脸就跑。
现在还不能被铸剑峰的人发现。她边跑边想,一手紧紧贴在胸口——里面装着那本造孽的无极剑谱。
这本剑谱,在她杀掉晏清野之前还不能还给他们。
她不知晏清野那边如何,大抵是十分焦灼,从罗幼霜并没有跑来寻自己这点就能看出来。
萧丫头一路跑下了山,头脑已经不复先前混乱,近乎是冷静地有些诡异。
——她要杀了晏清野。
这似乎成了她前行下去的唯一指令。
淅淅沥沥的小雨渐停,天边绵延出秀美的橙红色,萧丫头匆匆瞧了眼,瞧不出什么好看。
她脚下生风,带着一身血腥的潮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七霞派。
*
小镇中的人这些日子都在议论一件事,而且传得热火朝天不知疲倦。
那七霞派似乎被人灭门了似的,一晚上所有人都消失无踪了。
没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七霞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江湖中亦是不甚出名,没多少斤两,派中也都是些沽名钓誉尸位素餐的家伙,下山时欺男霸女的事儿也时有发生,故而镇中人大抵也都当个新鲜事听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忘。
茶馆的说书先生倒是来了活计,将这事编成什么鬼怪寻仇,又是赢得一场座无虚席。
不过这些事,也都是在萧丫头离开半个月后发生的了。
萧丫头一路走走停停,做些零工维持生计的同时四处搜寻有关无极剑意的事情——结果不出她所料,所有人都知晓这无极剑意的精妙绝伦,可真要问,就全都是一问三不知了。
她现如今暂居在名为九里镇的一处商贩人家,帮着做些洒扫杂事,得了个安身的地方。
萧丫头也想过拜入武馆修习武艺,可人家瞧她细胳膊细腿还孤身一人的,都挥挥手把她赶走了。
这一来二去,将近一个多月她都没寻着什么习武的门道,每日愁眉不展不知如何是好。
虽说习武之人切忌心急,可自己连门槛都没找着怎么能不急?
她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闷闷不乐地撑着下巴望天。
主院里的小少爷似乎又闹了起来,里头是一片鸡飞狗跳的声响。
商贩老来得子,一家人对那小儿子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那小儿子是个嚣张跋扈惯了的,小小年纪就将撒泼打滚学了个出类拔萃,估摸着长大又是一个“霸王”许昌。
萧丫头不过是个散役,哄小孩儿这事也轮不着她。
不多时,身后的门开了,萧丫头慌忙站起来,只见门里头走出个神色疲倦的妇人。
那妇人算是个管事的,招手叫萧丫头过来,塞给她一个空蓝子道:“小少爷吵着要吃红果儿,你去寻些来,不然今晚上就别想安生了。”
萧丫头愣了愣:“现在集市也关了,买不着啊。”
妇人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塞了些银两道:“辛苦你去山上寻寻,摘上些回来就是了,来回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回来再给你些好处。”
萧丫头:“……”
她瞟了眼天色,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那妇人轻轻推了推她:“早去早回,不会少了你的赏的。”
萧丫头心说我把赏赐给你你去不去啊。
不过碍着还要吃穿人家的,她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顶着满脑袋官司往山上去了。
山中常有猎户樵夫,因而并算不得什么人烟稀少的地段,只是时近夜色,狭窄的山道上还是瞧不见一个人。
月在梢头,萧丫头打着灯笼慢慢走着,篮子里已经铺了一层红色的不知名果子。
红果儿是当地人的叫法,萧丫头先前也没吃过——这果子半个手掌大小,咬起来脆生生的,可是九里镇中喝茶下酒的好东西。
她手里拿着一个,边走边吃,寻思着差不多也可以回去了。
而就在这时,身边半人高的草丛中突然传出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萧丫头啃红果儿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斜睨过去——
狼?不可能啊,从没听说这地方有狼的。
她动作犹疑一瞬,只见一道漆黑的身影猛然从草丛中飞扑而来!
萧丫头一惊,脚下一个趔趄,踩空了一阶后摔在了地上,堪堪避过了那身影如猛虎的攻势。
篮子里的红果子滚落一地,灯笼也摔地四分五裂,而萧丫头还是趁着火光消失的一瞬看清了那身影的模样——
是个双目猩红,骨瘦如柴的男人。